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世知音》
第一卷：河圖初現(xiàn)
（1937-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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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隨·澤中有雷
龍虎山休整第七日，程硯秋在天師府的藏經(jīng)閣中發(fā)現(xiàn)了一本異書。
那是一本用竹簡和絲線編成的冊子，封皮無字，藏在《正統(tǒng)道藏》的夾層中。張?zhí)鞄熣f，這是第三十五代天師張可大在宋末元初時手錄的《星變異聞錄》，記載了歷史上每一次“三垣異動”的征兆和后果。
程硯秋翻開泛黃的竹簡，墨跡已淡，但尚可辨認。其中一條記載引起了他的注意：
宋淳祐七年（1247年）冬，夜見三星如鼎足，赤光燭天，經(jīng)月不散。是歲，蒙古兵破成都，屠城。后有西僧自天竺來，言此乃‘收割之兆’，三星為‘獵戶之矢’，所指處必遭兵燹。
“獵戶之矢”……程硯秋想起母親在天機盤上展示的星圖，“收割者”正是從獵戶座方向來。難道七百五十年前，地球就已經(jīng)被“收割者”的探測器觀測到了？
他繼續(xù)往下翻：
明萬歷三十三年（1605年）夏，三星復(fù)現(xiàn)。同年，瓊州大地震，府城盡毀。有海南漁民言，震前見‘鬼船’懸空，船身發(fā)光，無聲無息。
清咸豐元年（1851年）春，三星三現(xiàn)。是年，太平軍起，天下大亂。有洋教士記，于長江口見‘天燈’升降，如巨目窺視。
程硯秋的手在顫抖。這些記載如果屬實，說明“收割者”并非突然來訪，而是周期性地對地球進行“體檢”。當文明發(fā)展到某個臨界點——通常伴隨著大規(guī)模戰(zhàn)爭或社會動蕩——他們就會靠近，準備“收割”。
而現(xiàn)在，1937年三星再現(xiàn)，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人類文明再次站在懸崖邊。
“在看什么？”艾瑪?shù)穆曇魪纳砗髠鱽?。她端著一碗藥膳——這幾天張?zhí)鞄熥尩劳刻旖o她和程硯秋調(diào)理身體，說是“固本培元，以應(yīng)大任”。
程硯秋把竹簡給她看。艾瑪掃了幾眼，眉頭緊鎖：“周期性觀測……像科學(xué)家定期檢查培養(yǎng)皿里的細菌菌落?！?/p>
這個比喻冰冷而貼切。在高等文明眼中，地球文明或許真的只是培養(yǎng)皿里的菌落，繁榮到一定程度就該“收割”了。
“天師說，我們明天出發(fā)?！背坛幥锖仙现窈?，“路線已經(jīng)規(guī)劃好了：從龍虎山往北，經(jīng)景德鎮(zhèn)、安慶、六安，進入河南，再從豫西入陜西。全程約兩千里，順利的話，一個半月能到西安?！?/p>
艾瑪坐到他對面，小口喝著藥膳。這是用黃精、枸杞、龍眼肉燉的甜湯，味道不錯，但她心事重重，喝得慢。
“程山，”她放下碗，“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失敗了……如果‘收割者’真的來了，會發(fā)生什么？”
程硯秋沉默片刻，說：“根據(jù)母親喚醒的記憶，‘收割’過程不是瞬間的?！崭钫摺瘯柔尫拧畔⒕W(wǎng)’，掃描整個星球，收集所有生命體的記憶和知識。這個過程大約持續(xù)七天。七天后，信息收集完畢，他們才會啟動‘格式化’?！?/p>
“七天……”艾瑪喃喃，“也就是說，全球所有人，都會在清醒狀態(tài)下，經(jīng)歷自己一生的記憶被讀取、被復(fù)制，然后……”
“然后消失?！背坛幥镅a充，“像從未存在過?！?/p>
