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辭·第四十七》 女權集會：第一次聽到“選舉權”這個詞
十一月底，波士頓的演講廳與騷動
十一月底，鏡如收到一封邀請函——來自波士頓女子選舉權協會，邀請她參加一場關于“全球女性權益”的研討會。邀請人是瑪麗的美國朋友，協會的干事。
“選舉權？”鏡如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就是女子投票的權利?！爆旣惤忉?，“在美國，只有男子能投票。女子不能，黑人女子更不能。我們一直在爭取?！?/p>
鏡如愣住了。女子投票？在中國，別說女子，就是男子，有幾個能投票？朝廷選官靠科舉，地方事務靠鄉(xiāng)紳，普通百姓，誰管你投不投票？
“我去?！彼f。她要看看，美國的女子在爭取什么，怎么爭取。
波士頓在東海岸，坐火車要五天。鏡如請了三天假，加上周末，湊了一周時間。碧痕留在舊金山繼續(xù)學習，她獨自上路。
火車穿越美國大陸。窗外景色變幻：內華達的荒漠，猶他的紅巖，科羅拉多的雪山，堪薩斯的平原……鏡如第一次看到這么廣闊的土地，這么多樣的地貌。她想起中國，想起江南的水鄉(xiāng)，想起西北的戈壁，想起這個古老而苦難的國家，什么時候也能有這樣四通八達的鐵路？
第五天傍晚，火車抵達波士頓。瑪麗的朋友艾麗絲來接她，一個四十多歲的美國婦女，穿著深色套裝，短發(fā)，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干練。
“沈小姐，歡迎來到波士頓?！卑惤z握手很有力，“瑪麗說你是個非凡的女子，我很好奇?！?/p>
“謝謝?！辩R如用英語回答，比半年前流利多了。
艾麗絲安排她住在自己家——一棟三層的小樓，在劍橋區(qū)，離哈佛大學不遠。家里很簡單，但有很多書，墻上掛著女權運動的標語和照片。
“我丈夫支持我的事業(yè)?！卑惤z說，“他是哈佛的教授，研究社會學。我們有三個孩子，兩個女兒一個兒子，都支持女權?！?/p>
鏡如看著這個家庭：夫妻平等，子女開明，像她夢想中的樣子。
研討會第二天在哈佛的一個演講廳舉行。來了兩百多人，大多是女子，也有少數支持女權的男子。講臺上掛著橫幅：“全球姐妹，爭取平等”。
第一個演講的是英國來的女權活動家，講英國女子爭取選舉權的斗爭：“我們絕食，我們示威，我們被關進監(jiān)獄，但我們不放棄。因為權利不是賜予的，是爭取的?！?/p>
第二個演講的是美國黑人女權主義者，講黑人女子的雙重壓迫：“我們不僅是女子，還是黑人。我們被白人壓迫，也被黑人男子壓迫。我們要爭取的，是種族平等，也是性別平等?！?/p>
鏡如聽得心跳加速。這些話，她從未聽過，但字字敲在她心上。是啊，壓迫。女子被壓迫，在中國，在美國，在全世界。只是形式不同，程度不同。
第三個演講的是印度來的女醫(yī)生，講印度女子的困境：“童婚，殉葬，深閨制度……印度女子活在黑暗中。但我們在努力，辦女子學校，辦女子醫(yī)院，讓女子走出家門。”
鏡如想起中國。童婚？有。纏足？有。女子不能上學？有。只是，她從前沒想過，這是“壓迫”，這是“不公”。她只是覺得“不該這樣”，所以要改變。
現在，她明白了。這是全球性的問題。女子，在全世界，都在受壓迫，都在反抗。
輪到她了。艾麗絲介紹：“這位是沈鏡如，從中國來，在舊金山學醫(yī)。她在蘇州辦學堂，辦絲廠，幫助中國女子自立。讓我們歡迎她?！?/p>
