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辭·第五十一》 學術(shù)之爭：第一篇論文的拒稿信
一月底，寒流中的實驗室與一封郵件
一月底，舊金山遭遇了罕見的寒流。醫(yī)學院的暖氣開得很足，但鏡如坐在實驗室里，卻覺得渾身發(fā)冷——手里捏著一封信，是《美國醫(yī)學雜志》的退稿信。
信寫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您的論文《中西醫(yī)結(jié)合治療慢性胃病的初步觀察》未被接受。原因有二：一，樣本量太??；二，中醫(yī)理論缺乏科學依據(jù)。
鏡如花了三個月寫這篇論文。她在唐人街義診時，發(fā)現(xiàn)很多華人勞工有胃病，按西醫(yī)治療，效果不佳。她嘗試用中醫(yī)的針灸和草藥配合西醫(yī)治療，觀察了二十個病例，效果很好。于是寫了這篇論文，想推廣這種中西醫(yī)結(jié)合的方法。
但顯然，美國的醫(yī)學界不接受。
“我就說不行?！睖纷趯γ?，同情地看著她，“那些編輯，對中醫(yī)有偏見。他們覺得那是巫術(shù)?！?/p>
“可它有效?！辩R如聲音有些發(fā)抖，“那些病人，真的好了?！?/p>
“我知道?！睖穱@氣，“但科學講證據(jù)。二十個病例，太少了。而且，你沒有對照組，沒有雙盲實驗。在美國，這不叫研究，叫…… anecdote（軼事）?！?/p>
鏡如知道湯姆說得對。她在醫(yī)學院學了科學方法，知道什么是嚴謹?shù)难芯?。但她沒有條件做大規(guī)模研究——沒有經(jīng)費，沒有團隊，只能在義診時順手收集數(shù)據(jù)。
“那怎么辦？”她問。
“重寫?！睖氛f，“擴大樣本量，設計對照組，做統(tǒng)計分析。或者……換個角度，只寫西醫(yī)部分，把中醫(yī)去掉?！?/p>
“去掉中醫(yī)？”鏡如搖頭，“那這篇論文還有什么意義？”
“意義是你能發(fā)表?！睖分卑椎卣f，“沈，你要想在美國醫(yī)學界立足，就得按他們的規(guī)矩來。中醫(yī)再好，他們不認，就沒用?！?/p>
鏡如沉默了。她看著手里的退稿信，又看看桌上那摞中醫(yī)典籍——是她從唐人街的中藥店借來的，《黃帝內(nèi)經(jīng)》《傷寒論》《本草綱目》……這些書，在中國流傳了幾千年，治好了無數(shù)人。但在美國，它們只是“缺乏科學依據(jù)”。
“我想想?！彼f。
接下來的幾天，鏡如都在實驗室里改論文。她刪掉了中醫(yī)部分，只保留西醫(yī)的病例分析，增加了對照組的數(shù)據(jù)——是從醫(yī)院病歷庫里找的，純西醫(yī)治療的病例。兩相比較，她的中西醫(yī)結(jié)合方法，效果確實更好。
但她寫得很痛苦。每刪掉一句中醫(yī)理論，就像在背叛什么。那些理論，那些草藥，那些針灸穴位，是中國幾千年的智慧結(jié)晶?？稍诿绹鼈儾槐怀姓J。
改完的論文，她拿給湯姆看。湯姆仔細讀了一遍，點頭：“這樣好多了?？茖W，嚴謹，有說服力。我?guī)湍阃扑]給《臨床醫(yī)學雜志》，我導師是編委?！?/p>
“謝謝?！辩R如說，但心里沒有喜悅。
論文投出去了。等待結(jié)果的日子，鏡如繼續(xù)在唐人街義診。那個胃病的病人又來了，氣色好多了。
“沈大夫，你的藥真靈?！辈∪苏f，“我現(xiàn)在能吃能睡，胃也不疼了?！?/p>
“那就好?！辩R如勉強笑笑。
“那個針灸，”病人問，“還要繼續(xù)嗎？”
“要?！辩R如說，“每周一次，鞏固療效。”
她繼續(xù)給病人針灸。銀針扎進穴位，捻轉(zhuǎn)，提插，病人覺得酸麻脹痛，但很舒服。這些，她沒法寫在論文里。但這些，確實在治病救人。
二月初，論文有消息了?！杜R床醫(yī)學雜志》接受，但要求修改——要把“中西醫(yī)結(jié)合”改成“綜合療法”，不能提中醫(yī)理論。