藏經(jīng)閣里很安靜，只有窗外竹葉的沙沙聲。春日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艾瑪忽然問：“如果是那樣，你最后悔的是什么？”
這個問題太突然。程硯秋愣住。
“我……”他想了想，“我最后悔的，可能是這輩子太謹慎，太拘束。該說的話沒說，該做的事沒做，總是瞻前顧后。”
“比如？”
程硯秋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金發(fā)（雖然染成褐色，但發(fā)根已露出本色）像鍍了層金邊。那雙湖綠色的眼睛，此刻清澈得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比如……我該早點告訴你，我……”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艾瑪忽然傾身，吻住了他。
很輕的一個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轉(zhuǎn)瞬即逝。但程硯秋的心臟像被重錘敲擊，整個人僵在那里。
艾瑪退開，臉微紅，但眼神堅定：“有些話，不用等最后再說。有些事，現(xiàn)在就可以做?！?/p>
程硯秋反應(yīng)過來，伸手想拉她，但艾瑪已經(jīng)起身，走到窗邊。
“程山，我也有后悔的事?！彼硨χf，“我后悔花了太多時間在實驗室里，研究那些冷冰冰的數(shù)據(jù)，卻忘了生命本身是多么溫暖、多么脆弱又多么堅強的東西?！?/p>
她轉(zhuǎn)過身，眼中含淚：“這一路上，我看到了戰(zhàn)爭、死亡、苦難，但也看到了勇氣、善良、愛。中國人在這么艱難的時刻，還在互相幫助，還在堅持活下去。這樣的文明，值得被拯救，值得有一個未來。”
程硯秋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我們會做到的。”
“嗯。”艾瑪靠在他肩上，“我們會做到的。因為……我們不是一個人?！?/p>
窗外，春雷滾滾。山雨欲來。
當晚，張?zhí)鞄熢凇叭宓睢睘樗麄兣e行簡單的踐行儀式。儀式不復(fù)雜，只是上香、誦經(jīng)、祈福。但張?zhí)鞄熖貏e取出了三件法器：
第一件是“天師劍”，長三尺三寸，劍身刻滿符文。張?zhí)鞄熣f，此劍是張道陵天師遺物，能斬邪祟，破陰障。
第二件是“五雷號令”，一塊巴掌大的桃木令牌，上刻五雷符。張?zhí)鞄熣f，危急時刻擊令牌，可引天雷相助——但只能用一次。
第三件是“隱身符”，不是真的隱身，而是能扭曲周圍光線，讓攜帶者在短時間內(nèi)難以被察覺。也是只能用一次。
“這三件法器，是貧道能給你們的最大助力?！睆?zhí)鞄煂⒎ㄆ鹘唤o程硯秋，“但切記，法器終究是外物，真正的力量在你們心中，在你們血脈里，在你們彼此之間的信任與羈絆。”
程硯秋鄭重接過。
母親沒有參加儀式，她在靜心齋等著。程硯秋和艾瑪去告別時，她正在縫制一件坎肩——用深藍色的粗布，夾層里似乎塞了什么東西。
“媽，您這是……”
“給你做的護心甲。”母親把坎肩遞給他，“里面縫了終南山的‘護身石’，還有……我的一縷頭發(fā)。戴著它，就像媽陪在你身邊。”
程硯秋接過坎肩，入手沉重。那“護身石”他認得，是終南山特產(chǎn)的一種黑色磁石，有微弱的能量場。而母親的頭發(fā)……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這是最古老的護身方式，以血親之物為媒介，傳遞祝福。
“媽，您要多保重身體。”程硯秋鼻子發(fā)酸。
“放心吧，有張?zhí)鞄熣疹櫮亍！蹦赣H微笑，又拿出一條編織的紅繩，遞給艾瑪，“姑娘，這個給你。是我們陳家的傳統(tǒng)——給新媳婦的‘同心繩’。雖然你們還沒成親，但……媽認你這個媳婦了。”
