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腰站”，據(jù)老人講，是過去傳遞官方文書、情報的人中途更換馬匹或歇息的地方，相當(dāng)于“驛站”。從位于凈月潭上游支流北的董家屯上后嶺，翻過了這道嶺再下一個陡坡就來到了一個叫做“羅圈背”的屯兒；羅圈背在過去被稱為小腰站。而這個很陡的坡道兒，被稱為“陡倔子”。直到1990年，陡倔子都是凈月潭上游一帶居住的人們?nèi)ラL春市內(nèi)的必經(jīng)之路。故事也就發(fā)生在這里。
解放前，董家屯兒住著一個逯姓人家，是中農(nóng)。每年打下糧食后，主人逯盛海都要用馬車?yán)徊糠秩ナ袃?nèi)賣些錢，以添補日常生活用品。逯盛海有個綽號，叫“二老板子”，是當(dāng)?shù)財?shù)得著的趕車能手。他家里拴了一掛車，飼養(yǎng)了三匹馬。其中有匹十歲的黑馬叫“大黑”。大黑是匹兒馬，身強力壯、剽悍無比，平日里二老板子對它關(guān)心備至、愛護有加，經(jīng)常為其梳理鬃毛、驅(qū)趕蚊蠅。大黑似乎也十分通人氣，每每待二老板子“服務(wù)”完畢，它都要“鞠躬致謝”，口里還念念有詞，好像是在說：“謝謝主人的關(guān)照?！?/div>
“駕轅”是一項十分重要的“工作”，不是隨便拉過來一匹馬都可以勝任的。大黑就肩負(fù)著駕轅的重任。二老板子之所以對大黑如此“偏向”、如此“器重”，皆因為大黑每次出車都能圓滿地完成任務(wù)，幽默一把就是“你辦事，我放心”。二老板子他爹是在二老板子20歲時買的大黑，那時大黑才三歲；轉(zhuǎn)眼10年過去了，也就是來到了1918年。
這一年，大黑已經(jīng)13歲了。按理說，它都應(yīng)該是匹老馬了；可它仍然勇氣不減當(dāng)年，沒有一點兒老氣橫秋的意思，所以二老板子也舍不得“辭退”它讓它繼續(xù)“連任”。逯盛海是21歲成家的。由于他十分喜歡這匹大黑馬，所以父親逯興晨就批準(zhǔn)了由大黑駕轅的這掛馬車的“使用權(quán)”歸二老板子逯盛海所有。于是一來二去，二老板子就與大黑建立了相濡以沫的深情厚誼，大黑一天見不到主人就會“茶不思飯不想”，主人也同樣，任何情況下都不許別人碰他的大黑，包括他的父親。就在1918年冬季的一天，二老板子裝了一噸左右的糧食上了路。出門兒就是上坡兒，且一公里長。馬拉著車爬這個坡兒別說載重，即使空車也會累得喘氣；今天，不但拉著一噸糧，而且路上還有一層軋實了的積雪，無形中又增大了爬坡的難度。所以，等到了嶺頂，三匹馬早已大汗淋漓、氣喘吁吁了。
二老板子下了車，用他攜帶在身邊的毛刷，分別為大黑和前面兩匹拉套的馬梳理梳理被汗水浸濕了的毛。當(dāng)他“服務(wù)”完畢時，他的大黑也沒忘了“鳴謝”的禮節(jié)，除小聲“溝通”幾句外，還“點頭致意”。二老板子看在眼里，自然也有幾分欣慰——這畢竟是對他付出的回報哇……
二老板子看歇息得也差不多了，就到路邊方便了一下，返回來上了馬車?yán)^續(xù)趕路。也許方才方便時腳底下粘了路肩的暄即未被踩過的宣雪，上車時感到腳下有些滑，但他沒在意。前面就是陡倔子（很陡的坡路）了，而這個陡倔子正是這條路的“瓶頸”。上坡兒還好說，爬不動了就用石塊兒、木頭等將車轱轆從后面掩?。ā把谧 笔菛|北方言，是“別住”之意。車轱轆不再向后滑動），歇會兒再爬；下坡兒就不同了，一旦因車閘失靈或牲口不聽使喚發(fā)生“毛車”，就是跑車的意思，十有八九要出事兒的。
陡倔子嶺一開始的30米左右還比較平緩，二老板子只拉了三四分閘；等過了緩坡兒來到陡坡時，二老板子貓下腰，準(zhǔn)備把閘拉到底。然而，他萬萬沒有料到：就在他的手剛剛接觸閘把兒的一剎那，腳下一滑跌了下去。由于車身的大幅度傾斜，他居然撲到大黑的脖子上！緊接著又從馬脖子上向地面滑落下去……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大黑以令人難以置信的不凡身手，一口叼住了二老板子的衣服！因為車閘還是在三四分的水平上，所以裝有一噸重載的馬車憑借巨大的慣力，似乎毫無阻攔地呼嘯著向前沖去！
大黑十分艱難地、死死地叼著二老板子不放……不敢想象，只要大黑“馬失前蹄”，抑或中途稍微松一松口，二老板子必定九死一生、在劫難逃！半公里，說其短則短；說其長亦長——負(fù)荷著一噸多的重載，帶著幾乎無效的制動，還有崎嶇不平的山路，更有那不堪重負(fù)的馬頭和馬嘴……
二老板子膀大腰圓，少說也有160斤，假如在馬背上，應(yīng)該是不足掛齒之事；而對于在這種極端的情勢下駕車疾馳的大黑來說，簡直就是對它身體素質(zhì)和心理素質(zhì)的極限大考！只要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有了一個小小的失誤，后果則是不言自明的。然而，這半公里的“鬼門關(guān)”居然被大黑出人意料地闖過去了！二老板子毫發(fā)無損、安然無恙！這簡直是個奇跡！千古傳奇！車停下后，二老板子站起身來，將大黑的頭放進自己的懷里愛撫著。