“他們還是不能接受中醫(yī)。”湯姆說。
“那就改吧?！辩R如疲憊地說。
她改了。論文終于發(fā)表了，在二月份的《臨床醫(yī)學雜志》上，署名：沈鏡如，湯姆·威爾遜。湯姆堅持要加上自己的名字，說提供了重要幫助。
論文很短，只有三頁，但在醫(yī)學院引起了小小的轟動——一個中國女學生，居然在頂級醫(yī)學雜志上發(fā)表了論文。教授們在課堂上表揚她，同學們對她刮目相看。
但鏡如高興不起來。她發(fā)表的，是被閹割的論文，是背叛了中醫(yī)的論文。真正的精華，那些中醫(yī)理論，那些針灸穴位，那些草藥配伍，都被刪掉了。
“你不該這樣想?！爆旣惵犝f后，勸她，“你在美國，就要用美國的方式傳播中醫(yī)。先讓他們接受你的方法，再慢慢介紹理論。一步一步來?！?/p>
“可我覺得……背叛。”鏡如輕聲說。
“不是背叛，是策略?！爆旣愓f，“你想讓中醫(yī)被世界接受，就要先讓世界看到它的效果。你的論文，雖然沒提中醫(yī)，但那些病例，那些數(shù)據(jù)，證明了你的方法有效。這就是第一步?！?/p>
鏡如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是啊，先有效果，再談理論。也許，這是讓中醫(yī)走向世界的必經(jīng)之路。
她重新振作起來，開始設計新的研究：更大規(guī)模的臨床試驗，更嚴謹?shù)脑O計，更詳實的數(shù)據(jù)。這次，她要證明的，不只是“有效”，是“為什么有效”。
湯姆很支持，幫她申請經(jīng)費，聯(lián)系醫(yī)院，招募病人?，旣愐矌兔Γ谔迫私中麄?，招募華人志愿者。
研究開始了。鏡如更忙了，白天上課，晚上義診，周末做研究。碧痕也在忙，準備護士資格考試，壓力很大。
一個周五晚上，兩人在住所吃泡面——沒時間做飯。碧痕忽然說：“鏡如姐，我覺得……我們是不是太貪心了？又想學醫(yī)，又想救人，又想做研究，還想……改變中國?！?/p>
鏡如愣住了。是啊，太貪心了。她們只是兩個女子，卻想扛起那么多。
“可能吧?！彼嘈?，“但既然做了，就要做好?！?/p>
“如果做不好呢？”
“做不好，也要做?！辩R如說，“總比什么都不做強?！?/p>
碧痕點頭：“嗯?？偙仁裁炊疾蛔鰪?。”
夜里，鏡如在日記里寫：
“今日論文發(fā)表，然心中無喜，反有愧。中醫(yī)千年智慧，竟需削足適履，方得西方承認。然瑪麗所言有理：欲讓世界接受，須先示以效果。故當繼續(xù)研究，以科學方法證明中醫(yī)之效。雖路漫漫，但終有一日，中醫(yī)當與西醫(yī)并立，造福人類?！?/p>
寫到這里，她停下筆，望向窗外。舊金山的夜，依舊燈火輝煌。
但她心里，想著的是中國，是那些在田間地頭采草藥的郎中，是那些在昏暗醫(yī)館里針灸的大夫，是那些流傳千年的藥方。
她要讓世界看到他們的智慧。
要讓中醫(yī)，堂堂正正地走向世界。
路很難，但必須走。
因為這是她的責任，她的使命。
她要走下去，一直走。
走到中醫(yī)被世界承認的那一天。
走到中國醫(yī)學崛起的那一天。
（第五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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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辭·第五十二》 碧痕的喜訊：護士執(zhí)照與第一份工作
二月中，情人節(jié)前的成績單
二月中，舊金山的寒意還未散去，但街道兩旁的櫥窗已經(jīng)擺出了情人節(jié)裝飾——紅色的心，粉色的花，甜蜜的巧克力。醫(yī)學院的布告欄前，卻擠滿了緊張的學生，都在看一個榜單：護士資格考試成績。
碧痕擠在人群中，心跳如鼓。她的手在抖，眼睛在榜單上飛快地掃過一個個名字：艾米麗·布朗，通過；蘇珊·李，通過；瑪麗·陳，通過……
找到了！沈碧痕，通過！