艾瑪臉紅了，但還是接過紅繩。繩子編織得很精巧，中間串著一顆小小的黑曜石珠子。
“謝謝……媽?！彼吐曊f，臉更紅了。
母親欣慰地笑了：“好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們早點休息，明天一早就出發(fā)?！?/p>
那一夜，程硯秋和艾瑪都失眠了。
他們住在相鄰的兩間客房，中間只隔一堵薄墻。程硯秋能聽見隔壁翻身的聲音，知道艾瑪也沒睡。
他起身，走到窗邊。月色很好，銀輝灑滿庭院。遠處傳來隱約的狼嚎，更顯得山中寂靜。
忽然，隔壁的門輕輕開了。腳步聲走近，停在他門外。
程硯秋開門。艾瑪站在門外，穿著素白的寢衣，長發(fā)披散，在月光下像披著銀紗。
“我……有點怕?！彼÷曊f。
程硯秋讓開身：“進來吧?！?/p>
兩人坐在窗邊的矮榻上，看著窗外的月亮。誰也沒說話，但握著的手一直沒松開。
許久，艾瑪輕聲說：“程山，給我講講《周易》的隨卦吧。明天要出發(fā)了，我想聽。”
程硯秋想了想，說：“隨卦的卦象是上兌下震，兌為澤，震為雷，所以叫‘澤中有雷’。象辭說：‘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向晦入宴息?！馑际?，澤中有雷聲，象征隨從。君子因此隨著天時，在傍晚時入室休息。”
“所以是順應(yīng)時勢的意思？”
“對。但隨卦的精髓在于‘擇善而從’。不是盲從，而是選擇正確的方向跟隨?！跺鑲鳌氛f：‘隨，剛來而下柔，動而說，隨。大亨貞，無咎，而天下隨時?！瘎倧娬吣芫佑谌犴樥咧?，行動而愉悅，這就是隨從。大為亨通，守持正固，沒有咎害，天下萬物都隨從適宜的時機。”
艾瑪若有所思：“那我們這次去西安，也要‘擇善而從’，選擇正確的時機和方法?！?/p>
“嗯。不能硬拼，要順勢而為?！?/p>
又沉默了一會兒。月光西移，在房間里緩慢爬行。
“程山，”艾瑪忽然說，“如果我們這次……回不來了，你后悔嗎？”
程硯秋轉(zhuǎn)頭看她。月光下，她的臉像玉雕，美麗而易碎。
“不后悔。”他堅定地說，“能和你一起走這條路，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p>
艾瑪?shù)难蹨I掉下來。她撲進程硯秋懷里，緊緊抱住他。
“程山……我愛你?！?/p>
這句話，終于說出來了。在生死未卜的前夜，在月光滿室的寂靜里。
程硯秋抱緊她，吻她的頭發(fā)，她的額頭，她的眼睛，最后是嘴唇。
這一次的吻，不再轉(zhuǎn)瞬即逝。它綿長、深刻、充滿承諾。
窗外，春雷又起。這一次很近，仿佛就在山巔炸響。
但他們不在乎。此時此刻，這個世界只剩下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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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蠱·山下有風
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四月初八，辰時，程硯秋和艾瑪離開龍虎山。
張?zhí)鞄熕偷缴介T，母親送到半山亭。告別時，母親沒有流淚，只是緊緊握了握兒子的手，又抱了抱艾瑪。
“一定要回來。”她說。
“一定?！背坛幥锍兄Z。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感覺漫長?；蛟S是心情沉重，或許是知道這一去兇多吉少。艾瑪走得很慢，不時回頭看半山亭——母親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模糊的白點。