掌聲響起。鏡如走上講臺，有些緊張，但看到臺下那些期待的眼睛，她平靜下來。
“大家好。”她用英語說，“我從中國來。在中國，女子不能上學，不能工作，不能決定自己的婚姻。她們裹小腳，困在深閨，像一件物品，從父親手里交到丈夫手里?！?/p>
臺下安靜下來。
“我反抗了?！辩R如繼續(xù)說，“我逃婚，學醫(yī)，辦學堂，辦絲廠。我想讓中國女子知道，她們能識字，能學本事，能靠自己活。但很難。很多人罵我，威脅我，想讓我停下?！?/p>
她頓了頓：“今天，我在這里，聽到英國姐妹，美國姐妹，印度姐妹的故事。我知道，我不孤單。全世界的女子，都在反抗，都在爭取。這讓我更有力量。”
“我想說，女子的權利，不是哪個國家的特權，是全球女子共同的權利。我們要互相支持，互相學習。我在美國學醫(yī)，學到的不僅是醫(yī)術，還有……女子該有的尊嚴和權利。我要把這些帶回去，告訴中國女子：你們也能有尊嚴，也能有權利?！?/p>
掌聲雷動。鏡如的眼圈紅了。這些話，她從未如此清晰地表達過。但現在，在這個陌生的國度，面對這些陌生的女子，她說出來了。
演講結束，很多人圍上來，問她中國的情況，問她學堂的事，問她怎么堅持下來的。
一個年輕女子拉著她的手：“沈小姐，你真勇敢。我在美國都覺得難，你在中國……難以想象?！?/p>
“難，但值得?！辩R如說。
晚上，艾麗絲家舉辦了一場小型聚會，來的都是女權活動家。大家聊天，討論，爭論。鏡如坐在角落里，聽她們說“同工同酬”“生育自主”“婚姻平等”……這些詞，她第一次聽說，但覺得……對，就該這樣。
一個年長的婦女問她：“沈，你在中國，有沒有想過爭取選舉權？”
鏡如搖頭：“在中國，連男子都沒有選舉權。朝廷選官靠科舉，百姓沒有發(fā)言權。”
“那……你要爭取嗎？”
鏡如想了想：“我要先爭取女子上學的權利，工作的權利，婚姻自主的權利。這些是基礎。等女子能識字，能工作，能自立了，才能談選舉權?！?/p>
“說得好?！卑惤z點頭，“一步一步來?！?/p>
夜深了，客人們散去。鏡如幫艾麗絲收拾，兩人坐在壁爐前聊天。
“沈，”艾麗絲說，“你知道嗎？你讓我看到了希望。中國的女子在覺醒，在反抗。這個世界，在改變?！?/p>
“但很慢?！?/p>
“是慢，但在變?！卑惤z指著墻上的照片，“這是我祖母，她一輩子沒出過家門。這是我母親，她上了大學，但畢業(yè)后只能當教師。這是我，我能當律師，能參與政治。雖然還有歧視，但比從前好。我的女兒們，會比我更好?！?/p>
鏡如看著那些照片，三代女子，一代比一代自由。她想起母親，想起自己，想起……將來的女兒。
如果她有了女兒，一定讓她讀書，讓她學醫(yī)，讓她做想做的事。一定不讓她裹小腳，不讓她困在深閨。
“艾麗絲，”她忽然問，“你后悔嗎？為女權運動付出這么多？”
“不后悔?！卑惤z笑了，“人生短暫，總要做點有意義的事。讓世界變得更好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p>
鏡如點頭。是啊，做點有意義的事。她辦學堂，辦絲廠，學醫(yī)，義診……都是在做有意義的事。
也許很慢，很難，但值得。
第二天，鏡如在艾麗絲的陪同下，參觀了波士頓的女子醫(yī)院，女子學院，還有女子工會。她看到美國的女子，雖然還有不平等，但已經在很多領域取得了成就：女醫(yī)生，女律師，女教授，女工人……
這一切，在中國，還不可想象。
但她要讓它們變得可想象。
離開波士頓的前一晚，鏡如在日記里寫：