“通過了！”碧痕叫出聲，眼淚涌上來，“我通過了！”
周圍的學生向她祝賀。碧痕擠出人群，跑向醫(yī)學院大樓——鏡如在上課，她要第一時間告訴她。
實驗室里，鏡如在顯微鏡下觀察切片。碧痕沖進來，氣喘吁吁：“鏡如姐……我……我通過了！”
鏡如抬起頭，看見碧痕臉上的淚，明白了。她放下切片，擁抱碧痕：“恭喜！我就知道你能行！”
“我……我考了第八名?！北毯圻煅?，“三十個人考試，我第八?！?/p>
“太棒了！”鏡如真心為她高興。
碧痕拿出成績單，上面不僅有總分，還有各科成績：基礎護理A，藥理學B+，解剖學B，英文……C-。
“英文還是差?！北毯塾行┎缓靡馑?。
“已經(jīng)很好了?！辩R如說，“英文可以慢慢學，護理技術(shù)才是根本?！?/p>
兩人高興了一會兒，碧痕忽然想起什么：“對了，醫(yī)院在招護士，我想去試試?！?/p>
“哪家醫(yī)院？”
“舊金山總醫(yī)院。”碧痕說，“他們招華人護士，專門照顧華人病人。”
鏡如想了想，點頭：“去試試。但要記住，你是憑實力考上的，不是因為是華人。要自信?！?/p>
“嗯！”
下午，碧痕去舊金山總醫(yī)院面試。鏡如陪她去，在門口等。
面試官是個中年女護士長，很嚴肅，問了很多專業(yè)問題：怎么處理傷口？怎么給病人喂藥？怎么應對突發(fā)情況？
碧痕用生硬的英文回答，但很認真，很專業(yè)。她還拿出筆記本——是她在義診時的記錄，上面記著各種病例，各種處理方法。
護士長看了筆記本，臉色緩和了些：“你在唐人街義診？”
“是的。每周六，在教堂?！?/p>
“很好?！弊o士長點頭，“我們需要的就是有經(jīng)驗的護士。尤其華人護士，能和病人溝通?！?/p>
面試結(jié)束，護士長當場給了錄用通知：試用期三個月，月薪四十美元，通過試用期后轉(zhuǎn)正，月薪六十美元。
六十美元！碧痕驚呆了。這比她在蘇州時，一年的工錢還多。
“我……我能行嗎？”她小聲問鏡如。
“能。”鏡如肯定地說，“你一定能?！?/p>
碧痕的工作從下周一開始。鏡如帶她去百貨公司，買了兩套護士制服——白色的連衣裙，白色的帽子，還有白色的鞋子。碧痕穿上，站在鏡子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鏡子里的人，干凈，整潔，專業(yè)，像個真正的護士。不像從前那個蘇州沈宅的小丫鬟，穿著粗布衣裳，整天低著頭。
“碧痕，”鏡如輕聲說，“你長大了?！?/p>
碧痕的眼淚又掉下來：“是鏡如姐……是您帶我走出來的?！?/p>
“是你自己走出來的?！辩R如說，“是你努力，你堅持。”
周一，碧痕第一天上班。鏡如送她到醫(yī)院門口，看著她走進去，背影挺直，腳步堅定。
回到醫(yī)學院，鏡如收到一封信——是蘇州來的，顧維鈞寫的。信很長，說了很多事：絲廠又買了新機器，產(chǎn)量翻了一番；學堂的女孩們織的綢，在上海賣得很好；無錫的合作社擴大到一百戶，還辦了小學；還有……他父親催他成親，但他還在等她。
信的最后一句話：“鏡如，我等你。不論多久，都等?！?/p>
鏡如的眼睛濕了。顧維鈞，那個在蘇州理解她、支持她的男子，還在等她。而她，在美國，忙著學習，忙著研究，忙著……幾乎忘了他。
但她沒忘。只是，距離太遠，時間太久，感情……會不會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現(xiàn)在不能回去。她的研究剛開始，她的學業(yè)還沒完成，她的理想還沒實現(xiàn)。
她要先成為自己，才能成為別人的妻子。
中午，她去醫(yī)院看碧痕。碧痕正在給一個華人老太太換藥，動作輕柔，語言溫和。老太太不會英文，碧痕用廣東話跟她聊天，老太太笑得很開心。
“沈大夫！”老太太看見鏡如，招手，“你這個妹妹，真好。又細心，又耐心?！?/p>
“她是好護士?！辩R如說。
碧痕臉紅了：“我還差得遠?！?/p>