“我們一定會回來的?！彼袷窃趯Τ坛幥镎f，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按照張?zhí)鞄熞?guī)劃的路線，他們先往西北方向走，準備在傍晚前抵達信江邊的一個小鎮(zhèn)，那里有洪門的聯(lián)絡(luò)點，可以安排渡船過江。
但走到午時，變故發(fā)生了。
當時他們正在一片松林中休息，吃干糧。忽然，林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程硯秋立刻拉著艾瑪躲到樹后。
從縫隙中看去，只見一隊約二十人的騎兵疾馳而過。那些人身穿灰色軍裝，但不是國軍的制式，更像是……地方軍閥的部隊。
“是贛軍?！背坛幥锏吐暤?，“江西地方部隊，聽說最近在和**游擊隊摩擦?！?/p>
騎兵隊很快過去，但沒走多遠，又折返回來。為首的一個軍官舉起望遠鏡，似乎在觀察什么。
程硯秋心中一緊。他們躲得隱蔽，應(yīng)該不會被發(fā)現(xiàn)，但……
“出來！”軍官忽然用生硬的國語喊道，“看見你們了！再不出來就開槍了！”
果然被發(fā)現(xiàn)了?？赡苁莿偛哦悴貢r碰落了松果，也可能是馬蹄揚起的灰塵暴露了蹤跡。
程硯秋握緊天師劍，示意艾瑪別動，自己走了出去。
“長官，我們是過路的百姓。”他舉起雙手。
軍官策馬走近，居高臨下地打量他：“百姓？帶劍的百姓？”
程硯秋手中還握著天師劍。他急中生智：“這是祖?zhèn)鞯膶殑Γ沂枪哦倘?，帶劍防身?！?/p>
“古董商人？”軍官下馬，走到他面前，“證件?！?/p>
程硯秋遞上李維民偽造的證件。軍官翻看，又看看他的臉：“程山？你這臉……我好像在哪見過?！?/p>
他轉(zhuǎn)身對手下說：“去把通緝令拿來！”
程硯秋暗叫不好。龍虎山雖然隱蔽，但武田信介和真理之門肯定在全國發(fā)了通緝令。這軍官可能是看過畫像。
一個士兵遞上一沓紙。軍官翻了幾張，抽出一張，對照著程硯秋看：“果然是你！程硯秋，上海通緝的要犯，罪名是通敵叛國！”
他獰笑：“兄弟們，發(fā)財了！軍統(tǒng)懸賞五千大洋抓他，活的翻倍！”
士兵們嘩然，紛紛舉槍。
程硯秋知道不能硬拼。他一邊后退，一邊對樹后的艾瑪使眼色——讓她快跑。
但艾瑪沒跑，反而走了出來：“長官，你們抓錯人了。他是我丈夫，我們從湖南逃難來的?！?/p>
軍官看見艾瑪，眼睛一亮：“還有個洋婆子？嘿，今天真是走運了！一起帶走！”
幾個士兵上前要抓人。程硯秋拔出天師劍，劍光一閃，最前面的兩個士兵慘叫后退——他們的槍管被齊刷刷削斷了！
“好劍！”軍官又驚又怒，“給我上！抓活的！”
程硯秋護著艾瑪后退。天師劍確實鋒利無比，但對方有二十多人，還有槍，硬拼是找死。
他想起張?zhí)鞄熃o的“隱身符”。但現(xiàn)在用太早了，后面還有更危險的時候。
正猶豫間，松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口哨。緊接著，箭如雨下！
不是射向他們，而是射向贛軍。那些箭很準，專射馬腿和持槍的手。一時間人仰馬翻，慘叫連連。
“什么人？！”軍官驚怒。
林中走出三十多人，都是山民打扮，但動作整齊，顯然訓(xùn)練有素。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程硯秋認得——是楊兄弟！貴陽分別后，他竟然在這里！
“楊大哥！”程硯秋驚喜。
楊兄弟沖他點頭，然后對軍官說：“王營長，好久不見啊。怎么，不在你的防區(qū)待著，跑龍虎山來抓人了？”
軍官臉色難看：“楊老七，這是軍統(tǒng)要的人，你洪門想插手？”
“洪門不插手官府的事。”楊兄弟慢悠悠地說，“但這兩位是我洪門的朋友。王營長，給個面子，放他們走。”
“面子？”軍官冷笑，“你洪門的面子值幾個錢？今天這人我要定了！”
他舉起槍。但楊兄弟比他更快——手中一把飛刀射出，正中軍官手腕。槍落地。
“現(xiàn)在呢？”楊兄弟問。
