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知音》
第一卷：河圖初現(xiàn)
（1937-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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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同人·同人于野
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二月，川黔交界處，婁山關(guān)。
“蜀道難，難于上青天?！卑旘T在騾背上，看著眼前陡峭如削的山路，輕聲念出這句她在巴黎讀過的詩句。此刻，她真正理解了“難”字的份量。
從貴陽出發(fā)已二十余日，在李維民安排的弟兄護(hù)送下，他們順利通過貴州北部，進(jìn)入四川盆地邊緣。但接下來的路，就要靠他們自己了。
護(hù)送他們的洪門兄弟姓楊，三十出頭，臉上有道刀疤，話不多，但一路上把行程安排得妥帖周到。此時楊兄弟指著前方險峻的關(guān)隘：“過了婁山關(guān)，就是四川地界。但關(guān)口有川軍把守，查得很嚴(yán)。程先生，你們這身份……”
程硯秋和艾瑪現(xiàn)在的身份是“教育部戰(zhàn)時文化考察員”，證件是李維民偽造的，但足以應(yīng)付一般檢查。問題是艾瑪?shù)耐饷病鸢l(fā)碧眼，再怎么偽裝也藏不住。
“我裝病。”艾瑪說，“用布巾包住頭臉，就說染了風(fēng)寒，怕傳染。檢查時盡量低頭咳嗽?！?/p>
楊兄弟點頭：“也只能這樣。不過川軍那些兵痞，有時候不講道理。你們把貴重東西藏好，錢也分開放，以防他們搜身?！?/p>
果然，在關(guān)口排隊接受檢查時，艾瑪?shù)摹安∪荨币鹆藨岩伞Ｒ粋€斜挎步槍的川軍士兵用刺刀挑開她的頭巾：“喲，還是個洋婆子！抬起頭來！”
艾瑪咳嗽著，慢慢抬頭。士兵看見她的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猥瑣的笑容：“長得不賴嘛。這病……不會是花柳病吧？”
周圍士兵哄笑。程硯秋上前一步：“長官，我們是教育部的人，有公務(wù)在身。這位是法國來的文化顧問，染了風(fēng)寒，需要盡快就醫(yī)?！?/p>
“教育部？”士兵斜眼看他，“證件拿來?！?/p>
程硯秋遞上證件。士兵翻看半天——其實他識字不多，但裝模作樣：“這照片不像你啊?！?/p>
“戰(zhàn)亂時期，證件都是臨時補(bǔ)辦的，照片也是匆忙拍的?！背坛幥锊槐安豢?，“長官要是不信，可以打電話到重慶教育部核實?！?/p>
一聽要打電話，士兵猶豫了。長途電話費貴，而且真要核實，萬一真是上面的人，他吃不了兜著走。
“算了算了，過去吧！”士兵不耐煩地?fù)]手，“不過這個洋婆子得留下來，我們要詳細(xì)檢查！”
“長官——”程硯秋正要爭辯，楊兄弟上前，悄悄往士兵手里塞了幾塊銀元。
士兵掂了掂，臉色稍緩：“行吧，都過去！快點！”
終于過關(guān)。走到安全距離后，艾瑪才掀開頭巾，臉色蒼白：“剛才我真怕……”
“沒事了?！背坛幥镂兆∷氖郑l(fā)現(xiàn)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楊兄弟送到這里就告辭了：“我只能送到這兒。往前是綦江縣，再往北到重慶，路就好走了。你們保重?！?/p>
目送楊兄弟消失在來路，程硯秋和艾瑪繼續(xù)北上。初春的川東，油菜花已經(jīng)開了，漫山遍野的金黃，與灰撲撲的難民隊伍形成刺眼對比。
戰(zhàn)爭在北方打得慘烈，但四川盆地暫時還安全。只是這份“安全”也是相對的——路上到處是抓壯丁的，征糧的，還有潰兵變成的土匪。
他們盡量走官道，因為小路更危險。晚上就找沿途的“雞毛店”（最簡陋的客棧）住宿，兩人住一間，輪流守夜。
三月初，抵達(dá)重慶。
此時的重慶已是國民政府的“陪都”，到處是匆匆建起的簡易房屋，街上擠滿了逃難來的下江人（長江下游地區(qū)的人）。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戰(zhàn)爭的焦慮。
程硯秋找了一家相對干凈的客棧住下，準(zhǔn)備休整幾天，打聽去西安的路況。