下班后，兩人一起回家。碧痕很累，但很興奮，一路上說個不停：今天照顧了幾個病人，學了什么新東西，護士長怎么表揚她……
“鏡如姐，”她忽然說，“我今天……有點想家。想告訴娘，我當護士了，能掙錢了。”
“寫信吧?！辩R如說，“我給你娘寄錢?！?/p>
“不用?！北毯蹞u頭，“我能寄。我有薪水了。”
是啊，碧痕有薪水了。她能自立了，能養(yǎng)家了。這是多大的進步。
夜里，碧痕給母親寫信。鏡如幫她改錯字，潤色句子。信不長，但字字真情：
“母親大人敬啟：女兒在美一切安好。今已考取護士執(zhí)照，在舊金山醫(yī)院任職，月薪六十美元。女兒能自立了，能養(yǎng)家了。寄上二十美元，母親買些好吃的，添件新衣。女兒在此努力學習，將來歸國，當更好的護士，幫助更多人。望母親保重身體。女兒碧痕叩首?！?/p>
寫完信，碧痕拿出二十美元，小心地包好，放進信封。
鏡如看著，心里很暖。碧痕長大了，真的長大了。從一個不識字的小丫鬟，成長為一個能寫家信、能寄錢的護士。這是教育的奇跡，也是個人奮斗的奇跡。
她要讓更多中國女子，有這樣的奇跡。
路還很長，但她已經(jīng)，看到了希望。
碧痕是第一個，但不會是最后一個。
會有更多中國女子，走出深閨，走向世界，實現(xiàn)自己的價值。
她要幫助她們。
這是她的理想，她的使命。
窗外的舊金山，夜色溫柔。
但鏡如心里，想著的是中國，是那些還在黑暗中摸索的女子。
她要給她們光明。
給中國女子光明。
路很長，但她已經(jīng)，走得很穩(wěn)。
她要繼續(xù)走，一直走。
走到光明普照的那一天。
（第五十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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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辭·第五十三》 意外的訪客：孫中山與“驅(qū)逐韃虜”
三月初，唐人街茶樓里的密談
三月初，舊金山的春雨綿綿。唐人街的“龍興茶樓”二樓包廂里，茶香裊裊，卻掩不住緊張的氣氛。
鏡如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穿著西裝，留著短須，眼神銳利，說一口帶廣東口音的官話。他自稱“孫文”，但鏡如知道他的另一個名字——孫中山，革命黨人，清廷通緝的要犯。
是瑪麗帶她來的。瑪麗說，孫先生想見見這位“中國女杰”。
“沈小姐，久仰。”孫中山開門見山，“你在蘇州辦學堂，辦絲廠，幫助女子自立，孫某佩服?！?/p>
“孫先生過獎?！辩R如謹慎地說，“我只是做該做的事?！?/p>
“該做的事?！睂O中山重復，笑了，“中國該做的事太多了。但最該做的，是推翻滿清，建立共和。”
鏡如的心一跳。推翻滿清，建立共和——這話太大膽，太危險。她在美國，知道清廷的領事館就在舊金山，唐人街里也有清廷的耳目。
“孫先生，”她壓低聲音，“這話……在這里說，不安全?！?/p>
“不怕?！睂O中山擺擺手，“滿清氣數(shù)已盡，遲早要亡。沈小姐，你在美國學醫(yī)，見多識廣，應該知道，中國為什么落后？”
“因為……閉關(guān)鎖國，不思進取?！?/p>
“不止?！睂O中山說，“根本在制度。君主專制，壓抑民智，阻礙進步。要富強，必須推翻帝制，建立民主共和?！?/p>
鏡如沉默。她在美國，看到了民主，看到了自由，看到了平等。但她從未想過，中國也能這樣。幾千年的帝制，能推翻嗎？
“孫先生，”她問，“就算推翻了滿清，建立了共和，女子呢？女子能平等嗎？”
孫中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沈小姐問到點子上了。共和不只男子共和，女子也要共和。我主張男女平等，女子也該有選舉權(quán)，受教育權(quán)，工作權(quán)?！?/p>
“真的？”
“真的?！睂O中山認真地說，“我在《民報》上寫過文章，主張女權(quán)。革命成功后，一定推行?！?/p>
