老子與樓觀
文/朱文杰
【編者按】本文以深邃的歷史視野，從老子生平、《道德經(jīng)》思想、樓觀臺古跡等層面，勾勒出老子思想與樓觀文化的深厚淵源。作者不僅追溯了“紫氣東來”的傳說、孔子問禮的典故，更以親歷者的視角，描繪樓觀臺的碑刻、古木、建筑遺存，將抽象哲理與具象風物融合。文中大量引用經(jīng)典語句與學(xué)者評價，既彰顯《道德經(jīng)》的普世智慧，也凸顯樓觀作為道教祖庭的獨特地位。全文交織著文化尋根的熱情與哲思感悟的沉靜，最終歸結(jié)于老子思想對人類精神的“補天”意義，呼應(yīng)了文化遺產(chǎn)的永恒價值。【編輯：紀昀清】
老子乃世界百位歷史名人之一，系影響華夏、享譽世界的文化巨擘與道家學(xué)派創(chuàng)始人；在道教中，老子被尊為道教始祖。
傳說，老子出關(guān)，至楚入秦，進入當時號稱天府之地的關(guān)中，亦可稱老子入關(guān)。而迎接老子的尹喜，這個人也不可小覷，他被莊子稱之為可與老子比肩的“博大真人”。尹喜在樓觀結(jié)草為樓，以觀天象，發(fā)現(xiàn)紫氣東來，身為函谷關(guān)令的他，親自去迎從楚入秦騎著青牛入關(guān)的老子。尹喜拜老子為師，引老子到樓觀臺講經(jīng)，洋洋灑灑五千言，尹喜記錄，世謂之《道德經(jīng)》是也。后來道教奉《道德經(jīng)》為經(jīng)典，尊老子為祖師。
這樓觀臺位于陜西周至的終南山下。周至，“山曲曰周，水曲曰至”，被稱作金周至，是關(guān)中的“白菜心”；而終南山、樓觀都位于周至。古人贊曰：“關(guān)中河山百二，以終南為最勝；終南千峰聳翠，以樓觀為最名?！碑斎涣?，老子之樓觀有仙則名嘛！當你登臨樓觀臺，“東眺驪峰，接晴嵐之浥浥，西顧太白，粲積雪之皚皚”，背靠邃而深、幽而曠之終南，曉云郁黛朝夕乎其上，靈光寶氣秀發(fā)其間，你就會明白這里為什么被稱作山水形勝之地。
老子（約公元前571年—公元前471年），字伯陽，謚號聃，又稱李耳，生于楚國苦縣歷鄉(xiāng)曲仁里（今河南省鹿邑縣太清宮鎮(zhèn)）。祖籍地為甘肅隴西，而世傳有“天下李姓出隴西”之說。曾做過周朝“守藏室之官”（管理藏書的官員）。存世有《道德經(jīng)》（又稱《老子》）?！兜赖陆?jīng)》和《易經(jīng)》《論語》被認為是對中國人影響最深遠的三部思想巨著。
其中《論語》的作者孔子，是中國影響最大的三教“儒釋道”中儒家的創(chuàng)始人。號稱“大成至圣先師”的孔圣人，卻視老子為師?？鬃釉谝淮伟菀娎献雍?，感慨道：“鳥，吾知它能飛；魚，吾知它能游；獸，吾知它能走。走者可用網(wǎng)縛之，游者可用鉤釣之，飛者可用箭取之。至于龍，吾不知其何以？龍乘風云而上九天也！吾所見老子也，其猶龍乎？學(xué)識淵深而莫測，志趣高邈而難知；如蛇之隨時屈伸，如龍之應(yīng)時變化。老聃，真吾師也！”
《史記》載：孔子向老子問禮之后，對弟子們稱贊老子說：“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耶！”老子的思想被莊子所傳承，并與儒家和后來的佛家思想一起構(gòu)成了中國傳統(tǒng)思想文化的內(nèi)核。
其作品的精華是樸素的辯證法，主張無為而治，其學(xué)說對中國哲學(xué)發(fā)展具有深刻影響。老子所說的“自然”不是類似于神的概念，萬物的規(guī)律（道）由自然來指定，即是“道法自然”。黑格爾說：“中國哲學(xué)中另有一個特異的宗派……是以思辨作為它的特性。這派的主要概念是‘道’，這就是理性。這派哲學(xué)及與哲學(xué)密切聯(lián)系的生活方式的發(fā)揮者是老子?！庇茖W(xué)家李約瑟一生研究中國，對中國文化情有獨鐘，他十分信奉老子學(xué)說的正確和其中蘊藏的普世價值的非凡。他最大貢獻是發(fā)現(xiàn)了道家思想的現(xiàn)代意義，自稱是“名譽道家”“十宿道人”，他還著有多卷本的《中國科學(xué)技術(shù)史》。他說：“中國文化就像一棵參天大樹，而這棵參天大樹的根在道家?！边@和被譽為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偉大旗手魯迅先生所說的“中國的根柢全在道教”是一致的。
因老子是周的史官，《道德經(jīng)》與史官的知識有其思想上的淵源。再者《漢書·藝文志》也說：“道家者流，蓋出于史官?！?/span>