軍官捂著手腕，臉色慘白。他知道洪門在這一帶的勢力，硬拼吃虧。而且對方人多，自己這邊已經(jīng)傷了幾個。
“好……好！楊老七，你狠！咱們走著瞧！”軍官咬牙，“撤！”
贛軍扶起傷員，狼狽撤退。
等他們走遠，楊兄弟才走到程硯秋面前：“程先生，受驚了?！?/p>
“楊大哥，你怎么會在這里？”
“李處長（李維民）給我密電，說你們今天出發(fā)，讓我沿途接應(yīng)?！睏钚值苷f，“我正好在附近辦事，聽到馬蹄聲，就過來看看。沒想到真是你們?！?/p>
他看了看艾瑪，又看看程硯秋：“你們這是要去西安？”
程硯秋點頭。
“這條路現(xiàn)在不好走?！睏钚值苌裆?，“日本人占了徐州，正在往鄭州打。河南那邊亂成一鍋粥。而且……我聽說，西安最近出了幾件怪事?！?/p>
“什么怪事？”
楊兄弟壓低聲音：“碑林附近，有好幾個打更的和乞丐莫名其妙失蹤。尸體找到時，都成了干尸，身上沒傷口，但血全沒了。老百姓傳說，是‘僵尸’作祟?！?/p>
程硯秋和艾瑪對視一眼。這聽起來不像日本人的手段，倒像是……真理之門的某種實驗？
“還有更怪的?！睏钚值芾^續(xù)說，“西安城里的洋人傳教士說，最近總聽到地下有怪聲，像機器在運轉(zhuǎn)，又像……人在哭。有膽大的下去看過，再沒上來?！?/p>
地下……碑林地宮？
程硯秋想起母親說的，地宮有三層。真理之門的人可能已經(jīng)在嘗試破解了。
“我們必須盡快趕到西安。”他對艾瑪說。
楊兄弟想了想：“這樣吧，我護送你們一段。過了長江，進入河南地界，我再安排其他弟兄接應(yīng)。這一帶我熟，知道小路，能避開軍隊和關(guān)卡?！?/p>
程硯秋感激不盡：“楊大哥，大恩不言謝?！?/p>
“別說這些?！睏钚值軘[手，“李處長對我有救命之恩，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而且……你們做的事，我聽說了些皮毛。雖然不懂，但知道是大事，是救國的事。我楊老七沒別的本事，護送一程還是做得到的?！?/p>
他招呼手下：“兄弟們，開路！”
洪門的人都是老江湖，對地形了如指掌。他們不走官道，專走山林小徑，有時甚至要攀懸崖、涉溪澗。但確實安全，一路上沒再遇到盤查。
四天后，他們抵達長江邊的安慶。楊兄弟聯(lián)系了一條貨船，可以帶他們到武漢。
“我只能送到這兒了?！睏钚值茉诖a頭告別，“船老板姓周，是我的拜把兄弟，可靠。到了武漢，他會安排你們轉(zhuǎn)船去襄陽，然后走陸路進河南?！?/p>
他遞給程硯秋一個小布袋：“里面有些盤纏，還有我的名帖。沿途如果遇到麻煩，拿名帖給洪門兄弟看，他們會幫忙。”
程硯秋接過，深深一揖：“楊大哥，后會有期?！?/p>
“后會有期。保重?！?/p>
貨船啟航，順流而下。程硯秋和艾瑪站在船尾，看著楊兄弟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江霧中。
“這一路，我們遇到太多好人了?！卑斴p聲說。
“是啊?！背坛幥镂站o她的手，“所以更要成功。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p>
船行兩日，抵達武漢。此時的武漢已是戰(zhàn)時首都，江面上軍艦云集，碼頭擠滿了難民和士兵。周老板說，日軍正在往武漢推進，這里很快就要打仗了。
他安排了另一條船，送他們?nèi)ハ尻枴＿@條船更小，是運煤炭的，條件艱苦，但勝在不起眼。
在武漢停留的半天里，程硯秋去買了份報紙。頭版頭條是“國軍臺兒莊大捷”，但細看內(nèi)容，國軍傷亡慘重，只是暫時阻止了日軍南下。
戰(zhàn)爭的陰影，籠罩著整個中國。
離開武漢時，程硯秋在碼頭上看到一群傷兵。他們有的斷手，有的斷腳，纏著臟污的繃帶，眼神空洞地坐著。一個年輕的士兵，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抱著槍在哭，嘴里喃喃：“都死了……都死了……”