“聽說陜西那邊，國軍和八路軍都在招兵買馬，準(zhǔn)備反攻山西?！笨蜅＠习迨莻€健談的中年人，“你們要去西安？不好走啊，日本人占了風(fēng)陵渡，潼關(guān)天天在打仗?！?/p>
程硯秋心中一沉。如果潼關(guān)過不去，就得繞道甘肅，那得多走至少一個月。
“沒有別的路嗎？”
“有倒是有?！崩习鍓旱吐曇?，“走秦嶺古道，從漢中翻過去。但那路……不是人走的。古時候商隊走，十隊能過去三隊就不錯了?，F(xiàn)在這年月，山里還有土匪?！?/p>
秦嶺。程硯秋知道這條路——李白《蜀道難》寫的“難于上青天”，主要指的就是秦嶺段。
晚上，他和艾瑪商量。
“繞道甘肅太遠(yuǎn)，而且那邊馬家軍（西北軍閥）的地盤，也不安全。”程硯秋攤開地圖，“秦嶺古道雖然險，但直線距離最近。如果我們能雇個熟悉山路的向?qū)А?/p>
“太危險了。”艾瑪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山脈標(biāo)記，“我的腳傷剛好，恐怕走不了那種路。”
程硯秋沉默。確實，艾瑪?shù)纳眢w狀況是個問題。
“還有一個辦法?！彼钢貓D上的標(biāo)記，“從重慶坐船到萬縣，然后走陸路到安康，再從安康北上。這條路雖然也繞，但相對平緩，而且沿途有城鎮(zhèn)?！?/p>
“需要多久？”
“順利的話，兩個月?！?/p>
艾瑪算了算時間：“現(xiàn)在已經(jīng)三月，兩個月后是五月。到西安再找哥哥和玉璧，可能就到夏天了。而‘收割者’是1941年秋到，我們只有三年時間……不，兩年半了?！?/p>
時間緊迫。但冒險走秦嶺，可能連命都丟了，更別提完成任務(wù)。
“走安康吧?！卑斪罱K決定，“穩(wěn)妥第一。我們在路上也可以繼續(xù)研究‘守望者’的知識，做好準(zhǔn)備?！?/p>
程硯秋點頭。其實他內(nèi)心也傾向這個選擇——艾瑪?shù)纳眢w不能再承受高強(qiáng)度跋涉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在重慶采購必需品：厚衣服（陜西比四川冷得多）、干糧、藥品，還買了一本《陜西通志》和幾張詳細(xì)地圖。
重慶的街頭，到處是抗日的標(biāo)語和募捐的學(xué)生。一次，他們路過一個露天演講場，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在激昂陳詞：“……日本鬼子占我河山，殺我同胞！我們能答應(yīng)嗎？”
“不能！”臺下群情激憤。
“我們要怎么辦？”
“抗戰(zhàn)到底！收復(fù)河山！”
艾瑪看著那些年輕的臉龐，輕聲對程硯秋說：“他們很多人，可能活不到勝利的那天?！?/p>
程硯秋沉默。他知道她說得對。這場戰(zhàn)爭，已經(jīng)吞噬了太多生命，還將吞噬更多。
“所以我們更要成功?！彼f，“如果‘守望者’的知識真能改變?nèi)祟惷\，也許……也許能避免更多這樣的戰(zhàn)爭?！?/p>
離開重慶的前一天，程硯秋去郵局給李維民發(fā)了封密電（用事先約定的密碼），告知行程安排。回來的路上，他在一個舊書攤前停下。
攤主是個戴老花鏡的老先生，攤上擺的多是線裝書。程硯秋隨手翻看，忽然目光被一本薄薄的冊子吸引。
《連山易殘卷輯佚》，作者：程繼舜。
是父親的遺著！
他拿起冊子，手在顫抖。父親去世前幾年，確實在整理《連山》殘卷，但他以為那些手稿都遺失了，沒想到竟然出版了？
“老先生，這本書……”他問攤主。
“哦，這個啊。”攤主推了推眼鏡，“是個朋友托我賣的。說是他父親生前寫的，印了不到一百本，大多送人了。剩下這幾本，換點錢買米。”
“您朋友叫什么？”
“姓程，叫程硯白?！?/p>
程硯秋的心臟幾乎停跳。哥哥！哥哥來過重慶？還出版了父親的遺著？
“他什么時候托您賣的？”
“去年秋天。那時重慶還沒這么多逃難的。”老先生回憶，“他說他要出趟遠(yuǎn)門，可能回不來，讓我把書賣了，錢捐給抗日募捐?！?/p>
去年秋天……正是哥哥從上海去西安的時間。他特意繞道重慶，出版父親的遺著？
程硯秋買下那本書，回到客棧，迫不及待地翻開。
扉頁上是父親的題字：“易道深微，連山為首。余窮半生之力，輯佚考辨，十得一二。愿后世有緣者，能窺全豹?！?/p>
然后是目錄，共八章。前七章都是考據(jù)和注釋，但第八章的標(biāo)題讓程硯秋呼吸一滯：“天梯圖說”。
