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樂珍
當(dāng)北斗的斗柄悄然偏向北方，大地的呼吸在霜色里凝成白色的霧——冬至。
天色是那種化也化不開的灰，均勻的，沉甸甸的，從頭頂一直蓋到遠遠的樓群那邊，看不見太陽的影子，連它該在哪個方向都尋不著。幾棵禿樹的枝杈，讓風(fēng)刮得朝一邊歪著，不停地抖，看著就冷。樓下那幾棵老梧桐，最后幾片蜷成筒兒的枯葉子，死死抓著枝頭，風(fēng)一過，就劇烈地打擺子，到底還是有一片沒撐住，松了手，在空中翻了幾個毫無章法的跟頭，一下子就被風(fēng)卷到墻角，看不見了。杜甫筆下“冬至至后日初長，遠在劍南思洛陽”的悵惘，道盡了這節(jié)氣獨有的時空感——它是歲末的收官，是寒極的頂點，更是陽氣初生的序章，藏著古人對天地、對歲月最深情的感知。
冬至的由來，本就是古人對天地規(guī)律的敬畏與洞察。三千年前，周公以土圭測影，發(fā)現(xiàn)這一日日影最長、白晝最短，遂將其定為“日短至”，視作陰陽轉(zhuǎn)換的臨界點。《禮記·月令》中“蚯蚓結(jié)，麋角解，水泉動”的三候，更是將無形的節(jié)氣化作有形的生命信號：蚯蚓蜷縮如結(jié)，是對嚴寒的順應(yīng)；麋鹿角隨陰氣消退而脫落，是對新生的接納；山中泉水在凍土下暗涌，是陽氣初生的佐證。
漢武帝時，冬至正式納入二十四節(jié)氣，從此“陰極之至，陽氣始生”的認知，便刻進了中國人的文化基因里?！逗鬂h書》記載“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靜體”，古人停工歇業(yè)、親朋相聚，并非單純的節(jié)慶，更是在順應(yīng)“藏”的智慧——如同草木在寒冬里蓄積養(yǎng)分，人也在這一天放慢腳步，在溫暖的煙火中沉淀內(nèi)心，為來年的生長蓄力。
漢代的時候，將冬至與新年分開，但慶祝不減，君臣同慶，官員放假，軍隊休戰(zhàn)，百姓互贈食物。據(jù)說喝羊肉湯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到了唐宋朝，官員放假七天，百姓放假三天，喜慶程度不亞于過年，北方人一起包餃子，南方人一起吃湯圓。
到了清代，隆重程度未減，宮廷里擺上滿漢全席，民間里走親訪友。有一種叫年糕的食品悄悄流行。一個冬至，穿越歷史的風(fēng)塵，卻始終嶄新。歷經(jīng)戰(zhàn)火，人們用它祈禱平安。時逢盛世，人們用它釋放激情。不管是怎樣的方式，永遠少不了的是一碗煙火。
太陽大約已經(jīng)升得很高了，卻只像一枚淡淡的水印，了無暖意。地上前幾日落的雪，未及消融的，都蜷縮在墻角屋陰處，凍成了堅實的、瓷白色的殼，踏上去是清脆的、細微的碎裂聲。這便是冬日的“寒盡”了——不是寒氣消盡，而是一年之寒，于此日到了極致，到了那個無可再增的、光陰的拐點。我緊了緊衣領(lǐng)，想起古人說的“冬至陽氣生”，心里便也仿佛透進了一絲極微弱的、卻也極堅韌的暖意，知道這滿世界的清寒底下，正有看不見的生機在悄然萌動。
然而，冬天從不只有沉默?？窗?，那梅樹的枝椏清瘦如鐵，卻倔強地擎起滿身奕奕的花朵，在凍寒的空氣里綻放成點點星火。幽香并不張揚，只沿著覆雪的小徑，若有若無地浮動，與積雪下依然芊芊的青竹遙相呼應(yīng)——原來，最深的寒意里，生命從未退場，只是換了姿態(tài)，將魂魄凝成幽香，將風(fēng)骨寫入疏影。
記憶里的冬至，總藏著對“藏”與“生”最樸素的詮釋。幼時外婆總在冬至清晨便燉起羊肉蘿卜湯，鍋里咕嘟的聲響，混著“冬至不吃肉，凍掉耳朵”的念叨，是寒冬里最踏實的溫暖。她教我包“嬌耳”時，總會講起張仲景舍藥的故事：東漢末年，張仲景見鄉(xiāng)親們凍爛耳朵，便在冬至日煮“祛寒嬌耳湯”，用面皮裹住羊肉藥材，形似耳朵的“嬌耳”入口暖身，凍傷漸愈。后來“嬌耳”成了餃子，“冬至吃餃防凍耳”的習(xí)俗代代相傳。那時不懂，這小小的餃子里，藏著“以暖御寒”的生存智慧——用人間煙火對抗天地嚴寒，用共享的食物凝聚人心，恰是中國人面對困境時，“向暖而生”的生命態(tài)度。
每年冬至在異鄉(xiāng)，我學(xué)著外婆的樣子包餃子，笨拙的手法讓餃子歪歪扭扭，卻在水汽蒸騰時想起白居易“邯鄲驛里逢冬至，抱膝燈前影伴身”的孤寂。可當(dāng)?shù)谝豢陲溩尤肟?，忽然明白，鄉(xiāng)愁從不是對過去的執(zhí)念，而是對“團圓”這一永恒命題的堅守。就像吳越爭霸時，西施以面皮裹餡制成“餛飩”，本是為解吳王思鄉(xiāng)之愁，卻意外將“思念”包進了食物里——無論身在何方，冬至的味道總能牽起與故鄉(xiāng)的聯(lián)結(jié)，這便是“藏”在習(xí)俗里的情感哲學(xué)：最深厚的牽掛，往往藏在最樸素的儀式中。
如今再看冬至，更懂它是一面鏡子，照見自然與人生的相通之道。寒夜再長，也長不過陽氣漸升的腳步；風(fēng)雪再烈，也擋不住春回大地的約定。古人畫“九九消寒圖”，每日染一瓣梅花，從“一九二九不出手”到“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何嘗不是在以耐心對抗焦慮？就像人生總有“至暗時刻”，如同冬至的漫長黑夜，但只要懂得“極則必反”的道理，在沉寂中堅守，在等待中積蓄，便終會迎來“陽生”的轉(zhuǎn)機。
“冬至大如年”，這份“大”，不在熱鬧的排場，而在它承載的生命哲思：它讓我們懂得，街巷間亦彌漫著節(jié)日的悸動。鄰里們吃過餃子走出家門，互道冬至安好。街頭巷尾，孩童們?nèi)齼沙扇?，手持風(fēng)車，奔跑嬉鬧，五彩風(fēng)車呼啦啦轉(zhuǎn)，似要攪動畫卷里的冬日，轉(zhuǎn)出新春的期盼，清脆的笑聲在冷空氣里回蕩，撞碎了冬日的清寂。
如今，歲月添了霜華，冬至的餃子依舊年年上桌，可兒時那份圍爐夜話、齊心勞作的熱乎勁兒卻成了心底最柔軟的舊夢。那餃香，穿破時光，成了寒冬里永不落幕的暖，讓我無論走多遠，都念著家的方向，念著那頓有滋有味的冬至飯。冬至餃香，成了歲歲年年寒冬里最鮮亮的回憶底色！
（原載于《濟南日報·新濟陽》2025.12.26）
（編輯：王輝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