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電詐園區(qū)的“小鎮(zhèn)做題家”
曲清波
他叫小馬，是朋友家的兒子，曾是鄰里口中的驕傲，是靠著十年寒窗苦讀，從黃土地上走出來的“小鎮(zhèn)做題家”。大學文憑曾是他走向未來的通行證，和許多同齡人一樣，他滿懷憧憬地踏入求職季，將一份份簡歷投向城市里的各大公司。
起初，他向往那些名聲響亮的企業(yè)，可簡歷大多石沉大海，偶有面試也再無回音。半年過去，希望一點點黯淡。他想不通，為何有的同學倚仗家庭人脈輕松入職，有的憑著亮眼的實習履歷早早簽約，唯獨自己，攥著十年寒窗換來的一紙文憑，卻連一個安穩(wěn)的崗位都求而不得。漸漸地他才意識到，從農村走出的自己，身后沒有可倚仗的家底和人脈，在這座城市的競技場里，本就步履沉重。他的遭遇，是無數(shù)“小鎮(zhèn)做題家”困境的真實縮影：依靠個人奮斗沖出重圍，卻在更為復雜的都市規(guī)則與人際網(wǎng)絡中無所適從。沒有家庭可以兜底，沒有人脈能夠借力，那張曾經改變命運的文憑，在激烈的競爭中正在急速貶值。他的迷茫，因此具有了某種時代的共性。
父母的電話漸漸密集起來，一句“工作有著落了嗎？”一聲“錢夠不夠花”，那些遙遠的關切，落在他心頭卻成了沉甸甸的枷鎖。他不敢說出實情，只能含糊應付。掛掉電話，望著出租屋的天花板，迷茫在夜色里蔓延。終于，一個冒險的念頭悄然滋生——聽說國外掙錢容易，不如出去闖一闖。
他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踏上了前往柬埔寨的旅途。他以為那里是機遇遍地的“黃金鄉(xiāng)”，卻不知自己正走向一張精心布置的羅網(wǎng)。初到異國，語言不通，舉目無親，巨大的落差讓他惶恐不安。他仍勉強向家里報平安，語氣卻日漸虛弱。后來，他開始以“需要生活費”“打點關系”等理由向父母要錢，數(shù)額漸增，緣由也愈加牽強。老家的父母心疼兒子在外不易，省吃儉用，一次次匯款，卻不知道電話那端的孩子，已困在電詐園區(qū)的高墻之內。
他終究被同鄉(xiāng)許諾的“高薪工作”誘進了魔窟。踏入園區(qū)的那一刻，他才看清殘酷的現(xiàn)實——高墻電網(wǎng)、持槍守衛(wèi)、隨時落下的毆打與辱罵，自由成了遙不可及的奢侈。在那里，他被迫學著用話術編織謊言。第一次騙到錢的那晚，他徹夜未眠，良心翻涌?？墒牵S著棍棒一次次落下，隨著自己在“業(yè)績榜”上的名字不斷上升，那點殘存的羞恥感逐漸被恐懼與一種畸形的“適應”取代。他學著對著視頻那頭的父母強擠笑容，掛斷電話后，唯有對著鐵窗外的那輪冷月發(fā)呆——月光同故鄉(xiāng)的一樣清寒，卻再也照不亮他誤入歧途的腳步。
今年七月，一通來自老家公安機關的電話，如驚雷破空，瞬間炸碎了這個家庭的平靜。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顛覆了所有人對小馬的認知。一直以來，他都是我們一眾朋友眼中優(yōu)秀的“別人家的孩子”——自幼聰慧好學，成績名列前茅，性情溫和不惹事；小學畢業(yè)后從小鎮(zhèn)考到區(qū)里最好的中學，一路披荊斬棘，順利考上省內的“211”大學，畢業(yè)后自己找了工作，留在了當?shù)亍Ｇ皟赡晁€在父母的幫助下買了房，人生軌跡順遂得令人艷羨。誰也未曾料到，這樣一個看似前途坦蕩的青年，竟會因涉嫌電信詐騙被押解回國。一紙冰冷的拘留通知書，不僅擊碎了這個家庭所有的希望，更讓他們僅存的體面蕩然無存。
如今，冰冷的手銬代替了曾經握筆的手。那個曾在題海中跋涉的少年，終究在人生的另一場考驗里，寫下了最痛的答案。他的故事，是一面沉重的鏡子。它照見了個體在絕境中的墜落，也映出了“捷徑”盡頭真正的深淵。社會的托舉固然重要，但人生最重要的防線，永遠筑在自己手里。
作者簡介：曲清波，高級經濟師，公司內刊編輯，兼任偃師文學院副院長，洛陽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亦是一位熱愛文字的素人寫作者。近年方嘗試提筆，多為練筆之作；唯勤讀書而多為之，不敢妄言懂文學，只求多一份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