“今日見美國女子爭取選舉權，聽各國姐妹講述抗爭，方知女子解放乃全球之事。中國女子之困，尤甚他國。然希望已在：學堂之女孩，絲廠之女工，皆在覺醒。我當更努力，學新知，長見識，歸國后開啟民智，倡男女平等。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寫到這里，她停下筆，望向窗外。波士頓的夜，很靜，很冷。
但她心里，很熱，很亮。
像有團火，在燃燒。
那是理想之火，信念之火。
她要帶著這火，回去，點燃中國的女子。
讓她們也覺醒，也反抗，也站起來。
路很長，但她已經，看到了方向。
她要朝著那個方向，一直走。
走到光明到來的那一天。
（第四十七完）
---
《流水辭·第四十八》 實驗室的歧視：黃皮膚與白大褂
十二月初，圣誕前的寒冷與敵意
十二月的舊金山，冷得刺骨。醫(yī)學院的實驗室里卻暖洋洋的，暖氣開得很足，但氣氛冷得像冰。
鏡如在做一個生理學實驗：測量不同濃度腎上腺素對兔心率的影響。這是小組作業(yè)，她和艾米麗、蘇珊一組。但今天，艾米麗和蘇珊都沒來——她們去參加圣誕派對，說實驗讓鏡如一個人做。
鏡如沒說什么。她習慣了。來美國四個月，她漸漸感覺到了那些隱藏在友善表面下的歧視。
有些教授，提問時總不叫她；有些同學，分組時不愿和她一組；實驗室的器材，她要用時總被別人“借”走；甚至去圖書館，她坐的位置，旁邊常常沒人。
起初她以為是錯覺，但次數多了，她明白了：因為她是中國人，是黃皮膚，黑眼睛。
今天這個實驗，原本約好三個人一起做。但艾米麗和蘇珊臨時爽約，顯然是故意的——實驗報告明天要交，她們想讓她一個人做，然后共享成果。
鏡如咬了咬嘴唇，開始準備。一個人就一個人，她能行。
兔子綁在實驗臺上，麻醉，插管，連接儀器……每一步她都做得一絲不茍。手很穩(wěn)，心很靜。
“需要幫忙嗎？”
一個男聲在身后響起。鏡如回頭，是個白人男生，高個子，金發(fā)，藍眼睛，穿著白大褂，胸牌上寫著“湯姆·威爾遜”。
“不用，謝謝。”鏡如禮貌地說。
“你一個人做這個實驗？”湯姆驚訝，“這不是小組作業(yè)嗎？”
“我的組員……有事?！?/p>
湯姆皺了皺眉：“艾米麗和蘇珊？她們又這樣？上次也是，把臟活累活都推給國際學生?！?/p>
鏡如沒說話。她不想抱怨，那顯得軟弱。
“我?guī)湍惆??！睖反魃鲜痔祝皟蓚€人快些。”
鏡如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謝謝?！?/p>
湯姆確實很專業(yè)。他操作熟練，記錄仔細，還會解釋原理。兩人配合默契，一個多小時就完成了實驗。
“謝謝你?！辩R如真心實意地說。
“不客氣。”湯姆笑了，“其實，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很努力，很優(yōu)秀。那些歧視你的人，是因為他們不如你?！?/p>
鏡如的鼻子一酸。這是她來美國后，第一次有白人同學這樣直接地肯定她。
“我是猶太人。”湯姆忽然說，“你知道嗎？在美國，猶太人也受歧視。不能進某些俱樂部，不能住某些社區(qū)，找工作也受限制。所以，我理解你的感受?！?/p>
鏡如愣住了。猶太人？她聽說過，但不太了解。
“我祖父從德國逃難來美國，因為他是猶太人?！睖返穆曇艉芷届o，“他常說，歧視就像病毒，無處不在。我們能做的，不是躲避，是變得更強，強到他們不得不承認你。”
“變得更強……”鏡如重復。
“對。”湯姆點頭，“你是醫(yī)學院成績最好的學生之一，這就是你的武器。讓他們無話可說?！?/p>