他迅速翻到那一章。內(nèi)容不長，只有三頁，但字字驚心：
天梯者，非梯也，乃天道與人道相通之徑。
《連山》以艮為首，艮為山，山通天。故天梯之象，實乃雙螺旋結(jié)構(gòu)，一陰一陽，盤旋而上。
余觀現(xiàn)代生物學(xué)之染色體圖，與《連山》卦序暗合。乃知古圣非虛言，生命之秘，早藏易中。
又考星象，北斗周轉(zhuǎn)，三垣移位，每三千六百年一周天。當(dāng)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三星成等邊三角時，天梯可現(xiàn)。
屆時，守經(jīng)人需以血脈為鑰，開啟門戶。然門戶之后，非獨福也，或有禍至。蓋天道無私，善用者昌，惡用者亡。
余老矣，無緣親見。唯愿后世子孫，若逢其時，當(dāng)慎之又慎。以仁心馭天道，以智慧辨真?zhèn)?，以勇氣?dān)重任。
程繼舜 絕筆
民國二十二年冬
父親在四年前就預(yù)見到了這一切！他不僅知道“天梯圖”是雙螺旋，還知道“守經(jīng)人”需要開啟門戶，更預(yù)見到“或有禍至”！
“艾瑪，你看！”程硯秋把書遞給她。
艾瑪讀完，也震驚不已：“你父親……他是怎么知道這些的？1933年，DNA的結(jié)構(gòu)還沒被發(fā)現(xiàn)啊！”
程硯秋翻到書后，看到一行小字：“參考書目：《易林變古》《河洛精蘊(yùn)》《西洋格致新編》……”
《西洋格致新編》是一本介紹西方科學(xué)的書，出版于光緒年間。但里面不可能有DNA的內(nèi)容。
“也許父親也接收過遺傳記憶?！背坛幥锿茰y，“就像我們在龍虎山地宮那樣。只是他的喚醒不完整，所以只得到片段信息?！?/p>
這個解釋合理。父親一生癡迷易學(xué)，可能無意中觸發(fā)了某種條件，激活了部分記憶。
“這書上說，‘當(dāng)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三星成等邊三角時，天梯可現(xiàn)’?！卑斨钢嵌挝淖郑昂臀覀兘邮盏男畔⒁恢?。但你父親特別強(qiáng)調(diào)‘善用者昌，惡用者亡’。他似乎在警告什么?！?/p>
程硯秋想起地宮光書的警告：“收割者”。
“父親可能知道‘收割者’的存在?！彼f，“只是當(dāng)時的認(rèn)知限制，他無法準(zhǔn)確描述，只能用‘禍’來概括。”
兩人正討論著，客棧樓下傳來吵鬧聲。程硯秋走到窗邊往下看，只見幾個穿黑色制服的人正在盤查住客，為首的手里拿著一張照片，對照著每個人看。
他心頭一緊，看清了那照片——正是他和艾瑪?shù)暮铣僧嬒?！雖然不太像，但也能辨認(rèn)出大概特征。
“是特務(wù)?！彼吐曊f，“可能是軍統(tǒng)，也可能是日本人收買的漢奸。”
“怎么辦？”
“從后窗走?！背坛幥镅杆偈帐皷|西，“重慶不能待了?！?/p>
他們從二樓后窗翻出去，落在后巷。剛落地，就聽見樓上房間的門被踹開的聲音。
“快走！”
兩人鉆進(jìn)小巷。重慶的山城地形復(fù)雜，小巷如迷宮，這反而給了他們逃跑的機(jī)會。七拐八繞，甩掉了追兵，但也迷失了方向。
等確認(rèn)安全時，他們已經(jīng)走到長江邊一處廢棄的碼頭。天色漸晚，江風(fēng)吹來，帶著魚腥和煤煙的味道。
“我們得盡快離開重慶?！背坛幥锟粗嫔贤鶃淼拇?，“坐船走，去萬縣?！?/p>
“現(xiàn)在哪有船？”艾瑪望著空蕩蕩的碼頭，“天都黑了。”
正說著，一艘小貨船緩緩靠岸。船上跳下個赤膊的船工，正在系纜繩。
程硯秋上前：“船老大，去萬縣走嗎？”
船工打量他們：“走是走，但船小，只能搭一個人?！?/p>
“我們兩個人，加錢行嗎？”
船工猶豫：“不是錢的問題。我這船是運桐油的，就一個艙，兩個人擠不下。而且……”他壓低聲音，“這幾天查得嚴(yán)，江防司令部在抓奸細(xì)。你們這打扮，一看就是外鄉(xiāng)人，容易被盯上。”
程硯秋正失望，忽然聽見一個聲音：“讓他們上我的船?！?/p>
轉(zhuǎn)頭，見另一艘稍大的船靠在旁邊。船頭站著一個穿短褂的中年人，臉上有被江風(fēng)雕刻出的深刻皺紋。
“王老板？”先前的船工打招呼，“您的船不是去涪陵嗎？”
“改道了?！北环Q作王老板的人跳上岸，“這兩位朋友，我的船去萬縣，有艙房，可以住兩個人。要搭嗎？”
程硯秋警惕地看著他：“船資多少？”
“不要錢?！蓖趵习逍α耍暗袀€條件——幫我?guī)Х庑诺饺f縣，交給‘永昌貨?！膭⒄乒瘛！?/p>
