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與猿猢猩狒無甚差別,不過是天地間平凡的生靈。歷了千年寒暑,循“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法則,人類的智識從蒙昧中拔萃,便自矜為萬物之靈,仿佛能主宰世間一切。
靜心細(xì)思,這份驕傲,終究是虛妄的。造物主予人矯健的四肢與玲瓏的頭腦,本該探天地奧秘,解生命迷津,可人類連九霄之外是否有生靈都無從知曉,探索太空的步履,也始終蹣跚。華夏神舟飛船已載夢升空,踏出星河征途的第一步,卻也只是宇宙里的微末一瞬;西洋的航天探索,亦因哥倫比亞號的爆響折戟長空,足見人類遨游太空的自由,從來都是有限的。
更令人心灰的,是對自身性命的無能為力。生老病死本是常態(tài),可噬人的癌魔纏縛眾生,人類翻遍醫(yī)典,耗盡心血,依舊摸不透根由,尋不到法門。多少鮮活生命,在病痛中輾轉(zhuǎn)凋零,化作一抔黃土。人若連自己的生命都無法保全,那萬物之靈的名頭,又何來自傲的底氣?念及此,我總對人類自詡的聰慧,生出無限的懷疑。
人類的行徑里,還藏著入骨的愚笨與自欺。征服太空的美夢做了數(shù)十載,加加林遨游天際,便被奉為英雄,世人皆慶人類征服宇宙的開端。卻忘了,在他之前,猿猴早已端坐飛船舷窗,俯瞰山河萬里,繞著地球遨游了無數(shù)輪回。人類費(fèi)盡心機(jī)的求索,不過是為靈長同類鋪路,自己卻在虛妄的榮光里夜郎自大,這份愚蠢,刻進(jìn)了血脈。
若說這份愚笨是無傷大雅的自欺,那人間的兵戈相向,便將人類的愚蠢推到了極致。數(shù)千年來,人類與天爭、與地斗,在風(fēng)雨中扎根,在貧瘠里求生,憑著韌勁讓生命生生不息,這份勇氣,本是最可貴的底色??善?,人類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刺向自然的險阻,而是揮向血脈相通的同類。
戰(zhàn)爭如淬毒的利刃,劈開人間溫情,撕碎生而為人的良知。古來烽火,燒盡城池草木,也燒沒了無數(shù)鮮活性命,黎民子弟皆化作青煙散入塵埃。世間最可悲者,莫過于同類相殘;最愚蠢者,莫過于親手葬送族群。這般荒唐的罪孽,便是人類為自己刻下的墓志銘。
而今的世間,依舊烽煙未息,亂象叢生??植狸幵苹\罩大地,局部戰(zhàn)火此起彼伏,強(qiáng)權(quán)者虎視眈眈,野心家枕著霸權(quán)迷夢,將一己私欲化作萬民苦難。人類總也學(xué)不會醒悟,跳不出欲望的泥沼,把智慧耗在勾心斗角,把氣力用在爭權(quán)奪利,任由美好在兵戈中凋零,尊嚴(yán)在紛爭里折腰。
這般想來,人類何來驕傲自滿的資格,何來固步自封的底氣?我們不過是天地蜉蝣、滄海一粟,縱有幾分智識能耐,終究逃不過自身的局限,躲不開心底的貪癡執(zhí)念。
我曾看過一部西洋科幻影片,畫面至今心驚。火星人的激光火器橫掃大地,人類在炮火中奔逃哀嚎,昔日的萬物之靈,竟成任人宰割的羔羊。這銀幕幻景,何嘗不是人間的讖語。倘若人類執(zhí)迷不悟,放下文明的追尋,丟掉進(jìn)步的渴求,一味沉湎內(nèi)斗、醉心霸權(quán),終有一日,幻景便會化作現(xiàn)實。
那時的人類,怕是連與猿猴比肩的資格都無。只能佝僂身軀,在草莽林間倉皇奔逃,被昔日同類追打,身背殘舊的報話機(jī),口中只剩凄厲的“救命”,在空曠天地間回蕩消散。這般狼狽,便是人類為愚蠢付出的代價。
人類這一族,本就是生而奔逃的生靈。從前,逃自然的風(fēng)雨驟烈,逃野獸的尖牙利爪;而今,逃心底的無邊欲望,逃同類的冰冷刀槍。世間所有的奔逃,從來不是逃向山海遠(yuǎn)方,而是逃向澄澈本心,逃向文明歸途。
生而奔逃,唯向心而行,方能守得住生命的敬畏,留得住文明的微光。若失了這份初心,便只剩無邊惶途,終生奔走,無處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