鏡如的心熱起來。是啊，變得更強。用實力說話。
兩人一起寫實驗報告。湯姆的英文很好，幫鏡如修改語法，潤色表達。寫完時，天已經黑了。
“我送你回去吧?！睖氛f，“晚上不安全?！?/p>
“不用……”
“用的?！睖穲猿郑澳闶桥?，又是中國人，更不安全?！?/p>
鏡如沒再拒絕。兩人走在醫(yī)學院的林蔭道上，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湯姆，你為什么學醫(yī)？”
“我想做外科醫(yī)生?！睖氛f，“但我父親想讓我學法律，繼承他的事務所。我反抗了。我說，我要做自己想做的事?！?/p>
鏡如笑了。原來，每個人都在反抗，反抗家庭，反抗社會，反抗命運。
“你呢？”湯姆問。
“我想回去幫中國女子?！辩R如說，“她們太苦了。很多人生病不敢看醫(yī)生，因為醫(yī)生是男的。很多人生孩子死掉，因為不懂衛(wèi)生。我想改變這些。”
“了不起。”湯姆看著她，“你一定會成功的?！?/p>
送到住所樓下，湯姆停下腳步：“沈，下周的圣誕晚會，你……愿意做我的舞伴嗎？”
鏡如愣住了。舞伴？圣誕晚會？她沒想過。
“我……我不會跳舞?！?/p>
“我教你。”湯姆笑了，“很簡單?！?/p>
鏡如猶豫著。她想起顧維鈞，想起他的信，他的等待。
“對不起，”她終于說，“我有……未婚夫。在中國?！?/p>
湯姆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哦，抱歉。我不知道。那……晚安?！?/p>
“晚安?！?/p>
看著湯姆離開的背影，鏡如心里有些亂。她沒說謊，顧維鈞是她的未婚夫，至少曾經是。但她為什么猶豫？是因為湯姆的友善？還是因為……她太久沒被人這樣溫柔對待了？
回到房間，碧痕還沒睡，在燈下織圍巾——是給鏡如的圣誕禮物。
“鏡如姐，您回來了?！北毯鄯畔箩樉€，“實驗順利嗎？”
“順利?！辩R如脫下大衣，“碧痕，如果有人邀請你去圣誕晚會，你去嗎？”
碧痕臉紅了：“誰……誰會邀請我？”
“我是說如果。”
“我不知道。”碧痕低頭，“我……我想去，但怕丟人。我不會跳舞，英文也不好……”
鏡如抱住她：“碧痕，你要自信。你很優(yōu)秀，很努力，不比任何人差。”
“真的？”
“真的?！?/p>
夜里，鏡如躺在床上，想著湯姆的話，想著歧視，想著反抗。
是的，歧視無處不在。在中國，因為是女子；在美國，因為是中國人。但正如湯姆所說，能做的不是躲避，是變得更強。
她要變得更強。在醫(yī)學院拿最好的成績，做最出色的研究，成為最優(yōu)秀的醫(yī)生。這樣，那些歧視她的人，就無話可說。
也要幫助碧痕變得更強。幫她學好英文，通過護士考試，成為正式的護士。讓她也能挺直腰桿。
還要幫助唐人街的華人同胞。教他們衛(wèi)生常識，幫他們爭取權益，讓他們活得有尊嚴。
路很難，但她不怕。
因為她不是一個人。
有湯姆這樣的朋友，有瑪麗這樣的導師，有碧痕這樣的姐妹。
還有……顧維鈞。他在中國等她，支持她，理解她。
她要回去。帶著新知識，新理念，新力量。
回去建設更好的中國，讓中國女子也能挺直腰桿。
窗外的舊金山，下起了冬雨。
但鏡如心里，很暖，很亮。
像有盞燈，在指引方向。
她要跟著那光，一直走。
走到想去的地方。
走到光明的未來。
（第四十八完）
---
《流水辭·第四十九》 圣誕夜：唐人街的餃子與思鄉(xiāng)病
十二月二十四，平安夜的教堂與哭聲
十二月二十四，平安夜。舊金山滿城燈火，商店櫥窗里擺著圣誕樹，掛著彩燈，街上行人匆匆，提著禮物，趕著回家團聚。