“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蓖趵习鍙膽牙锾统鲆环庑?，“不過話說在前頭，我這船走的是‘夜路’，不走官道。所以路上可能有點顛簸，你們得忍忍?！?/p>
程硯秋明白“夜路”的意思——不走正規(guī)航道，繞開檢查站。這正合他意。
“好，我們搭。”
上了船，才發(fā)現(xiàn)這船比看起來寬敞。船尾有間小艙房，雖然簡陋，但有床鋪。王老板親自掌舵，還有一個啞巴船工幫忙。
船駛離碼頭，進(jìn)入主航道。夜幕下的長江，寬闊如海，兩岸的山影如巨獸蹲伏。船頭破開水浪，發(fā)出嘩嘩聲響。
程硯秋和艾瑪坐在艙房里，借著油燈的光，繼續(xù)研究那本書。
“你看這里?！卑斨钢鴷撨吘壍囊恍信ⅰ怯勉U筆寫的，字跡潦草，但程硯秋認(rèn)得，是哥哥的筆跡！
批注內(nèi)容：“父言‘三垣三角’之期在1947年，然余觀天象，今歲（1937）已有預(yù)兆?？钟凶償?shù)，需早做準(zhǔn)備?！?/p>
哥哥也發(fā)現(xiàn)了異常！所以他才會冒險去西安，想提前找到玉璧？
繼續(xù)翻，在最后一頁的空白處，還有一段更長的批注：
西安之行，兇多吉少。然程家使命，不可不赴。
若余不歸，見此書者，當(dāng)知三事：
一、《歸藏》玉璧在碑林地宮，然地宮有三層，玉璧在第三層“歸藏室”。開啟需雙鑰：一為程家血脈，一為列維家族之“生命印記”。
二、武田信介已投靠“真理之門”，其真實身份為該組織在華代理人。其母為猶太人，故有雙重血統(tǒng)，能同時接觸東西方秘學(xué)。
三、母親未死，被囚于終南山“觀星臺”下密室。若有余力，當(dāng)救之。
弟硯秋，若你讀到此，說明我已不在。勿悲，勿怒，唯前行耳。
兄 硯白 絕筆
民國二十六年冬
程硯秋的手在顫抖。油燈的光在書頁上跳躍，那些字像烙鐵燙進(jìn)眼里。
哥哥早就預(yù)感到自己會死，所以留下這些信息。而他提到母親……母親真的還活著！在終南山！
“程山……”艾瑪握住他的手，“你哥哥他……”
“他還活著?！背坛幥镆а溃斑@字跡是新鮮的，最多幾個月前寫的。而且他說‘若余不歸’，說明他寫的時候還沒被俘，只是預(yù)感到危險?！?/p>
他仔細(xì)看批注的墨跡。確實是最近寫的，鉛筆的痕跡還沒被磨掉。
“那我們現(xiàn)在……”艾瑪問。
“去西安，但不去城區(qū)。”程硯秋指著地圖，“直接去終南山。先救母親，然后再想辦法找哥哥和玉璧?！?/p>
船在長江上夜航。程硯秋走到船頭，王老板正在掌舵，嘴里哼著川江號子。
“王老板，能再快些嗎？”
“急啥子嘛。”王老板頭也不回，“夜航本就危險，快了要撞礁石的。放心，三天準(zhǔn)到萬縣?！?/p>
程硯秋望著漆黑的江面。遠(yuǎn)處有漁火點點，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王老板，您經(jīng)常幫人帶信嗎？”
“偶爾?！蓖趵习妩c燃煙斗，“這年頭，誰沒個難處。能幫就幫一把?！?/p>
“您就不怕我們是壞人？”
王老板笑了：“我跑了三十年船，什么人沒見過。你們倆啊，一看就是讀書人，逃難的?，F(xiàn)在這世道，讀書人都苦，能幫一個是一個?！?/p>
程硯秋沉默。這一路，他們遇到的都是好人。趙明誠、周三、雷震、李維民，還有眼前的王老板。中國人講究“同舟共濟(jì)”，在這條名為“戰(zhàn)爭”的險江上，每個人都成了彼此的浮木。
“謝謝您?！彼嬲\地說。
“謝啥子?！蓖趵习鍞[擺手，“進(jìn)了艙休息吧。明早過瞿塘峽，那才叫險呢?！?/p>
程硯秋回到艙房。艾瑪已經(jīng)睡了，書還攤開在膝上。他輕輕拿開書，給她蓋好被子。
油燈的光映著她的臉，安靜得像幅畫。她的眉頭微蹙，可能在夢里也在擔(dān)心。
程硯秋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睡顏。這個從巴黎來的猶太姑娘，本可以置身事外，卻因為血脈中的使命，卷入這場跨越千年的戰(zhàn)爭。
《周易》同人卦的卦辭：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
在曠野與人和同共處，亨通。利于涉越大河巨流，利于君子守持正固。
此刻他們不正是在“野”嗎？在長江上，在亂世中，與這些萍水相逢的人“同人”。雖然前路如“大川”般險阻，但只要守持正固，終能渡過。