艾瑪不忍看，別過臉去。
程硯秋卻盯著那些傷兵。他想，這些年輕人本可以在家鄉(xiāng)種田、讀書、娶妻生子，現(xiàn)在卻成了戰(zhàn)爭的犧牲品。如果“守望者”的知識真能帶來和平，那他們的犧牲或許還有意義。
但如果失敗了呢？
他不敢想。
船行五日，抵達襄陽。從這里開始，就要走陸路了。
周老板幫他們雇了輛馬車，車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姓孫，話不多，但趕車技術(shù)好。
“從這兒往北，過南陽，到洛陽，再往西就到陜西了?！睂O老漢說，“但這一帶不太平，有土匪，有潰兵，還有……日本人。”
“日本人打到這里了？”程硯秋一驚。
“還沒，但飛機天天來轟炸。”孫老漢指著天空，“你看，那邊還在冒煙，就是早上炸的?！?/p>
程硯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遠處確實有黑煙升起，像大地的傷口。
馬車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顛簸。沿途所見，觸目驚心：被炸毀的村莊，荒蕪的田地，逃難的人群。有時能看到路邊倒斃的尸體，無人掩埋，任由野狗啃食。
艾瑪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程硯秋握住她的手，低聲說：“記住這些。如果我們成功了，就要讓這樣的慘劇不再發(fā)生?！?/p>
四天后，他們進入河南地界。在許昌附近的一個小鎮(zhèn)過夜時，聽到了更壞的消息：日軍已經(jīng)占領(lǐng)開封，正分兵兩路，一路南下武漢，一路西進攻洛陽。
“洛陽要是丟了，西安就危險了?！笨蜅＠习鍑@氣，“這仗……什么時候是個頭啊?！?/p>
程硯秋心急如焚。如果西安被占，碑林地宮可能被日本人發(fā)現(xiàn)，那就全完了。
“孫師傅，能再快點嗎？”
孫老漢搖頭：“馬累了，再快會累死的。而且前面有段路被炸了，得繞道，估計得多走兩天?！?/p>
沒辦法，只能等。
那天夜里，程硯秋做了個噩夢。
他夢見哥哥程硯白被綁在石柱上，身上插滿了管子，管子里流動著發(fā)光的液體。一個穿黑袍的人（臉模糊不清）正在操作一臺機器，機器屏幕上顯示著DNA螺旋圖。哥哥在慘叫，但發(fā)不出聲音。
畫面一轉(zhuǎn)，他看見母親躺在龍虎山的病床上，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張?zhí)鞄熢谂赃厯u頭嘆息。
最后，他看見艾瑪站在一片光芒中，身體漸漸透明。她回頭看他，微笑著，嘴唇翕動，說：“對不起，我先走了。”
“不——！”程硯秋驚醒，渾身冷汗。
艾瑪也醒了，起身抱住他：“做噩夢了？”
程硯秋緊緊抱住她，身體還在顫抖：“我夢見……夢見你們都離開我了?！?/p>
“不會的。”艾瑪輕拍他的背，“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就算死，也死在一起?！?/p>
這話沒有安慰，反而讓程硯秋更恐懼。他不要她死，他要她活，要所有人都活。
第二天繼續(xù)趕路。中午時分，馬車經(jīng)過一處山谷時，忽然從兩側(cè)山坡上沖下來一群人。
不是土匪——他們穿著統(tǒng)一的黑色勁裝，蒙面，動作迅捷如豹。領(lǐng)頭的是個女人，身材高挑，手持雙刀。
“停車！”女人喝道。
孫老漢勒馬。程硯秋握緊天師劍，準備戰(zhàn)斗。
但女人走到車前，摘下蒙面巾——是一張英氣勃勃的臉，約三十歲，眉宇間有股不讓須眉的豪氣。
“程硯秋先生？”她問。
程硯秋警惕地點頭。
“我是西安八路軍辦事處派來接應(yīng)你們的。”女人說，“我叫林薇，代號‘青鸞’。馬占山同志讓我來接你們。”