唐人街卻有些冷清。華人不過圣誕節(jié)，照常開店，照常做工。但教堂里很熱鬧——瑪麗組織的圣誕晚會，邀請所有參加義診的病人和義工。
鏡如和碧痕一早就來了，幫忙布置。教堂大廳里擺著長桌，桌上放著食物：火雞，火腿，土豆泥，還有……餃子。是鏡如提議的，她說，圣誕節(jié)也要有中國味道。
“餃子？”瑪麗好奇，“怎么包？”
鏡如和碧痕示范。和面，搟皮，拌餡，包起來。幾個美國女學生也來學，包得歪歪扭扭，但很開心。
“這個好吃！”艾米麗嘗了一個，“比火雞好吃！”
晚上六點，晚會開始。來了很多人：唐人街的老人，婦女，孩子，還有醫(yī)學院的學生，教堂的義工。大家擠在大廳里，唱歌，聊天，吃東西。
鏡如在人群中穿梭，給老人夾菜，給孩子分糖果。她看見那個糖尿病足的老伯，拄著拐杖——他的腳保住了，不用截肢，瑪麗聯系醫(yī)院做了清創(chuàng)手術。
“沈大夫，謝謝你?！崩喜罩氖?，“沒有你，我這腳就沒了?！?/p>
“應該的?！辩R如微笑。
她又看見那個貧血的孕婦，現在肚子很大了，氣色也好多了。
“沈大夫，我按你說的，多吃肉，多吃蛋?！痹袐D說，“你看，我胖了?！?/p>
“好，好。”鏡如拍拍她的手，“生的時候，來醫(yī)院，我照顧你?！?/p>
晚會進行到一半，瑪麗提議大家表演節(jié)目。美國學生唱圣誕歌，華人孩子背唐詩，還有個老人拉二胡，咿咿呀呀，像在訴說鄉(xiāng)愁。
輪到鏡如了。大家起哄：“沈大夫，來一個！”
鏡如想了想，站起來：“我唱一首中國民歌吧，《茉莉花》?！?/p>
她清清嗓子，唱起來：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椏，又香又白人人夸……”
聲音清亮，帶著江南的柔美。大廳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聽著。那些華人老人，眼睛濕了——他們想起家鄉(xiāng)，想起江南的茉莉，想起遙遠的中國。
碧痕也哭了。她想家，想蘇州，想沈宅，想那些織綢的女孩。
一曲唱完，掌聲雷動。鏡如鞠躬，回到座位，發(fā)現自己也流淚了。
想家。真的想。
晚會結束后，鏡如和碧痕留下來幫忙收拾?，旣愖哌^來，遞給她們兩個小盒子：“圣誕快樂?！?/p>
打開，是兩條銀項鏈，吊墜是十字架。
“謝謝。”鏡如說。
“不客氣?！爆旣悡肀齻?，“你們做得很好。唐人街的人，都很感激你們。”
回到住所，已經很晚了。鏡如點上壁爐，和碧痕坐在爐前，喝茶，說話。
“鏡如姐，”碧痕輕聲說，“我想家了。想太太做的桂花糕，想老爺泡的茶，想……蘇州的雪。”
蘇州的雪，鏡如也想。細碎的，溫柔的，落在瓦檐上，落在水檻邊，落在玉蘭樹枝頭。不像舊金山的雨，冷硬，無情。
“等咱們回去，就能看到了?！辩R如說。
“還要等多久？”
“一年半?！辩R如算著，“明年夏天實習，后年春天畢業(yè)。后年秋天，就能回去了。”
一年半，好長。但也好短。她要學的東西還很多，要做的事還很多。
“碧痕，”她忽然問，“你想過將來嗎？回去后，想做什么？”
“我想……”碧痕想了想，“我想在醫(yī)院工作，當正式的護士。還想……教別人護理知識。像您一樣，幫助人?！?/p>
“好。”鏡如點頭，“我?guī)湍??！?/p>
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窗外的舊金山，漸漸安靜下來。平安夜的鐘聲響起，悠揚，清越。