他握住艾瑪?shù)氖?，輕聲說：“放心，我會保護(hù)你。也會救出哥哥和母親。”
艾瑪在睡夢中似乎聽見了，眉頭舒展開來。
船在江上平穩(wěn)前行。前方，是更深的夜，更險的峽，更長的路。
但至少此刻，他們同舟共濟(j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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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大有·火在天上
三天后，萬縣碼頭。
王老板的船在晨霧中靠岸。程硯秋和艾瑪下船，按照約定，把信送到“永昌貨棧”。掌柜的是個精瘦的老頭，看了信，什么也沒說，只給了他們一個包裹。
“王老板交代的?！崩项^說，“里面有你們需要的東西?！?/p>
回到客棧打開包裹，里面是兩套陜南山民的粗布衣，兩雙結(jié)實的布鞋，一些干糧，還有……兩把匕首，和一封新的信。
信是王老板寫的：
程先生、林姑娘：
送你們到此，我只能幫到這里。往前是陜南，山路難行，且多匪患。衣食用具已備，匕首防身。
另告一事：昨日在云陽靠岸時，見幾個黑衣人在打聽一艘從重慶來的貨船。我多留了心眼，沒讓他們上船。那些人說日語，但穿著中國衣服，應(yīng)是日本特務(wù)。
你們已被盯上，萬縣不能久留。盡快北上，走小路，避開城鎮(zhèn)。
保重。
王德發(fā) 字
程硯秋燒掉信。果然，武田信介的人追來了，而且速度很快。
“我們立刻走。”他說，“按原計劃，經(jīng)安康北上終南山。”
他們換上陜南山民的服裝。艾瑪?shù)慕鸢l(fā)太顯眼，程硯秋用鍋灰調(diào)成深褐色，給她染發(fā)。雖然粗糙，但遠(yuǎn)看能蒙混過去。
離開萬縣，進(jìn)入大巴山區(qū)。這里的山比貴州更陡，路更險。時值三月，高山上的雪還沒化，走路要格外小心。
走了五天，進(jìn)入陜南地界。在鎮(zhèn)巴縣一個小山村借宿時，聽到村民議論：終南山最近不太平，來了好多外地人，有的穿道袍，有的穿洋裝，還有穿軍裝的。
“聽說是在找什么東西?！币粋€老漢抽著旱煙說，“把山都快翻遍了?！?/p>
程硯秋和艾瑪對視一眼。真理之門、日本人、可能還有軍統(tǒng)，都聚集到終南山了。為什么？因為母親在那里？還是因為終南山本身有什么秘密？
當(dāng)晚，他們借住在老漢家。老漢姓周，六十多歲，兒子被拉了壯丁，兒媳跟人跑了，就剩他和一個七歲的孫子。
“你們也是去找寶貝的？”周老漢問。
“不是，我們是去找人?！背坛幥镎f，“我母親在終南山出家，戰(zhàn)亂斷了聯(lián)系，想去看看她?！?/p>
“出家？”周老漢搖頭，“終南山道觀是多，但最近好多都關(guān)了。那些外地人來了后，道士們跑的跑，躲的躲。你母親要是在山里，怕是……”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夜里，程硯秋睡不著，走到屋外。山村的夜很靜，能聽見遠(yuǎn)處狼嚎。周老漢的孫子小寶也沒睡，坐在門檻上，仰頭看星星。
“叔叔，你也看星星？”小寶問。
“嗯?！背坛幥镌谒赃呑?，“你認(rèn)識星星嗎？”
“認(rèn)識北斗?！毙氈钢炜眨盃敔斦f，北斗指路，走夜路不會迷。”
程硯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北斗七星高懸，勺柄指向東方——春天到了。
“叔叔，你說天上有人嗎？”小寶忽然問。
程硯秋一愣：“為什么這么問？”
“爺爺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我爹死了嗎？”
這個問題太沉重。程硯秋不知如何回答。
小寶卻自己說：“爺爺不告訴我，但我知道。村里當(dāng)兵回來的二狗叔說，我爹那個部隊，在臺兒莊全打光了?！?/p>
七歲的孩子，平靜地說出這句話。程硯秋感到心被揪緊。
“你恨日本人嗎？”他問。
小寶想了想，搖頭：“爺爺說，恨沒用，要記住。記住他們殺了爹，以后長大了，要保護(hù)村里人，不讓日本人再來?！?/p>
程硯秋摸摸他的頭。這個孩子，已經(jīng)懂得了很多大人都不懂的道理。
“叔叔，你們要去終南山，危險嗎？”
“可能危險?！?/p>
“那為什么還要去？”