《道德經(jīng)》得以光耀華夏，名垂千古。我曾多次登樓觀臺以問祖尋根，而我欲尋之根也就在這五千言中了。這是集大智慧，以及天地自然、萬物變化、宇宙哲學(xué)之大成的五千言。我們?nèi)粘Ｔ缫咽熳R的一些哲言典故，很多就出于這五千言中，什么“見素抱樸，少私寡欲”、“清靜無為”、“道法自然”、“大成若缺，大巧若拙，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至虛極，守靜篤”、“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報怨以德”、“輕諾必寡信”、“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失”、“正復(fù)為奇，善復(fù)為妖”、“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余”等等，舉不勝舉。如此尋根，可以說是數(shù)典認祖，原先心中的模糊與混淆，已然逐漸清晰。這字字珠璣的五千言，是真正的放之四海皆準的真理，是“處世之誓言，修身之恒言，勸人之格言，悟道之哲言”。西方哲學(xué)家尼采評價：“它像一個永不枯竭的井泉，滿載寶藏，放下汲桶，唾手可得?！闭婺恕靶中娒钪T”。
進入這啟蒙醒腦之門，認識自己祖先之偉大，這五千言之《道德經(jīng)》是你一生也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思想智慧寶庫，這五千言是需要一生背誦的。
樓觀被稱為天下洞天之冠，上有授經(jīng)臺，下有宗圣宮。道家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之稱，而那塊“天下第一福地”石刻讓我驚嘆。原來此碑有一橫一豎兩通，橫的仍臥在宗圣宮，豎的則立在樓觀授經(jīng)臺的碑廊中了。
授經(jīng)臺前，有一碑亭，亭子守著一眼泉、一池水，碑上有趙孟頫隸書的“上善池”，字體大器厚重，蒼勁有力。相傳元代發(fā)生瘟疫，以此泉水醫(yī)好無數(shù)百姓，老子煉丹也是取此之水。另有宋代大書法家米芾書“第一山”碑等珍貴文物。接著進入老子祠，大門內(nèi)兩側(cè)有兩組道德經(jīng)碑石：東側(cè)一組為唐代以楷書鐫刻的“樓觀正本《道德經(jīng)》”；西側(cè)一組為元朝高文舉古篆書（梅花篆字）“古老子”。這梅花篆字，一直被書家視為失傳之書體，誰知樓觀臺就有，讓我慨嘆陜西人不善宣傳的訥于言，是否受老子在《道德經(jīng)·第八十一章》中說的“善者不辯，辯者不善”影響呢？總之，這些遺存的一級文物碑石，具有很高的歷史和藝術(shù)價值。
在老子祠后院，有一八角形石盤，擊之如磬。我曾一個人上前擊了幾聲，不管不顧什么三六九的祈福順序，只是想在這磬的清越之聲中領(lǐng)悟幾分“大音希聲”的境界。這塊并不起眼的石頭叫響石，傳說是女媧煉石補天留下的，贈給了老子，老子用來碾藥。傳說是美妙的，而我在想，老子一生不也是在補天嘛，他補的是人們精神上缺失的天。他的學(xué)說涵蓋宇宙，卻像這塊響石一樣，純而不噪，有極強的穿透力，響而不鳴，“光而不耀”，肯定是一般凡人難以企及的神明之境。
樓觀作為道教祖庭，和全國其他道教宮觀相比，自有它獨特高超的一面。這里突出老子學(xué)說，以道為宇宙萬物的根本，建筑也是以老子殿為中心，并專門建有四子堂——莊子、列子、文子、譚子，先秦道家諸子在這里全部被奉入道觀，還有祭祀尹喜的文始殿，這些都是獨一無二的。在樓觀，香火味濃的神學(xué)思想就顯得相對弱一些，迷信成分也就難以泛濫膨脹，你能感到中國傳統(tǒng)文化思想智慧的哲理之光。
極頂為老子祠最高處，憑欄遠眺，心神曠怡。天寬，一只鳥追著云飛；地闊，一縷炊煙淡遠了地平線。而蘇東坡在這里留詩一首，讓你感動得異常舒心：“劍舞有人通草圣，海山無事化琴工。此臺一覽秦川小，不待傳經(jīng)意已空?！焙靡粋€“此臺一覽秦川小，不待傳經(jīng)意已空”，沐浴在這博大精深的老子文化的空氣中，胸中塊壘，早已消解，惟有獨享這靈空之境的悠哉樂哉了。
宗圣宮，南北朝時創(chuàng)建，迄今已有約1600年歷史，曾輝煌一時，唐初為第一次輝煌，元朝為第二次輝煌。元中統(tǒng)四年（1263）《重建宗圣宮記碑》載：原系周代星象學(xué)家、春秋函谷關(guān)令尹喜故宅，后因老子于此講學(xué)而聞名?！俺跞肷介T氣象幽，春風先到紫云樓，雪消碧瓦六花盡，煙繞丹楹五色浮”（[宋]章惇詩句）?！艾幓ㄧ鳂溟g霓旌，十二珠樓接五城”（[元]薩都刺詩句），可以想象其當年之盛景。