他感動著、回顧著、思忖著，與此同時，淚如雨下……他似乎從今天才實實在在地領(lǐng)悟到：友好相處和生死之交中間還有相當(dāng)?shù)木嚯x；也就是說，它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有的時候，平時能夠友好相處，但到了生死攸關(guān)的時候卻禁不起考驗了。大黑是好樣的，這個朋友我逯盛海是交定了！
前面就是小腰站。他想，我還要去市內(nèi)賣糧嗎？現(xiàn)在看，我還好好兒地活著呢，還有能力趕著馬車去市內(nèi)賣糧；但只消差之毫厘，甭說拉著糧去賣了，說不定早已躺在這掛車上，被別人拉著去閻王爺那兒報到了。這糧，干脆分給大伙兒吃個喜兒算了。想到這里，二老板子把車趕到小腰站屯兒里，一邊講述事情的原委，一邊把一車糧發(fā)放給眾鄉(xiāng)親。分糧過程中，出于感動，幾個年長者再三勸說，讓他留一些拉回去，可他說啥也不同意。最后，一個80多歲的汪老爺子過來“調(diào)停”，說如果不拉回兩麻袋小米，就讓小腰站屯里的人把拿回家的糧食全部送回來。出于無奈，逯盛海只得依了。但他對汪老爺子坦言：人哪，一定得知足。我已經(jīng)撿回一條命，這條命和這一車糧食比，哪大哪??？簡直就沒法比……
二老板子回到家里，把事情的經(jīng)過講給了家人及鄉(xiāng)親們，大家無不感慨萬千，一致認(rèn)為大黑是千載難逢、空前絕后、舉世無雙的寶馬，是逯家的救命“恩馬”。二老板子“理解”得更為深刻，因為他有體驗生命極限的過程。所以他授予大黑“終身成就獎”，不讓它再繼續(xù)服役，當(dāng)天就卸掉了馬籠頭，讓它自由自在地出入家門，來去自由。
大黑也非常善解人意，春夏秋季總是從早上八九點鐘出門兒，去附近的山上吃草、溜達，從不饕餮似的坐在家里吃現(xiàn)成的；冬季里也時常去大田里揀些莊稼稈棵吃，能為主人省點兒草料就省點兒。屯兒里的人無論誰都對它“禮貌相待”，從不吆五喝六招惹它。它就這樣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地悠閑地度日。歲月荏苒、光陰似箭，轉(zhuǎn)眼25個年頭過去了，大黑已經(jīng)38歲了，可它一點兒“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都沒有，還停在20歲的年齡段上。于是人們都覺得不可思議，以至稱它是“神馬”。因為，普通馬的壽命為15至20歲，
最長30歲，而大黑居然活到38歲！還能說它不是神馬嗎？1943年6月4日早晨，大黑沒有像往天那樣悠閑地去山坡上吃草，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二老板子家門口兒，像有什么“話”要說。二老板子這年也55歲了，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眼神兒也有些跟不上。他覺得有點兒異常，就左瞧瞧右看看，沒發(fā)現(xiàn)什么；再用手摸摸大黑的前額，也不是發(fā)燒。正當(dāng)他大惑不解時，只見從大黑的雙眼里流下來大串的淚水。這一情景，也讓全家人看到了，大家都感到事情不妙，不約而同地?fù)?dān)起心來。二老板子更是如鯁在喉，腦袋里一片空白……就在人們既憂心忡忡又不知所措之際，只聽大黑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嘶鳴，然后慢慢地跪下了兩只前腿，緊接著整個身子翻倒在地面上，氣絕身亡了！二老板子此刻才意識到眼前發(fā)生了什么，一下子爬在了大黑身上，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大黑可謂逯家的“座上賓”，堪稱逯盛海的“救命恩馬”。不但不能吃肉和賣錢，給大黑選“墓地”也一定要選一個向陽的地方。因為，它是十分“通人氣”的神馬呀！據(jù)傳，大黑被葬在董家屯兒后嶺的朝陽坡兒上。入土三年后，墳冢上長出一棵榆樹，形狀酷似后腿直立、前腿騰空的駿馬。大家說，那就是大黑轉(zhuǎn)世了，等榆樹死了，還會托生別的什么。成了神以后是永遠有生命的。當(dāng)然，這棵樹究竟是不是大黑托生的，只是人們的揣測而已；可能由于其形狀酷似大黑，就自然而然有了這種聯(lián)想。行文至此，特擬聯(lián)兒一副。
上聯(lián)：施以愛心 縱是動物亦會感動
下聯(lián)：拿出誠意 孰說對頭弗能征服
讀者作者互動：一、大黑救主人，是出于感情還是出于無意識的本能？難道它對逯二老板子真的存有感恩之心？
二、人與動物真的能成為肝膽相照的知心朋友嗎？三、你有過坐馬車的經(jīng)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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