程硯秋望向星空：“因為要去救一個人。有時候，明明知道危險，也必須去。就像你爹，明明知道打仗會死，還是去了。”
小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你們要小心。山里有壞人?！?/p>
“你怎么知道？”
“我前幾天跟爺爺上山采藥，看見幾個人，穿黑衣服，在山里轉(zhuǎn)悠。他們走路沒聲音，像鬼一樣?！毙殙旱吐曇?，“爺爺讓我別出聲，我們躲了好久他們才走。”
黑袍人！真理之門的人果然在終南山活動。
“他們?nèi)ツ膬毫耍俊?/p>
“往‘觀星臺’方向去了?！毙氄f，“爺爺說，那個地方邪門，古代皇帝在那兒觀星，后來死了好多人，就廢棄了?！?/p>
觀星臺！正是哥哥批注里提到母親被囚的地方！
程硯秋心中激動，但表面平靜：“謝謝小寶。這個信息很重要。”
第二天一早，他們告別周老漢和小寶，繼續(xù)北上。程硯秋留了些錢，周老漢死活不要，最后程硯秋說“給小寶買書”，他才收下。
“往北三十里，有座破廟，可以在那兒歇腳?！敝芾蠞h送他們出村，“再往前就是終南山地界了，你們……小心?！?/p>
接下來的路更加難走。終南山是秦嶺的一段，山勢險峻，古木參天。三月間，高海拔處還有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
第三天下午，他們抵達(dá)周老漢說的破廟。那是一座明代修建的山神廟，已經(jīng)荒廢多年，門窗破損，神像倒在地上。但屋頂還算完整，能遮風(fēng)擋雨。
“今晚就住這兒?！背坛幥镎f，“明天就能到觀星臺附近，先偵查一下?！?/p>
他們在廟里生了堆火，烤干糧吃。艾瑪?shù)哪_又磨破了，程硯秋給她換藥。
“程山，如果……如果找到你母親，但她已經(jīng)……”艾瑪猶豫著說。
“不管怎樣，都要找到?！背坛幥飯远ǖ卣f，“活要見人，死要見尸。而且，哥哥說她被囚禁，那說明至少不久前還活著?！?/p>
艾瑪點頭。她理解這種心情——她自己也渴望找到母親。
夜深了，兩人輪流守夜。程硯秋守前半夜，艾瑪守后半夜。
約莫子時（晚上十一點），程硯秋忽然聽見廟外有動靜。
不是風(fēng)聲，也不是野獸，是極輕微的腳步聲，踩在枯葉上，幾乎聽不見。但他這段時間逃亡練出了警覺，立刻搖醒艾瑪，吹滅火堆。
兩人躲在神像后的陰影里，屏住呼吸。
廟門被輕輕推開。月光下，三個黑影閃進(jìn)來。他們都穿著黑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胸前隱約有銀色樹形圖案——真理之門的人！
三人進(jìn)入廟內(nèi)，沒有點火，就這樣站在黑暗中。其中一個用低沉的聲音說：“確認(rèn)目標(biāo)已進(jìn)入終南山區(qū)域?！?/p>
另一個說：“武田那邊也派人來了，大概十人，裝備精良?！?/p>
第三個聲音最年輕：“長老有令，先找到‘守望者之母’，用她引出程硯秋和列維女。玉璧的事，等他們拿到手再搶?！?/p>
“觀星臺的密室找到入口了嗎？”
“找到了，但需要‘生命印記’才能打開。列維女是關(guān)鍵?！?/p>
程硯秋心中一驚。這些人不僅知道母親被囚，還知道需要艾瑪才能打開密室！
艾瑪握緊他的手，掌心全是汗。
三個黑袍人討論了一會兒，其中一人忽然說：“這廟里有人來過?！?/p>
他蹲下，用手觸摸地面——是剛才生火的痕跡，還有他們吃剩的干糧渣。
“剛走不久?！焙谂廴苏酒饋?，“追！”
三人迅速離開廟宇，腳步聲消失在夜色中。
程硯秋和艾瑪又等了幾分鐘，才敢出來。
“他們發(fā)現(xiàn)我們了?！卑?shù)吐曊f，“但以為我們已經(jīng)離開，去追了。不過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追錯方向，再回來?！?/p>
“我們必須立刻去觀星臺?！背坛幥镎f，“趕在他們之前找到母親。”
“可是需要我的‘生命印記’……”
“那就用?！背坛幥镂兆∷氖郑拔覀円黄鸫蜷_密室，救出母親，然后立刻離開?！?/p>
他們連夜出發(fā)。月光很亮，勉強(qiáng)能看清山路。程硯秋憑著父親筆記里對終南山地形的描述，結(jié)合周老漢的指點，往觀星臺方向走。
山路崎嶇，夜行更加危險。有幾次差點滑下懸崖。但時間緊迫，不能停。
凌晨丑時（三點左右），他們抵達(dá)觀星臺所在的山峰下。
觀星臺建在一處孤峰頂上，只有一條石階通往山頂。石階很陡，有些地方需要攀爬。程硯秋讓艾瑪跟在后面，自己探路。