鏡如的心熱起來。她見過美國的女權(quán)運動者，但從未聽過中國男子，尤其是革命領袖，公開主張女權(quán)。
“孫先生，”她說，“我在蘇州辦學堂，教女子識字學本事。但很難，官府阻撓，鄉(xiāng)紳反對。如果革命成功，女子教育能合法嗎？”
“能?！睂O中山肯定地說，“革命成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普及教育，男女平等受教育。沈小姐，你的學堂，將來就是模范。”
鏡如的眼睛亮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的理想，就能實現(xiàn)了。
“孫先生需要我做什么？”她問。
“兩件事?！睂O中山說，“第一，在留學生中宣傳革命思想。第二，籌款。革命需要錢，買武器，印傳單，組織起義?！?/p>
鏡如猶豫了。宣傳革命，她可以做——她在留學生中有些影響力。但籌款……她想起蘇州的募捐，想起那些信任她的人。如果把錢給革命黨，萬一失敗，怎么交代？
“沈小姐，”孫中山看出她的猶豫，“我知道你在蘇州募捐還債，信譽很好。所以找你。革命不是兒戲，是救國救民的大事。每一分錢，都會用在刀刃上?！?/p>
鏡如沉默了許久。她想起在波士頓聽到的女權(quán)演講，想起那些各國女子爭取權(quán)利的故事。中國要改變，需要革命嗎？需要暴力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現(xiàn)在的中國，女子裹小腳，不能上學，不能工作，活得不像人。這樣的國家，不改變，行嗎？
“孫先生，”她終于說，“我可以幫忙宣傳，也可以……捐一些錢。但我不能組織大規(guī)?；I款。我是學醫(yī)的，我的使命是救人，不是……革命?！?/p>
孫中山看著她，眼神復雜：“沈小姐，救國也是救人。救一個人是救人，救一個國家，是救億萬人?！?/p>
“我知道。”鏡如點頭，“但我有我的方式。我學醫(yī)，辦學堂，教女子自立。這，也是救國?！?/p>
孫中山嘆了口氣，但沒再勉強：“好。人各有志。但沈小姐，如果有一天革命需要你，希望你能站出來?！?/p>
“我會的?！辩R如說。
會談結(jié)束了。孫中山匆匆離開，像他來時一樣神秘。鏡如坐在茶樓里，看著窗外的雨，心里很亂。
革命，共和，女權(quán)，救國……這些詞，在她腦子里打轉(zhuǎn)。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卷入這樣的大事。
瑪麗走過來，坐下：“怎么樣？”
“很……震撼?！辩R如實說，“瑪麗，你覺得……革命能成功嗎？”
“不知道?！爆旣悡u頭，“但總要有人嘗試。中國太古老，太沉重，需要一場大震動，才能醒來?！?/p>
“可震動……會死很多人?！?/p>
“不震動，死的人更多?！爆旣愓f，“你看看唐人街這些人，他們?yōu)槭裁磥砻绹?？因為在中國活不下去。饑荒，?zhàn)亂，壓迫……每年死多少人？革命也許會死人，但不革命，死的是整個民族。”
鏡如沉默了。她想起無錫的蠶農(nóng)，想起蘇州的女工，想起那些在貧困和壓迫中掙扎的同胞。是啊，不改變，他們永遠沒有出路。
但改變，一定要革命嗎？一定要暴力嗎？
她沒有答案。
夜里，她在日記里寫：
“今日見孫文先生，談革命，談共和，談女權(quán)。其言慷慨，其志遠大。然革命者，暴力也，流血也。我學醫(yī)救人，豈可參與殺戮？然中國之現(xiàn)狀，不破不立。兩難之間，不知何擇。唯堅守本心：教女子，救病人，傳新知。此亦救國之道。”
寫到這里，她停下筆，望向窗外。舊金山的雨，還在下。
但她心里，更亂了。
她該怎么做？是專心學醫(yī)，不問政治？還是投身革命，救國救民？
不知道。
但她知道，無論選擇哪條路，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都要幫助中國，幫助中國女子。
