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自然的交流,是個磨也磨不掉的理兒。人從它那兒討生活,填飽肚腸;它呢,又悄沒聲兒地往人心里塞點兒什么,是美,是悟,說不清,卻沉甸甸的。這念想一起,便耐不住冬日的寂寥,禮拜天,索性跟著一群閑不住的伴兒,奔蛟河境內(nèi)那莽蒼蒼的老爺嶺去了。不為別的,就為看雪,賞那天地間最干凈的一場酣睡。
老爺嶺有三條道兒,紅葉谷門臉兒,亂石溝的野路,再就是將軍祭臺那條。我們挑了最后一條。不為別的,心里頭覺著,那片土地下,或許埋著些不一樣的回響。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生處有人家……”詩里的寒山石徑,早讓厚厚的、暄騰騰的白雪給抹平了,只剩下前人踩出的深深淺淺的腳窩,像大地沉默的呼吸孔。白云生處,戍守著什么呢?正想著,就遇著一位打柴禾的老鄉(xiāng),戴著頂破氈帽,胡茬上掛著冰晶。問起“鳳翔將軍祭臺”,他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眼神望向高處,話匣子便開了閘。
“那可是個有骨頭的故事?!彼芰丝诤禑?,仿佛要借那點兒暖意,焐熱一段凍僵的歷史。
光緒年間,戍邊的吉林八旗兵里,流傳著一支小調(diào),調(diào)子蒼涼:“邊關(guān)秋月圓有朗,戍邊人兒思故鄉(xiāng),故鄉(xiāng)有個紅葉谷,谷中小路彎又長。”領(lǐng)兵的楊鳳翔將軍聽了,心里頭滾燙,發(fā)誓打退了老毛子(沙俄),定要去紅葉谷,看看那能醉死人的紅葉??烧檀蛲炅?,將軍卻沒回來。光緒二十六年,一場惡戰(zhàn),將軍把血灑在了疆場上。人沒了,還要受朝廷的腌臜氣(讀作?ā za滿族語,意思窩囊)。戍邊的弟兄們心里堵得慌,來年,便在紅葉谷,給將軍辦了一場風(fēng)風(fēng)光光的公祭,算是替他了卻看紅葉的心愿。打那以后,紅葉谷的紅,就不單是葉子的紅了。
順著老鄉(xiāng)的指點,我們尋到了祭臺。底座方正,像將軍未垮的肩背。花崗巖的塑像立在那兒,三米六的個頭,披著雪,比平日里更顯沉默肅穆。那六十一級臺階,一級級數(shù)上去,便是將軍六十一個寒暑的人生。雪落在石階上,無聲無息,仿佛時光也在這里駐足、凝望。站在這兒,冷風(fēng)刮著臉,心里卻翻騰著熱意。登山望遠,看的是山河形勝,尋的,不也是這山河里浸透的骨氣與回響么?風(fēng)景有了故事,才真正活過來,能在人心里扎下根。
路越發(fā)難走了。雪沒過了膝蓋,每拔一步,都得費老勁。林子里靜得出奇,只有我們“咯吱咯吱”的踩雪聲,和著偶爾樹枝不堪重負、“噗”一聲滑落的雪團。爬到九百米光景,喘著粗氣歇腳,一抬眼,卻被眼前的景象釘住了。透過掛滿“雪骨朵兒”——那絨嘟嘟、沉甸甸的雪團,恰看見對面山脊線下,漏出一縷暖金色的光,正正地照在一片掛滿冰晶的樹梢上。冰晶讓光一打,霎時間炸開千萬點碎金,明明滅滅,像是樹在輕輕地、矜持地呼吸。剛才還嘰嘰喳喳說笑的幾個人,一下子全啞了聲,只顧著睜大了眼,把這瞬間的恩賜囫圇吞進眼里去。
山脊那邊的云霧,被這光一引,也活泛起來,慢騰騰地變幻著形狀。一會兒,像頭老牛,悶著頭在無垠的雪原上拉著無形的犁;一會兒,又成了幾掛馬車,那云氣的走勢,真真兒是“不待揚鞭自奮蹄”的模樣;倏忽間,又似幾位衣袂飄飄的仙女,影影綽綽,要赴一場瑤池的盛會……這寂靜的山巔,倒比那人煙稠密的市集,更顯得熱鬧而空靈了。
不知是哪個有閑情逸致的,在一截倒木的厚雪上,竟堆塑了一只“北極熊”。白雪是它蓬松的皮毛,撿塊糙樹皮支棱起眉眼,尋個樹疙瘩權(quán)作鼻子,再按上一片寬大的枯葉當嘴巴,憨憨地踞在那兒,守著這片山林。那樣子,活靈活現(xiàn),仿佛下一刻就要晃晃腦袋,抖落一身雪花似的。旁邊的樹枝們,也似被這童趣感染,互相挨挨擠擠,過肩搭背,讓厚厚的白雪蹲在臂彎里,成了一條條潔白的哈達,又像誰家娶親搭起的素凈的彩虹門。穿著鮮亮羽絨服的群友們,笑著,鬧著,從這門下魚貫而過,忙著拍照,打著雪仗,錄著抖動的影像。這片冰雪的童話,饋贈給每個人的驚喜,怕都是不一樣的滋味。
這里是針葉林和闊葉林混居的地界。云杉和冷杉,像一尊尊青黑色的寶塔,莊嚴地矗立著。雪落在它們身上,便緊緊地裹著,摟著,任山風(fēng)怎么拉扯,也不肯離開那墨綠的枝梢,一副執(zhí)拗可人的樣子。而那些槭樹、椴樹,雖脫盡了綠裳,赤條條挺著鋼鐵般的枝干,卻更顯出一股子臨風(fēng)傲雪的筋骨,在藍得透亮的天底下,劃出遒勁的線。雪給它們都穿了新衣,卻又各自穿出了不同的脾性。