爬到一半，忽然聽見上方傳來打斗聲！
他們躲到巖石后，探頭觀察。只見山頂平臺上，幾道人影在月光下交錯。其中三個是黑袍人，另外幾個……穿著日本軍服！
是武田信介的人，和真理之門的人打起來了！
“八嘎！這里是我們先找到的！”一個日本特務(wù)用日語喊。
“愚蠢?！焙谂廴死淅浠貞?yīng)，“你們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就都別要！”日本特務(wù)舉槍射擊。
槍聲在寂靜的山谷中回蕩。黑袍人身法詭異，輕松躲過子彈，同時射出幾枚飛鏢。一個日本特務(wù)中鏢倒地。
“撤！”另一個日本特務(wù)見狀不妙，帶著剩余的人往山下跑。
黑袍人沒有追，而是轉(zhuǎn)身走向觀星臺中央的一座石屋。
程硯秋和艾瑪屏住呼吸。石屋的門緊閉，門上刻著一個復(fù)雜的圖案——正是卡巴拉生命之樹，但第十一個質(zhì)點“知識”的位置，有一個手掌形狀的凹槽。
“需要列維家的血脈?！币粋€黑袍人說，“去找那個女的。她一定在附近。”
“剛才廟里的痕跡……”
“是調(diào)虎離山。他們可能已經(jīng)上來了。分散搜索！”
三個黑袍人分開，開始在附近搜索。
程硯秋知道躲不住了。一旦被找到，他們兩個人對付三個黑袍人，幾乎沒有勝算。
必須主動出擊。
他湊到艾瑪耳邊：“我去引開兩個，你趁機(jī)去開石門。記住，開了門立刻進(jìn)去，不要管我?！?/p>
“不行！”
“聽話！”程硯秋握緊匕首，“這是唯一的機(jī)會。你救出母親，我才有機(jī)會脫身?！?/p>
艾瑪?shù)难蹨I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她知道程硯秋說得對。
“答應(yīng)我，一定要活著?！?/p>
“我答應(yīng)?！?/p>
程硯秋親了一下她的額頭——這是他們之間第一個親密的接觸，短暫得像錯覺。然后他沖了出去，故意弄出聲響。
“在那邊！”黑袍人立刻追來。
程硯秋往另一個方向跑，兩個黑袍人緊追不舍。剩下一個繼續(xù)在石門附近搜索。
艾瑪?shù)攘藥酌耄_認(rèn)那個黑袍人背對自己時，迅速沖向石門。
黑袍人聽見動靜轉(zhuǎn)身：“站?。 ?/p>
但艾瑪已經(jīng)沖到石門前，將手掌按在凹槽上。掌心那個十芒星胎記發(fā)出微光，與石門上的圖案共鳴。
石門緩緩打開。
黑袍人撲過來，但艾瑪已經(jīng)閃身進(jìn)去。石門在她身后關(guān)閉，將黑袍人擋在外面。
“該死！”黑袍人用力推門，但石門紋絲不動。
而此刻，程硯秋正被兩個黑袍人追趕。他跑到懸崖邊，無路可退。
“程硯秋，投降吧?！币粋€黑袍人說，“我們只要列維女，可以放你走?！?/p>
程硯秋冷笑：“你們的話能信嗎？”
“你沒得選?！?/p>
確實沒得選。前面是黑袍人，后面是懸崖。
程硯秋握緊匕首，準(zhǔn)備最后一搏。
就在這時，山頂忽然亮起強(qiáng)烈的光芒！
光芒從觀星臺石屋中射出，直沖云霄。整個山峰被照得如同白晝。黑袍人下意識遮住眼睛。
程硯秋趁機(jī)沖過去，匕首刺向一人。但黑袍人反應(yīng)極快，側(cè)身躲過，同時一掌拍在他胸口。
劇痛傳來，程硯秋倒退幾步，差點掉下懸崖。
而石門方向，光芒越來越強(qiáng)。隱約能聽見石門重新打開的聲音，還有……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光芒漸弱，程硯秋看見石門口站著三個人：艾瑪，扶著一個中年婦人，還有一個……穿道袍的老者？
婦人約莫五十歲，面容憔悴，但眼神明亮，與程硯秋有幾分相似。正是母親程陳氏！
“硯秋！”母親看見他，驚呼。
“媽……”程硯秋不敢相信。
但黑袍人已經(jīng)反應(yīng)過來：“抓住他們！”
三個黑袍人同時撲來。就在這時，那個穿道袍的老者忽然抬手，袖中射出三道金光，精準(zhǔn)地?fù)糁泻谂廴恕?/p>
黑袍人慘叫倒地，身上冒出黑煙，竟然開始融化！
程硯秋驚呆了。這是什么手段？
老者走到他面前，月光下，程硯秋看清他的臉——清癯，白須，眼神深邃如古井。最特別的是他的眉心，有一點朱砂印記，形狀像……太極圖。
“貧道張恩溥?！崩险唛_口，“龍虎山第六十三代天師?！?/p>
天師！龍虎山的張?zhí)鞄?，怎么會在這里？
“天師，您……”
“此地不宜久留?！睆?zhí)鞄煷驍嗨?，“先離開再說?！?/p>