鏡如想起波士頓的艾麗絲，想起她說的“做有意義的事”。她現在做的，就是有意義的事：學醫(yī)，義診，幫助同胞。
雖然想家，雖然艱難，但值得。
“碧痕，”她說，“咱們給家里寫信吧。告訴他們，咱們很好，圣誕快樂。”
“嗯。”
兩人拿出紙筆，開始寫信。鏡如寫給父母，寫給顧維鈞，寫給學堂的女孩們。碧痕寫給母親——她母親還在蘇州，給人家做針線活。
寫著寫著，碧痕又哭了：“我娘……不識字。我寫的信，她看不懂?！?/p>
鏡如的心揪緊了。是啊，中國有多少女子，像碧痕的母親一樣，不識字，看不懂女兒的信。
“等咱們回去，”她說，“辦識字班，教所有女子識字。這樣，她們就能看懂女兒的信，就能給女兒寫信?！?/p>
“嗯！”
夜深了。信寫完了。鏡如封好信封，貼上郵票，明天寄出去。
她走到窗前，看著舊金山的夜空。今夜無雨，星星很亮。
她想起蘇州，想起父母，想起顧維鈞，想起那些女孩。
他們也在看星星嗎？也在想她嗎？
一定是的。
因為她是他們的女兒，他們的未婚妻，他們的先生。
她要快點學成，快點回去。
回去團聚，回去建設，回去……創(chuàng)造光明的未來。
路還很長，但她已經，走了很遠。
她要繼續(xù)走，一直走。
走到團聚的那一天。
走到夢想實現的那一天。
（第四十九完）
---
《流水辭·第五十》 X光機：第一次看到骨骼的陰影
一月初，新年里的新發(fā)現
一月初，舊金山還沉浸在新年氣氛中。醫(yī)學院卻已經開學了，實驗室里忙碌如常。但今天，鏡如第一次走進那個神秘的房間——放射科。
房間不大，擺著一臺巨大的機器，像個鐵柜子，連著各種電線、管子。墻上掛著幾張灰色的片子，上面有白色的陰影，像鬼影。
“這是X光機?！狈派淇频慕淌?，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解釋，“去年才發(fā)明的，能看到人體內部，骨骼，器官，甚至子彈?！?/p>
學生們圍在旁邊，好奇又敬畏。鏡如更驚訝——她從未聽說過這樣的機器。在上海的醫(yī)院，診斷靠摸，靠聽，靠經驗。如果有這樣的機器，能少多少誤診？
“今天，我們拍一張手部的X光片?！苯淌谡f，“誰愿意試試？”
沒人舉手。大家都害怕——這機器會發(fā)出看不見的射線，誰知道會不會有害？
鏡如猶豫了一下，舉起手：“我?！?/p>
教授看了她一眼，點頭：“好，沈，你來。”
鏡如把手放在機器下的平臺上。教授調整位置，然后讓大家退到屏風后。
“開始了。”
機器發(fā)出嗡嗡聲，一道看不見的射線穿透她的手。幾秒鐘后，停止。
教授取出底片，放進顯影液。幾分鐘后，拿出來，掛在燈箱上。
所有人都圍過來。燈箱上，一張灰色的片子上，清晰地顯示出白色的手骨——指骨，掌骨，腕骨，甚至關節(jié)的縫隙，都一清二楚。
“看，”教授指著片子上一個小黑點，“這里，指關節(jié)有早期關節(jié)炎的跡象。沈，你手疼過嗎？”
鏡如點頭。冬天時，她的手常疼，尤其是握筆久了之后。她以為是凍的，原來是關節(jié)炎。
“這么年輕就有關節(jié)炎，”教授說，“可能是過度使用。你要注意休息?！?/p>
鏡如看著那張片子，心里震撼。她的手，她用了十八年的手，原來里面是這樣的。那些骨頭，那些關節(jié)，支撐她寫字，織綢，做手術?，F在，她看到了它們的真實樣子。
“太神奇了……”她喃喃地說。
“是啊。”教授點頭，“X光是醫(yī)學的革命。以后，醫(yī)生不用猜，不用摸，就能看到病人體內的情況?！?/p>
