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肉祭何先培家鄉(xiāng)的臘肉很有名,它通體金黃,味道油而不膩,吃來滿口香。家鄉(xiāng)的臘肉讓我想起了50多年前發(fā)生在年關(guān)的一件刻骨銘心的事。1973年臘月29日,我正在部隊服役。這天下午,天空飄著鵝毛大雪,我當時正在連隊吃“團年飯”,突然接到一封電報,說是我大姐病故了,我一時五雷轟頂,悲痛欲絕。我丟下飯碗,跌跌撞撞地跑到寢室,倒在床上嚎啕大哭,那晩我沏未眠,大姐的音容笑貌一一出現(xiàn)在腦海里……50年代初,剛解放不久,大姐十六歲才讀小學一年級,當時班主任只比她大一歲,她成了全班名符其實的大姐,毫無疑問當上了班長,全班同學都喊她“大姐班長”。記得同村有個8歲的男同學,因家貧大雪天也打赤腳上學。大姐看到后二話不說,就背起他上學、放學,一背就是好多天。大姐有兩件事令我終生難忘。一天雷鳴電閃,大雨瓢盆,大姐帶我到她同學家玩。正當大姐和她同學站在木樓上向外眺望,發(fā)現(xiàn)大雨中有一位老太太跌倒在田間小道上,滿身泥水爬不起來。正在這時,“轟隆隆”的炸雷把小樓震得搖晃,大姐不由分說急步下樓狂奔田垅,將老太太扶起來。老人是本村人,大姐一直將老人背回家去。那時我
只有七歲,時隔70多年,大姐雨中背扶老人的情景依然那樣清晰動人,令我難忘。1958年我十歲,大姐二十出頭,那時大家都吃公共食堂。記得七月的一天,我和父親、大姐、二姐參加生產(chǎn)隊“雙搶”,中飯由食堂統(tǒng)一送到田頭,那天送來的是糯米飯,里面拌有紅豆、綠豆,煞是誘人。送飯的人剛放下?lián)?,社員們便蜂涌搶碗盛飯,大姐發(fā)揚風格最后一個去拿碗,卻少了兩個碗,正好沒有我和大姐的碗,眼巴巴看著別人大口吃飯。父親見我沒有碗火氣攻心,“叭”的一聲給了大姐一個耳光。大姐在眾人面前挨打,十分傷心,一個人坐在田埂上哭,幾個女伙伴勸她莫哭,趕緊吃飯,可自尊心很強的大姐硬是不吃,下午又頂著炎炎烈日繼續(xù)割稻。我那時年少不懂事,大姐挨打,我雖有點難受,可沒有大姐那樣傷心。隨著年齡的增長,大姐坐在田埂上掩嘴痛哭的樣子,至今仍像烙鐵一樣印在我的心上。父親那記耳光,仿佛重重地打在我的臉上,至今想來還隱隱作痛。其實父親很愛大姐,父親沒有文化,可他記憶力特強,又喜愛戲劇,看完一部戲,都能從頭至尾講給別人聽。夏天明月當空,村人都喜歡聽父親講戲。父親喜歡《鳳姣配李旦》的戲,就把我大姐取名為何鳳姣。正當我沉浸對大姐的思念中,一個戰(zhàn)友告訴我你家鄉(xiāng)來人了。我起來一看是二姐夫,他挑著兩塊金黃的臘肉,從家鄉(xiāng)乘火車急匆匆趕來,說是家里接到大姐病危電報(其實大姐已病故,因擔心父母受不了,大姐夫故意說成病危),我70多歲的父母,要
二姐夫帶上兩塊臘肉,還有一些年糍粑,不遠千里去看望,好讓大姐吃到家鄉(xiāng)臘肉。我將大姐病故的消息告訴二姐夫,他也淚流滿面,要和我一起去山東。天已黑了,天空飄著大雪,因大姐夫在山東軍隊一個連隊任連長,我和二姐夫頂風冒雪坐車北上?;疖囘^長沙、飛長江、跨黃河,一路上我們小心護著臘肉,生怕這份父母對女兒的慈愛有一絲閃失。我和二姐夫日夜兼程,趕到山東博山一座產(chǎn)煤的深山溝里,卻得知大姐已經(jīng)火化,我抱著大姐骨灰盒,眼望著三個未成年的外甥不禁失聲痛哭……我們把遲送的家鄉(xiāng)臘肉供在大姐靈前,好讓九泉之下的大姐在臘肉的醇香中,感受父母的永久疼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