他走到懸崖邊，從袖中取出一張黃紙，折成紙鶴，吹了口氣。紙鶴瞬間變大，足以承載四人。
“上來?！睆?zhí)鞄熣f。
程硯秋、艾瑪、母親，三人上了紙鶴。張?zhí)鞄熥詈笠粋€上去，紙鶴騰空而起，飛離山峰。
程硯秋回頭，看見黑袍人已經(jīng)化為黑水，滲透進(jìn)巖石。而遠(yuǎn)處山道上，武田信介的人正往這邊趕來，但已經(jīng)追不上了。
紙鶴在空中平穩(wěn)飛行。母親緊緊握著程硯秋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硯秋……你都長這么大了……硯白呢？他怎么樣了？”
程硯秋不知如何回答。
張?zhí)鞄熼_口：“程夫人，令郎硯白尚在人間，只是被囚于他處。我們此番就是要去救他?！?/p>
母親看向張?zhí)鞄煟鋈还蛳滦卸Y：“多謝天師救命之恩。若非天師這十年暗中照應(yīng)，老身早已……”
“程夫人請起。”張?zhí)鞄煼銎鹚?，“程家與天師府淵源深厚，此乃分內(nèi)之事?！?/p>
程硯秋聽得糊涂：“天師，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母親為什么會被囚禁？您又為何在此？”
張?zhí)鞄熗蛞箍眨従彽溃骸按耸抡f來話長。簡單來說，你母親不是普通人，她是‘守望者’選定的‘守護(hù)者’之一，負(fù)責(zé)看守終南山下的‘地脈節(jié)點’。十年前，真理之門發(fā)現(xiàn)她的身份，將她囚禁，想逼問‘節(jié)點’的位置。”
“地脈節(jié)點？”
“就是‘三垣之門’在地球上的投影點?！睆?zhí)鞄熃忉專敖K南山、龍虎山、昆侖山，是三處主要節(jié)點。每個節(jié)點都需要特定的守護(hù)者家族看守。程家看守龍虎山，列維家看守昆侖山，而你母親出身的陳家，看守終南山?！?/p>
程硯秋震驚。母親娘家姓陳，是陜西大族，但他從未聽說有什么“守護(hù)者”的傳統(tǒng)。
母親點頭：“我陳家祖訓(xùn)，女子不傳秘。所以嫁到程家后，我沒有告訴你父親這些事。直到十年前，真理之門找上門……”
她聲音哽咽：“他們抓走了我，逼問節(jié)點位置。我沒有說，他們就一直囚禁我。是天師暗中保護(hù)，才沒讓他們用刑逼供?！?/p>
艾瑪忽然問：“天師，您剛才用的手段……不是普通的道術(shù)吧？”
張?zhí)鞄熜α耍骸肮媚锖醚哿?。那是‘守望者’留下的‘能量符箓’，只有守護(hù)者血脈才能驅(qū)動。我天師府張家，也是守護(hù)者家族之一?！?/p>
紙鶴飛過群山，向著東方。天邊已經(jīng)泛起魚肚白。
張?zhí)鞄熇^續(xù)說：“貧道此次出山，一是感應(yīng)到終南山節(jié)點有異動，二是收到雷震的密信，說你們要來。所以提前在此等候?！?/p>
“雷五哥聯(lián)系了您？”
“嗯。他傷勢好轉(zhuǎn)后，帶著水晶立方體來龍虎山找我。我從水晶中看到了你們的處境，便趕來接應(yīng)。”張?zhí)鞄煆膽阎刑统鏊Я⒎襟w，“物歸原主?！?/p>
程硯秋接過水晶，感受到熟悉的脈動。
“天師，我們現(xiàn)在去哪兒？”
“龍虎山?！睆?zhí)鞄熣f，“你們需要休整，也需要了解更多真相。而且……要救程硯白，需要完整的‘天梯圖’。而‘天梯圖’，需要你們?nèi)撕狭Σ拍茱@現(xiàn)?！?/p>
“三人？”
“你，艾瑪博士，還有你母親?！睆?zhí)鞄熣溃俺碳业难}，列維家的血脈，陳家的血脈，三脈合一，方能打開‘守望者’留下的最后遺產(chǎn)。”
晨光中，紙鶴向著東方飛去。下方是連綿的秦嶺，像大地的脊梁。
程硯秋握緊母親和艾瑪?shù)氖?。一家三口，終于團(tuán)聚——雖然還不完整，但已經(jīng)有了希望。
《周易》大有卦的卦辭：大有，元亨。
大獲所有，至為亨通。
經(jīng)歷了漫長的“同人”（與人協(xié)作），現(xiàn)在終于“大有”——找到了母親，見到了天師，獲得了關(guān)鍵的盟友和知識。
雖然哥哥還在敵人手中，雖然“收割者”的威脅仍在逼近，但至少，他們不再是孤軍奮戰(zhàn)。
曙光在前。
紙鶴掠過云層，飛向龍虎山，飛向新的篇章。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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