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與信箋（散文）
王曉紅
那片空地，總會在人們路過時不經(jīng)意地闖入眼簾——兩個沉默的花壇，像時間的書檔，夾著一頁空曠。那天，拿快遞回來的路上，從這頁空曠里，驀地，漾出一團(tuán)小小的、灰撲撲的波紋——那是一團(tuán)橘色與灰色交織的、柔軟的暖意。它走近了，不是走，是流溢。身軀繞著我的腳踝，畫著溫?zé)岬摹o聲的圓圈；尾巴翹起，像一枚顫巍巍的問號。偶爾仰頭，那“喵喵”的叫聲里帶著求助般的顫音，怯生生地，叩著這堅硬的地面，也叩著我心里某個蒙塵的角落。
我便走，它便跟著?！拔覜]帶吃的呀，你跟我往前走，前面我給你買吃的?！笔?，或許更短，它停駐，回望，將那空曠的花壇又認(rèn)作了歸宿。
幾日后再遇，這幕戲竟原樣重演了一遍?！拔覜]帶吃的呀……”兩次重逢，同樣的對白。我執(zhí)拗起來，指向前方市聲隱約的街道：“再走幾步，那里有雞腿在鐵板上滋滋歌唱，有油脂的香風(fēng)盤旋——”仿佛我能為它許下一個確鑿的、溫暖的未來。它依然只送到那片空地的邊緣，便縮回了它的世界。
終究是我，獨(dú)自折返，帶回一個滾燙的紙包。聽到我的聲音，它又來了，湊近那金黃的饋贈嗅了嗅，卻不動。我驀然懂了，那熱氣于它，許是另一種灼人的陌生。于是我蹲下，像完成一個古老的儀式，吹氣，撕扯，將炙熱撫成溫涼。它終于開始小心地吞咽。
那一刻，許多年前的影子忽然浮現(xiàn)：外婆家糧囤頂邊，那只貍花貓將濕漉漉的幼崽，一次次銜往更暗、更安全的角落。母性的笨拙與固執(zhí)，護(hù)雛的驚慌與堅韌，原來從未隨歲月湮滅，它只是潛伏著，等待某一個柔軟的時刻，被另一雙相似的、求生的眼睛驟然點(diǎn)亮。
“慢慢吃吧……”我起身離開?？盏厣希莻€小生命還在低頭認(rèn)真吃著，像在解讀大地給予的、偶然溫存的神諭?；▔琅f沉默，但它曾漾出的那圈柔軟漣漪，已在我心中漾開，久久不息。
這倉促人間，我們或許都只是流浪的信使。它遞來一段被遺棄的過往，我遞去一截微不足道的暖意，完成一次無言的、關(guān)于慈悲的簽收——此刻，似乎也悄然縫補(bǔ)了記憶中，那個在糧囤邊怔忡著、未能伸出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