路還很長，選擇很難。
但她要走下去。
走下去，才能找到答案。
（第五十三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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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辭·第五十四》 留美與歸國的十字路口
三月中，櫻花與抉擇
三月中，舊金山灣區(qū)，斯坦福大學校園里的櫻花開了。粉白的花瓣，在春風中紛紛揚揚，像一場溫柔的雪。鏡如站在櫻花樹下，手里捏著一封信，是斯坦福醫(y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碩博連讀，全額獎學金，五年。
這是天大的機會。斯坦福醫(yī)學院，全美頂尖。全額獎學金，意味著她不用為學費發(fā)愁。五年后，她能拿到醫(yī)學博士，能在美國任何醫(yī)院找到工作，能過上安穩(wěn)、體面的生活。
但同時，她手里還有另一封信——是蘇州來的，顧維鈞寫的。信里說，父親病重，希望她回去完婚；學堂遇到麻煩，官府要查封，說“有傷風化”；絲廠也遇到困難，日本絲傾銷，價格戰(zhàn)打得很苦……
兩封信，兩個選擇。
留美？還是歸國？
鏡如坐在櫻花樹下的長椅上，看著飄落的花瓣，心里亂得像一團麻。
留美，她能繼續(xù)深造，成為頂級醫(yī)生，實現(xiàn)個人價值。歸國，她要面對父親的病，顧家的壓力，學堂的危機，絲廠的困境……還有那個等待她的男子。
“沈？”
湯姆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收到斯坦福的通知書了？恭喜。”
“謝謝。”鏡如勉強笑笑。
“你在猶豫？”湯姆看出她的心事。
“嗯?！辩R如點頭，“家里……有事。可能要回去?！?/p>
湯姆沉默了片刻：“沈，你知道嗎？很多留學生，來了美國，就不想回去了。因為這里有機會，有自由，有未來。中國……太落后，太艱難?！?/p>
“我知道?！辩R如說，“但那是我的祖國。那里有我的家人，我的學生，我的工人。他們在等我?！?/p>
“可你回去，能改變什么？”湯姆問，“一個人，能改變一個國家嗎？”
“不能?！辩R如搖頭，“但總要有人開始。我不回去，誰回去？”
湯姆看著她，眼神復雜：“沈，你是我見過的最特別的女子。勇敢，善良，有理想。但我希望……你為自己活一次。留在美國，追求你的事業(yè)，你的夢想?！?/p>
“我的夢想，就是幫助中國女子?！辩R如說，“留在這里，我能幫幾個？回去，我能幫更多。”
“可你會很苦?！?/p>
“苦，但值得?！?/p>
湯姆嘆了口氣：“我尊重你的選擇。但……如果你留下，我可以幫你。我的父親是醫(yī)院董事，可以給你安排工作。我們……可以在一起。”
鏡如愣住了。在一起？湯姆在……表白？
“湯姆，”她輕聲說，“我有未婚夫。在中國?！?/p>
“我知道?！睖氛f，“但他在中國，你在美國。距離那么遠，時間那么久，感情……會變的?！?/p>
鏡如沉默了。是啊，距離，時間，都會改變感情。她和顧維鈞，已經(jīng)分開一年多了。他還會等她嗎？她還會想他嗎？
不知道。
但她知道，承諾就是承諾。她答應過等他，他答應過等她。
“對不起?！彼f，“我要回去?！?/p>
湯姆的眼神黯淡了，但很快又亮起來：“好。那我……等你。如果有一天你改變主意，隨時回來?！?/p>
“謝謝?！?/p>
從斯坦福回來，鏡如去了唐人街的教堂。瑪麗在那里，給孩子們上英文課。
“決定了？”瑪麗問。
“決定了?！辩R如說，“回去。”
瑪麗點點頭，沒有勸她：“什么時候走？”
“等這個學期結(jié)束?！辩R如說，“六月。碧痕……我想讓她留下。她剛找到工作，剛考到執(zhí)照，留下對她更好?！?/p>
“她同意嗎？”
“還沒問?！?/p>