馬占山！哥哥在信里提到的那個軍統(tǒng)特工，怎么成了八路軍的人？而且還派了接應(yīng)？
林薇看出他的疑惑，解釋道：“馬占山同志的真實身份是我黨地下黨員。他目前潛伏在軍統(tǒng)西安站，得知你們要來，但真理之門和日本人都布下了陷阱，所以讓我們來接應(yīng)?！?/p>
她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這是馬同志的信，你們看了就明白了。”
程硯秋接過信。確實是馬占山的筆跡，信里簡單說了情況：程硯白目前被囚在碑林附近的一處德國商行地下室，由真理之門重兵把守。武田信介也到了西安，和真理之門暫時合作，但各懷鬼胎。八路軍地下組織已經(jīng)摸清了商行的布局，可以協(xié)助營救。
“你們?yōu)槭裁匆獛臀覀儯俊背坛幥飭枴?/p>
林薇正色道：“馬同志說，你們在做的事關(guān)乎國家民族命運，甚至關(guān)乎人類未來。我黨雖然不迷信，但尊重科學(xué)和真理。如果真有什么‘上古文明遺產(chǎn)’，那也該由中國人民自己掌握，不能讓日本帝國主義或西方神秘組織奪走?！?/p>
她頓了頓：“而且，程硯白同志在上海時，曾多次給我黨傳遞情報，救過我們的同志。于公于私，我們都應(yīng)該救他?！?/p>
程硯秋與艾瑪交換眼神。他們現(xiàn)在確實需要幫助。
“那就麻煩林同志了?！背坛幥镎f。
林薇點頭：“跟我來。前面有我們的據(jù)點，休息一下，晚上行動。”
他們跟著林薇，鉆進山林。走了約一個時辰，來到一處隱蔽的山洞。洞里已有七八個人在等候，都是精干的年輕人。
“這是行動小組?！绷洲苯榻B，“今晚十點，我們突襲德國商行。程先生，你們到時候跟在我身后，不要擅自行動?！?/p>
一個年輕戰(zhàn)士問：“林姐，商行里有多少敵人？”
“據(jù)偵察，真理之門的黑袍人有十二個，都是高手。還有武田信介帶來的日本特工八個，裝備精良。商行里可能有機關(guān)暗道，大家要小心。”
林薇攤開手繪的地圖：“商行共有三層，地上兩層是掩護，地下三層才是核心。程硯白被囚在地下二層。我們從后院的排水道潛入，這里——”
她指著地圖上一個標記：“這里有個通風口，直通地下二層。但通風口有鐵柵欄，需要爆破?！?/p>
程硯秋看著地圖，忽然想起母親給的“觀星佩”。玉佩里藏著終南山節(jié)點的星圖，但或許還有其他功能？
他掏出玉佩，放在地圖上。奇異的事情發(fā)生了——玉佩中的北斗七星圖案開始發(fā)光，光點投射在地圖上，形成了幾個新的標記點！
“這是……”林薇驚訝。
“這是商行內(nèi)部的能量節(jié)點?！背坛幥锝忉?，“‘守望者’的設(shè)施都有類似的能量網(wǎng)絡(luò)。這些節(jié)點是薄弱處，從這里突破，可以避開大部分機關(guān)?！?/p>
玉佩投射出的光點，恰好標出了通風口的位置，還有地下二層幾個關(guān)鍵的走廊和房門。
“太好了！”林薇眼睛一亮，“這樣我們的勝算就大了！”
她開始重新布置行動計劃。程硯秋和艾瑪在一旁聽著，心中既緊張又期待。
晚上九點，行動組出發(fā)。他們換上夜行衣，臉上涂了煤灰，悄無聲息地潛入西安城。
此時的西安城已實行宵禁，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巡邏的憲兵隊偶爾經(jīng)過。林薇對這一帶很熟，帶著他們穿小巷，避崗哨，順利抵達德國商行后院。
商行是棟三層西式樓房，磚石結(jié)構(gòu)，窗戶緊閉，里面沒有燈光，像座墳?zāi)埂?/p>
“開始行動?！绷洲毕铝睢?/p>
兩個戰(zhàn)士剪斷后院的鐵絲網(wǎng)，眾人魚貫而入。排水道入口在墻角，被雜草掩蓋。掀開鐵柵欄，一股腐臭味撲面而來。
程硯秋想起楊兄弟說的“干尸”傳聞，心中一凜。
排水道很窄，只能爬行。爬了約二十米，前方出現(xiàn)鐵柵欄——就是通風口。
