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暖陽下冬剪獼猴桃
文/葉全茗
推開園子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太陽正從東邊的山脊上,不緊不慢地爬起來。光,是那種帶著毛邊的、金茸茸的光,軟軟地鋪了一地,也鋪滿了眼前這一架架縱橫交錯的藤蔓。這哪里是我想象中冬日蕭瑟的園子呢?寒氣是有的,凝在枯草的梢頭,結(jié)著細碎的霜晶,可這滿坡滿谷的、琥珀色的陽光一瀉下來,空氣便給煨得暖洋洋、懶洋洋的了。風(fēng)是極輕的,幾乎覺不出它的流動,只偶爾有一絲半縷,拂在臉上,不像刀子的凜冽,倒像新棉絮的邊緣,柔柔地蹭過去,留下一抹清冽的涼意,旋即又被陽光的暖意融融地化開了。
這便是那一片獼猴桃的藤了。葉子早已落盡,只剩下一根根、一脈脈筋骨,粗的如壯漢的手臂,虬結(jié)盤曲,牢牢地抓著水泥的樁架;細的則像無數(shù)道筆意縱橫的墨線,是懷素狂草的遺韻,是歲月在此地打的無數(shù)個倔強的繩結(jié)。它們交織著,沉默著,在湛藍得沒有一絲渣滓的天幕下,勾畫出一幅巨大、繁復(fù)而又無比清晰的工筆素描。陽光從藤蔓交織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印出無數(shù)跳蕩的、明亮的光斑,又給每一道藤的背脊,鍍上了一條窄窄的、耀眼的金邊。靜,真是靜呵,靜得能聽見自己棉衣的摩擦聲,能聽見不遠處枯草叢里,某粒草籽“啪”地一聲輕響。這滿園的藤,便在這無邊的靜與暖里,沉沉地睡著,做著關(guān)于來年春天的、汁水淋漓的夢。
我走近前去,仰頭望著。這才看清,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線條里,也自有一番生命的道理。主干是沉穩(wěn)的,像家族的族長,端肅地立著,分出去的次干,便活潑些,向四面舒展著臂膊。而那最末梢的一年生新條,便是家族里最年輕的兒孫了,它們最多,也最密,紅褐色的表皮光滑潤澤,在日光下泛著一種健康的、羞澀的光。有些條子,竟有丈把長,從高高的架頂上披掛下來,在微風(fēng)里悠悠地晃著,梢頭還卷曲著,像一個個未寫完的、俏皮的問號。它們便是去歲夏天,那場盛大狂歡的余音,是耗盡了氣力,為捧出滿樹甜蜜的果實后,疲乏而滿足的休憩。然而,若由著它們這般酣睡下去,來年的養(yǎng)分便要在這千頭萬緒里耗散了,結(jié)出的果子,怕也只有紐扣般大小了。
我擎起手里那柄修枝剪,銀亮的刃口在日光下一閃,竟有些晃眼?!斑青辍币宦暎宕?,利落,像冰河解凍的第一聲脆響。一根筷子粗細的徒長枝應(yīng)聲而落,在我腳邊的土地上,極輕地彈跳了一下。那斷口是簇新的,露出里面淡青色、水潤潤的木質(zhì),像嬰兒的肌膚,隱隱地,仿佛還能嗅到一絲極淡的、清甜的草木氣息。這氣息,混在冬日泥土被陽光曬出的、那種厚實而微醺的芬芳里,顯得格外真切,格外動人。
一時間,我仿佛成了這沉睡王國里唯一醒著的人,一個冷靜的、卻又滿懷溫情的規(guī)劃者。我的眼睛,便是尺子,要量出枝條間的疏密;我的心,便是天平,要稱出果實與枝葉的未來。這根,太密了,擠在一起,誰也見不著光;那根,太弱了,細伶伶的,撐不起一個果子的夢。這根是老枝了,皮色灰暗,皺得像老人的手背,它的使命已然完成;那根是內(nèi)向的,羞怯地朝著主干生長,永遠得不到屬于自己的陽光……我的剪刀,便在這光與影交織的畫幅上游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審慎。剪去的,是昨日的榮耀,也是明日的累贅。每一聲“咔嚓”響起,都有一小片疏朗的藍天,從那交織的網(wǎng)里露出來;都有一道更飽滿、更溫暖的陽光,能無礙地照到更深處的枝條上。

剪下的枝條,在我腳邊越積越多。它們橫七豎八地躺著,再沒有了在架上時那種向上的、飛揚的姿態(tài)。陽光毫無偏私地照著它們,照著架上那些留下的幸運兒,也照著這些被“抉擇”出的犧牲者。我俯身拾起一根,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滿是未曾耗盡的、漿液飽滿的生命。然而,它們的路,已然走到了盡頭。它們將以另一種方式,回歸這泥土——或許是被攏成一堆,在某個黃昏點燃,化作一團跳躍的、溫暖的、帶著果木清香的火焰,用最后的熱量,再擁抱一次這園子;又或許,是靜靜地腐去,將血肉還給根下的泥土,在另一個春天,以滋養(yǎng)的形式獲得新生。這便是園子里的法則了,簡單,直接,沒有多余的感傷,卻自有一種莊嚴的輪回意味。
汗水,不知何時已微微地沁了出來,額上,背上,是一片融融的暖意。手臂有些酸了,但心里,卻是一片澄明的空曠與踏實。抬起頭,歇一口氣。眼前的藤架,已然換了一番氣象。先前的繁密與混沌消失了,代之以一種清疏的、開闊的格局。主與次,骨干與輔枝,歷歷分明,像一幅精心修改過的畫稿,也像一支軍隊,經(jīng)過了整肅,淘汰了冗員,剩下的盡是精兵強將,靜靜地,等待著春風(fēng)的號角。陽光再無遮攔地傾瀉下來,每一根留下的枝條,都沐在光里,那紅褐的膚色,仿佛更深了,更亮了,像飽吸了陽光的暖,正暗自蓄著力氣。我甚至能想象,當(dāng)春風(fēng)再度吹過,那每一處葉腋間飽滿的芽苞,如何“噗”地一聲,綻出毛茸茸的嫩葉;又如何在那嫩葉的掩映下,悄悄地,探出一簇簇嬌黃的花朵,引來蜜蜂嗡嗡地鬧著。而那藤蔓的筋骨,在卸去了所有不必要的負擔(dān)后,將更能將那地底涌上來的、混著陽光雨露的甘甜,毫無保留地,輸送給每一顆秋天的果實。
日頭漸漸地偏西了,那毛茸茸的、琥珀色的光,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紅,溫暖里便添了幾分沉靜的瑰麗。園子里,我和我長長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長。我收拾起工具,將一地的枝條歸攏到角落?;仡^看那一片被我修剪過的藤架,它們靜立在愈發(fā)濃釅的晚照里,線條簡潔,姿態(tài)沉毅,與身后那蒼茫的、靜臥著的遠山,竟有了一種奇妙的呼應(yīng)。那不再是沉睡,而是一種清醒的蟄伏,一種充滿信心的等待。
我走出園子,掩上那扇吱呀的木門。手是臟的,沾著木屑與樹汁的清香;身子是暖的,從里到外,都像被這冬日的太陽,好好地熨帖過一遍。身后,是我的園子,和那一架架在暖陽下,被我用心剪過、正做著酣夢的獼猴桃藤。我知道,我把一整個春天的喧嚷,一整個秋天的甜蜜,都悄悄地,藏在那一聲聲“咔嚓”的脆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