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人常念叨“內(nèi)親外戚”,早先的規(guī)矩分得明明白白——爹這邊的是親,娘那邊的是戚,血脈的根就這么在輩輩人的日子里扎著。后來日子過著過著,這規(guī)矩就淡了,反倒成了一句戳心窩的實在話:父母在,一大家子湊在老屋過年,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父母走了,再碰面,就只能客客氣氣喊一聲親戚。這哪里是稱謂變了,分明是把血脈里的熱乎情分,慢慢換成了掂量利弊的盤算。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老家那三間土坯老屋,一進臘月就飄著年味兒。爹娘早早把屋墻掃得干干凈凈,窗欞上貼起大紅的窗花,堂屋正中的墻上,還會糊一張嶄新的年畫。孩子們最盼過年,早就盼著穿上新做的花衣服,有的是碎花布縫的褂子,有的是帶條紋的褲子,穿在身上,走到哪兒都要挺直腰板,生怕把新衣服弄臟了。
除夕那天,是我們本家一大家子團聚的日子。叔伯弟兄們都帶著妻兒趕回老屋,有的幫著劈柴燒火,有的忙著貼春聯(lián)、掛燈籠,女人們則圍在灶臺邊忙活,擇菜、和面、炸油餅,案板剁得咚咚響,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滿屋子都是油香和面香。孩子們湊在院子里,把積攢了幾天的鞭炮拿出來試放,零星的脆響里,年的味道就更濃了。
年夜飯端上桌,木甑子蒸的白米飯粒粒分明,大鍋燉的豬肉粉條咕嘟冒泡,還有自家磨的豆腐、腌的蘿卜條,菜盤子擺了一桌子,熱氣騰騰的。長輩坐在上首,兒孫們圍坐一圈,酒杯碰得叮當響,說著一年的收成,聊著娃們的長進,油燈的光昏黃溫暖,照著滿屋子的笑臉。等酒過三巡,長輩們就會掏出用紅紙包著的壓歲錢,一人2分、5分,攥在手里熱乎乎的,比啥都金貴。
大年初一,還是本家人的團圓日。叔伯們聚在老屋的炕頭上,就著花生瓜子嘮嗑,嬸娘們則湊在一起納鞋底、拉家常,孩子們在院子里追著跑,口袋里塞滿了鞭炮,響了的炸出一陣白煙,沒響的就揣回兜里留著,褲兜鼓囊囊的,走起路來叮叮當當?shù)仨憘€不停,滿院子都是娃們的笑聲。村里人碰面,不管是扛著鋤頭的,還是挎著籃子的,都咧著嘴笑著喊一聲“新年好”,那股子熱乎勁兒,能把冬日的寒氣都沖散。
大年初二,才是走親戚的正日子,按老規(guī)矩,得先去小孩他舅家。鄉(xiāng)間的土路,說不定還積著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路上全是來來往往的人,有的騎著自行車,車后座綁著點心匣子、粉條;有的挑著扁擔,一頭是自家蒸的花饃,一頭是燒豆腐等平日里吃不到的年貸,扁擔晃悠悠的,人也笑得晃悠悠的。碰見熟人,老遠就揚著嗓子喊“新年好”,回應的聲音也亮堂,哪怕寒風刮得人臉疼,心里也是暖烘烘的,整條路都泡在笑聲里。
那時候的年,不用刻意招呼,親情就把一大家子人擰在一起。哪怕屋外天寒地凍,屋里也暖得像春天。
后來,弟兄姐妹一個個長大了,翅膀硬了,就往遠處飛。有的跟著媳婦進了城,有的伴著丈夫去了外鄉(xiāng),一個個小家立起來,往日擠在老屋炕頭上的熱鬧,就慢慢淡了。可只要爹娘還在,那根線就沒斷。逢年過節(jié),再遠的路也得往回趕,老屋的煙囪里,照樣飄著炊煙,爹娘的皺紋里,照樣藏著盼了三百六十五天的惦念。
再后來,歲月最是無情,爹娘終究是走了。那座盛滿了笑聲、哭聲、煙火氣的老屋,還立在那里,墻皮斑駁了,窗欞褪色了,可再也等不來滿屋子的親人。沒了爹娘站在門檻上的張望,老屋的門,多半時候是掛著鎖的。沒了那個圓心,一大家子人,就像散了線的珠子,再也聚不齊整了。
如今再過年,鄉(xiāng)間的柏油路平平整整,跑的都是小汽車,再也聽不到自行車鈴鐺的脆響,看不到挑著扁擔晃悠悠的身影。路上碰見了,大多是搖下車窗揮揮手,客套地喊一聲“新年好”,轉眼就沒了影。初二去舅家,也成了趕場子似的應酬,放下禮物坐不了十分鐘,就忙著往下一家趕。偶爾本家聚在一起,飯桌上的菜比往日豐盛十倍,酒杯里的酒比往日名貴百倍,可話卻少得可憐。寒暄幾句孩子的功課,問問彼此的營生,再往下,就只剩低頭扒飯的沉默。孩子們穿著城里買的名牌衣服,捧著手機自顧自玩,口袋里再也沒有揣著鞭炮的鼓囊,也聽不到滿村的嬉鬧聲了。
更讓人心里發(fā)酸的是,不知道從啥時候起,啥都開始論斤稱兩了。誰家的娃有出息掙了大錢,門檻立馬就被踏破;誰家落了難,光景敗了,門前冷清得能長草。有事找上門,先琢磨劃不劃算;伸手幫個忙,先盤算有沒有回報。沒好處沾的時候,哪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碰面也能扭頭裝看不見。
“無利不起早”,這句老古話,如今竟成了不少人的活章程。可咱們忘了,人這一輩子,最金貴的從來不是錢。錢能買來山珍海味,買不來爹娘在世時老屋年夜飯的香味;錢能買來高樓大廈,買不來一大家子擠在土坯房里的熱鬧;錢能買來虛頭巴腦的奉承,買不來掏心窩子的真心。
老屋還立在村口,墻頭上的草枯了又青,青了又枯,可再也迎不來除夕夜里的滿堂歡笑,等不來初二清晨挑著扁擔的身影。那些飄著油香的年夜飯,那些揣著鞭炮的鼓囊褲兜,那些雪地里此起彼伏的“新年好”,都成了刻在心底的舊時光。那份熱辣辣的親情,那份沉甸甸的情懷,早就和老屋的一磚一瓦融在一起,任憑歲月沖刷,也從未淡去,每次想起,依舊暖得人眼眶發(fā)酸。
作者簡介
田玉平,祖籍山西五臺,現(xiàn)籍懷仁,退休人員。喜歡寫作,卻又文字功底差;愛好文學,卻是欣賞水平低。盼與有識之士、之群體結緣,見賢思齊,不斷充實自己。

(圖文供稿:田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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