爆破手小心翼翼地在柵欄上安裝炸藥，設(shè)定為悶炸，聲音不會太大。
“三、二、一——”
輕微的一聲悶響，鐵柵欄被炸開一個洞。林薇率先鉆進去，程硯秋和艾瑪緊隨其后。
通風管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手電筒的微光。管道壁上長滿青苔，濕漉漉的。偶爾有老鼠竄過，發(fā)出吱吱聲。
爬了約五十米，前方出現(xiàn)光亮。是一個通風口，下面是房間。
林薇探頭觀察，然后打手勢：安全。
他們撬開通風口的格柵，跳下去。房間空蕩蕩的，只有幾張桌子和椅子，桌上散落著文件——都是德文，艾瑪能看懂一些，是關(guān)于“遺傳樣本分析”和“能量頻率測試”的報告。
“這里是實驗室。”艾瑪?shù)吐曊f，“他們真的在分析你哥哥的DNA?！?/p>
程硯秋握緊拳頭。想象著哥哥被當成實驗品，他心如刀割。
“繼續(xù)前進?！绷洲闭f，“目標在地下二層囚室?！?/p>
他們出了實驗室，進入走廊。走廊很長，兩側(cè)都是房間，有些門開著，能看到里面的儀器設(shè)備。整個地下設(shè)施異常先進，完全不像1938年該有的技術(shù)水平。
真理之門，果然掌握了超越時代的知識。
走了約一百米，前方出現(xiàn)一道鐵門。門上有電子鎖，紅燈閃爍。
“麻煩了?！北剖终f，“這種鎖需要密碼。”
程硯秋再次拿出觀星佩。玉佩靠近鐵門時，門鎖上的紅燈突然變綠，門自動滑開了！
“這玉佩……”林薇驚訝。
“是鑰匙?！背坛幥镎f，“陳家的信物，能打開‘守望者’設(shè)施的門禁?！?/p>
他們進入門內(nèi)。這里是一條更寬敞的走廊，兩側(cè)是透明玻璃墻，墻后是一個個囚室。每個囚室里都關(guān)著人——有中國人，有外國人，都穿著囚服，神情麻木。
“這些是實驗體?！卑斅曇舭l(fā)顫，“他們在做人體實驗?！?/p>
程硯秋快步走過，尋找哥哥。終于在倒數(shù)第三個囚室，他看到了程硯白。
哥哥被綁在一張金屬床上，身上連著各種管線和電極。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微弱起伏。
“哥！”程硯秋沖過去。
囚室的門也需要密碼。觀星佩再次發(fā)揮作用，門開了。
程硯秋沖到床前，解開束縛。程硯白緩緩睜開眼睛，看見弟弟，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硯秋……你來了……”他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
“哥，我?guī)阕?。?/p>
程硯秋扶起哥哥，但程硯白站不穩(wěn)——他的腿似乎受傷了。
“他們……提取了我的骨髓……研究血脈……”程硯白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小心……武田信介……他是……”
話沒說完，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緊接著，燈光大亮。
一群人出現(xiàn)在走廊那頭。為首的是武田信介，穿著日本軍服，腰間挎著軍刀。他旁邊站著三個黑袍人，正是真理之門的人。
“程教授，我們又見面了?！蔽涮镄沤槲⑿?，“這次，你們跑不掉了?！?/p>
林薇和戰(zhàn)士們舉槍瞄準。但武田信介身后，更多的黑袍人和日本特工涌出，至少有三十人，將他們團團包圍。
形勢急轉(zhuǎn)直下。
程硯秋護在哥哥和艾瑪身前，握緊天師劍。
他知道，真正的戰(zhàn)斗，現(xiàn)在才開始。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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