晚上，鏡如和碧痕談。碧痕聽說她要回去，驚呆了：“鏡如姐，您……您不學醫(yī)了？”
“學。”鏡如說，“但回國學。用我學到的東西，在中國建醫(yī)院，辦醫(yī)學院。”
“那……那斯坦福呢？那么好的機會……”
“機會再好，不是我的路?！辩R如說，“我的路在中國。”
碧痕沉默了許久，然后說：“我跟您回去?！?/p>
“碧痕，你可以留下。你有工作，有未來。回去……很苦?！?/p>
“我不怕苦?！北毯鄣难蹨I掉下來，“鏡如姐，是您帶我出來的。您去哪兒，我去哪兒。而且……我也想家，想娘，想蘇州?！?/p>
鏡如抱住她：“好。咱們一起回去?！?/p>
決定了，心里反而輕松了。鏡如開始準備歸國事宜：退掉公寓，賣掉不需要的東西，辦退學手續(xù)，買船票……
她給蘇州寫信，告訴家人她的決定。給顧維鈞寫信，告訴他，她六月回去。
信寄出去了，像放飛了鴿子，帶著她的決心，飛向遙遠的中國。
四月初，鏡如的研究有了突破。她的中西醫(yī)結(jié)合治療胃病的臨床試驗，完成了第一階段。數(shù)據(jù)顯示，治療組的效果明顯優(yōu)于對照組。教授很興奮，說要寫論文，發(fā)在頂級期刊上。
“沈，這個研究，可以做你的博士論文。”教授說，“你真的要放棄？”
“教授，”鏡如說，“這個研究，我想在中國繼續(xù)。在中國，有更多的病例，更多的數(shù)據(jù)。我想證明，中醫(yī)不僅有效，而且科學?！?/p>
教授看著她，許久，點頭：“好。我支持你。等你回了中國，我們繼續(xù)合作。我可以去中國講學，你也可以再來美國交流?！?/p>
“謝謝教授?！?/p>
四月底，鏡如完成了最后一門考試。成績單寄到：全A。她是醫(yī)學院這屆畢業(yè)生中，成績最好的學生之一。
畢業(yè)典禮在五月初。鏡如穿上學位服，戴上學位帽，走上臺，從校長手里接過畢業(yè)證書。臺下掌聲雷動，她看見湯姆在鼓掌，瑪麗在鼓掌，碧痕在哭。
這一刻，她應該高興。但她心里，更多的是沉重。
她要離開這里了。離開這個給了她知識、給了她視野、給了她力量的國家。回到那個古老、沉重、但也充滿希望的國家。
她要回去，建設它，改變它。
畢業(yè)典禮后，鏡如和碧痕開始打包行李。東西不多：幾箱書，幾件衣服，一些醫(yī)療器械——聽診器，血壓計，還有一臺舊的顯微鏡，是教授送的禮物。
“這個顯微鏡，”教授說，“是中國第一個女醫(yī)生該有的武器?！?/p>
鏡如鄭重地收下。這不僅是武器，是希望。
五月中，鏡如和碧痕登上了回中國的船。還是“皇后號”，但方向相反——從舊金山到上海。
碼頭上，瑪麗，湯姆，還有醫(yī)學院的同學，都來送行。
“沈，一路平安?！爆旣悡肀坝涀?，你不是一個人。我們在美國，支持你。”
“謝謝?！辩R如的眼淚掉下來。
湯姆遞給她一個小盒子：“禮物。路上看?！?/p>
船開了。鏡如站在甲板上，看著舊金山漸漸遠去，金門大橋，唐人街，醫(yī)學院……都消失在霧中。
她打開湯姆的禮物，是一本相冊。里面是她在美國的照片：在實驗室做實驗，在唐人街義診，在畢業(yè)典禮上領證書……還有一張，是她和湯姆在實驗室的合影，兩人都穿著白大褂，笑著。
照片背面，湯姆寫了一行字：“給最勇敢的中國女子。無論你在哪里，記住，你值得所有的美好。”
鏡如的眼淚又涌上來。
再見了，美國。再見了，朋友們。
她要回去了?；氐剿淖鎳?，她的家鄉(xiāng)，她的戰(zhàn)場。
那里有困難，有挑戰(zhàn)，但也有希望，有未來。
她要帶著在美國學到的知識，理念，勇氣，回去戰(zhàn)斗。
為了中國，為了中國女子。
船在太平洋上航行，向東，向中國。
鏡如站在甲板上，看著前方。
路很長，但她已經(jīng)，準備好了。
她要走下去，一直走。
走到夢想實現(xiàn)的那一天。
（第五十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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