雖然這些樓城建筑毀滅了，但其中還遺存有唐武德年間歐陽詢書《大唐宗圣觀記》碑可為證，以及被稱為老子手植的千年銀杏樹。此樹可能曾迎擊過雷霆，裂為四杈，歷盡磨難仍新枝嫩葉郁郁蔥蔥，其樹冠蓬大，使斜出的那一枝有難于重負之感，好在用支架撐著護住了這一片繁茂。蒼涼與生機和諧在這有著三千年輪的長壽樹上，似乎也象征著宗圣宮的榮與衰。這里遺存的古木古石無不自含仙氣，仿佛人格化了，自有一分清奇瀟灑、仙風道骨。
宗圣宮遺址上，有臥在草叢中的青牛石雕，讓我倍感親近。這當是三千年前老子入關(guān)時騎的青牛了。不知是韁繩早已朽腐，還是那棵系牛的柏樹已垂暮，這青牛該是一個自由身了。望著這通靈之神物的怡然自得，我猜想著，它肯定也得道了，全身似乎籠罩在一團祥瑞之氣中。
那棵有“死而不亡者壽”之譽的三鷹柏，無枝無葉亦無樹皮，裸著一身遒勁的筋骨，挺立在你的視線里。那三只鷹仍各自保持著欲飛的姿態(tài)，隨時準備著去搏擊風云。這自然天成的樹雕，給你一種精神永存的感慨，讓每個參觀者仰望之后都有一種發(fā)自心底的激勵。
另外，樓觀分為東西樓觀，東為授經(jīng)臺、老子祠，西樓觀有吾老洞、老子墓，1957年被公布為陜西省第二批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這里大陵山為老子修真羽化登仙之地。老子墓在就峪河西，大陵山腳下。北魏酈道元所著《水經(jīng)注》之《渭水篇》中記載：“就水出南山就谷，北徑大陵西，世謂之老子陵”。
2000年國家郵政局發(fā)行《古代思想家》郵票，一套6枚，第3枚為老子。海峽對岸的臺灣郵政部門也于1975年發(fā)行的《人物圖古畫郵票》其中一枚是《老子騎牛圖》，為宋代晁補之所繪，原畫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而2004年中國的國務(wù)院新聞辦向世界宣傳的五大圣賢，其中就有老子。老子哲學(xué)與古希臘哲學(xué)一起構(gòu)成了人類哲學(xué)的兩個源頭，老子也因其深邃的哲學(xué)思想而被尊為“中國哲學(xué)之父”。據(jù)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統(tǒng)計，在世界文化名著中，譯成外國文字出版發(fā)行量最大的是《圣經(jīng)》，其次就是《道德經(jīng)》。在世界上老子被尊奉為“東方巨人”、“世界十大思想家”。所以前蘇聯(lián)漢學(xué)家李謝維奇說，“老子是國際的”。
老子因在秦嶺終南山下的樓觀授經(jīng)臺講授《道德經(jīng)》而名滿世界，樓觀也因老子在此修真養(yǎng)性、羽化登仙成為“天下第一福地”的道教祖庭而不朽！
2013年8月2日—5日于長安龍首苑
（此文轉(zhuǎn)載于2018年3月7日《老西安記憶》公眾號）
【作家簡介】朱文杰，男，1948年生于西安，中國作協(xié)會員、國家一級作家；西安市文史館館員、“老西安研究中心” 主任，西安市詩書畫研究會名譽會長、西北大學(xué)中國節(jié)慶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西安秦磚漢瓦研究會副會長、西安城墻歷史文化研究會研究員、西安飲食股份公司首席文化顧問。曾任《陜西百年文藝經(jīng)典?詩歌卷》《太白詩叢》《詩書畫文叢》《大地文化叢書》《西安城墻（文化卷）》《中國名家書畫文庫》《情系黃土地——陜西知青老照片》《集郵年華》《集郵情懷》《國家名片上的絲綢之路》主編，還擔任《名人眼中的碑林》《名人看未央》《名人話未央》《十說碑林》特邀編審。出版詩集《哭泉》《靈石》《夢石》《朱文杰詩集》（上下卷）；報告文學(xué)《老三屆采訪手記》；散文集《清平樂》《拾穗集》《長安回望》《吉祥陜西》（上下卷），2019 年《記憶老西安》（第一卷上下冊）、2020 年《記憶老西安》（第二卷上下冊）、2021 年《記憶老西安》（第三卷上下冊）、2022 年《記憶老西安》（第四卷上下冊）、2023 年《記憶老西安》（第五卷上下冊），2025年《記憶老西安》（第六卷上下冊）以及《碑林老字號》《長安吉祥說》（四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