課后，鏡如還留在放射科，看那些X光片：骨折的腿，肺炎的肺，胃里的異物……每一張片子，都像一個謎題，揭示著疾病的真相。
“沈，你對這個感興趣？”教授問。
“非常感興趣?！辩R如說，“在中國，很多病人被誤診，因為醫(yī)生看不到內部。如果有這樣的機器……”
“很貴?！苯淌谡f，“一臺X光機，要幾千美元。而且需要電，需要培訓人員。在中國，恐怕很難?！?/p>
鏡如沉默了。是啊，很難。中國連電都沒有普及，哪來的X光機？
但她不灰心。難，不代表不可能?？傆幸惶?，中國也會有這樣的機器。而她，要把技術帶回去。
從那天起，鏡如一有空就來放射科幫忙。她學怎么操作機器，怎么看片子，怎么診斷。教授很喜歡她，說她有天賦。
“沈，你畢業(yè)后，可以考慮專攻放射科?！苯淌谡f，“這是個新領域，缺人才?！?/p>
“我想回中國。”鏡如說。
“回中國？”教授皺眉，“那里……有X光機嗎？”
“現在沒有，但將來會有?！辩R如堅定地說，“我要帶回去?！?/p>
教授看著她，許久，點頭：“好。那我多教你一些?！?/p>
鏡如更努力了。她不僅學放射，還學外科，學內科，學婦產科……她要學所有能學的，回去建一個現代化的醫(yī)院。
一個周六，她在唐人街義診時，遇到了一個病人——個中年男人，咳嗽，胸痛，發(fā)燒。鏡如聽診，覺得像肺炎，但不能確定。
“去拍個X光吧。”她對瑪麗說。
“義診沒有X光機?！?/p>
“去醫(yī)學院?！辩R如說，“我聯系教授，做慈善檢查?！?/p>
教授同意了。病人被帶到醫(yī)學院，拍了胸片。片子上顯示，右肺有大片陰影，是肺炎，而且有積液。
“需要穿刺引流。”教授說，“否則會窒息?！?/p>
鏡如翻譯給病人聽。病人嚇壞了：“穿刺？疼嗎？”
“疼，但能活命?！辩R如說，“不穿刺，會死?！?/p>
病人同意了。鏡如協助教授，做了穿刺，引流出大量膿液。手術后，病人的呼吸立刻順暢了。
“謝謝……謝謝……”病人流淚，“在美國醫(yī)院，要花很多錢……我付不起……”
“免費?！辩R如說，“你好好養(yǎng)病?！?/p>
這件事傳開后，更多唐人街的病人來找鏡如。她成了連接唐人街和醫(yī)學院的橋梁。教授們也很支持，撥出一些免費名額，給那些付不起錢的華人病人。
鏡如很忙，但很充實。她看到了現代醫(yī)學的力量，也看到了自己的價值。
但她也看到了差距。美國的醫(yī)院，有X光機，有實驗室，有專業(yè)的醫(yī)生護士。中國的醫(yī)院，有什么？幾間破房子，幾個中醫(yī)，幾包草藥。
這差距，像太平洋一樣寬。
但她要填平它。一點一點，一年一年。
夜里，她在日記里寫：
“今日見X光機，震撼不已。醫(yī)學之進步，日新月異。中國落后百年，非一日可追。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當勤學苦練，將新知帶回祖國。先在蘇州建一現代化醫(yī)院，置X光機，設化驗室，培訓醫(yī)護。再推廣至全國。雖難如登天，但事在人為?！?/p>
寫到這里，她停下筆，望向窗外。舊金山的夜，燈火輝煌。
但她心里，想著的是蘇州，是中國，是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病人。
她要給他們光明。
給中國醫(yī)學光明。
路很長，但她已經，踏上了第一步。
堅實的一步。
她要繼續(xù)走，一直走。
走到光明普照的那一天。
（第五十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