手腳并用地繼續(xù)爬,終于到了一處叫“大杠”的地方。海拔已過一千二,視野豁然洞開。東面的主峰,西面的次峰,還有一眾連綿的群山,由東向西,次第排開,浩浩蕩蕩,一直延伸到天際線下那隱約的一抹灰藍——想必便是松花湖了。此刻,我站在這“大杠”頂上,從左、中、右三個方向,貪婪地眺望那傳說中的松花湖。山巒如濤,伏在腳下,心頭驀地涌起杜工部那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天地壯闊,人如微塵。微閉了眼,雙手合十,心里默念著遠方女兒的名字,為她禱祝平安。剛禱完,一股山風(fēng)毫無征兆地襲來,腳底一滑,竟結(jié)結(jié)實實跌坐在雪窩里。一愣神,隨即自己倒笑了:莫不是這山里的仙人,聽得了我的祈愿,特意來扶我一把,示意“祝福已收到”?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難?!痹谶@過膝深的野雪坡上,更是難上加難。想起《智取威虎山》里,偵察英雄們腳蹬雪橇,身披斗篷,在林海雪原里飛馳穿梭,何等瀟灑。輪到自個兒,卻只剩狼狽。一會兒是個“大屁蹲兒”,順著陡坡“哧溜”滑下一大截,心提到了嗓子眼;一會兒側(cè)身翻倒,雪灌進脖頸,冰得直激靈;手里的登山杖,也常常不聽使喚,東倒西歪。就這么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腳下觸到了硬實平整的木質(zhì)棧道——景區(qū)的路,總算到了。
走在覆雪的棧道上,心神甫定,一陣潺潺的水聲,卻又清清泠泠地飄入耳中。這寒冬臘月,竟有未凍的流水?循聲望去,只見一道山泉,從覆著冰凌的石崖間掙脫出來,銀亮亮地躍下,在下方砸出一片氤氳的水汽,珠玉四濺。那聲響,在這萬籟俱寂的山谷里,顯得格外活潑而神秘。同行的本地人講,這便是慶嶺瀑布了,早年是滿族人祭天的地方。薩滿文化里,這奔流不息的泉水,是聯(lián)通上天的階梯。薩滿能從這水聲里,聆聽神的啟示,再帶回給人間。這古老的傳遞,竟借著這不凍的泉水,依稀延續(xù)至今。
離瀑布不遠,柵欄圍著一處大坑。山民說,那是舊時的“狍子窖”。獵人們追趕,或是狍子自己覓食迷糊了,便會跌進去?!耙徽Χ冀小滇笞印?!”他們笑道??尚β暲铮謳С隽硪粚右馑迹豪陷叺墨C人,講究“獵而不絕”,有些時候,是“獲而不傷”的。這簡單的陷阱背后,藏著的是對山林、對生靈一種古老的、帶有節(jié)制的敬畏。這智慧與習(xí)俗,和他們生存的這片原始空間,原是血脈相連的。
日頭不知不覺就偏西了。林間的光線變得柔和,給雪地涂上一層淡淡的金粉。這一日的徜徉,在冰雪的畫卷里行走,累是累了,骨頭縫里都透著酸乏,可心里頭,卻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得勁”感填得滿滿當當。
美好的辰光,總溜得最快。當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漸漸在山林間洇染開來時,除了我們幾個落后者的腳步聲和喘息,四野已歸于一片沉沉的寂靜。這累并快樂著的一天,就要在老爺嶺的懷抱里翻過去了。
然而,心里卻隱隱地存著個念想。今日所見,那將軍的祭臺,那薩滿的瀑布,那獵人的狍子窖,都像是這片山林不經(jīng)意間吐露的囈語。它們訴說著過去,那這莽莽的老爺嶺,這無盡的林海雪原之下,還藏著多少未被聽聞的故事?那春日的杜鵑,夏日的濃綠,秋日的五花山,又該是怎樣一番截然不同的脾性?我今日踏雪而來的足跡,明朝會被新的雪覆蓋,了無痕跡??赡切┕适?,那些融入風(fēng)、滲進石、化入年輪的記憶,它們也會被覆蓋嗎?還是只在這漫長的冬季里打個盹兒,等著某一個機緣,再被另一雙偶然踏訪的腳,輕輕叩醒?
夜幕完全落下來了。我們打開頭燈,一星微弱的光,在無邊的黑暗與寂靜中,照著腳下短短的一截路。老爺嶺在我們身后,隱入了更深的黑甜鄉(xiāng)。它睡著,雪蓋著,夢著屬于它自己的、悠長的夢。而我,帶走的是一身寒氣,滿心溫潤,和一個關(guān)于其他季節(jié)的、淡淡的懸念。
作者雪地里野餐
作者簡介:
徐新林,筆名:風(fēng)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吉林省詩詞學(xué)會會員,吉林市作家協(xié)會副秘書長、理事,吉林市雪柳詩社副會長兼秘書長,中國國際文化促進會吉林分會秘書長?!都置恕冯s志特約記者??釔畚膶W(xué),筆耕不輟,有多篇散文、隨筆、游記、詩歌、小小說散見于媒體及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