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禮堂誦聲朗
作者：定正海
臘梅香里，赴一場朗誦之約
冬日午后，澄澈陽光如熔金，潑灑在武昌街巷。梧桐褪盡繁葉，疏影在路面緩緩搖曳，偶有殘葉被風卷著打旋，輕輕落在行人肩頭。料峭寒風裹著街邊臘梅的淡香，絲絲縷縷鉆入市井煙火。我懷揣著疊得齊整的朗誦文稿《旗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的折痕，衣擺被風微微鼓起，腳步卻愈發(fā)急切的奔向武昌老年大學南湖分校的方向，藏著與搭檔邱麗娟的約定，生怕耽誤了開幕前最后一次的合誦彩排。
推門而入，暖氣裹著熟悉的書香撲面而來，正撞見邱麗娟低頭看表的模樣。她纖長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眉宇間似有幾分焦慮，可抬頭瞧見我時，便立刻漾開嫣然笑意："說好了提前一分鐘呢。"我歉然一笑，將文稿輕輕放在桌上。
聚光燈下，默契聲線初交織
離匯演還有一個小時，我們未敢有片刻耽擱，當即站到舞臺一側(cè)的聚光燈陰影里，投入到合誦預演中。我執(zhí)文稿的手微微收緊，邱麗娟則輕輕調(diào)整了站姿，待我頷首示意，兩人的聲音便同時響起。字句在唇齒間流轉(zhuǎn)，默契在聲線里滋生，她的清亮與我的沉穩(wěn)交織，竟讓冰冷的文稿都似有了溫度。周遭的喧囂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彼此的聲音，在空氣里交織成韻，連舞臺幕布的褶皺，都似在靜靜聆聽。
恩師鼓勵，從看客到登臺者
這次登上結(jié)業(yè)匯演舞臺的學友，都是在班長閔金麗的號召下，依據(jù)各自特長自愿報名參演的。她們中，有人能歌善舞，裙擺旋動時如蝶翼翻飛；有人精于吹拉彈唱，二胡的悠揚、竹笛的清脆繞梁不絕；各有各的拿手好戲，各有各的耀眼光芒。我自覺一無所長，本打算安安靜靜做一名看客，在臺下為眾人鼓掌喝彩。誰料，江小蕙老師在審定節(jié)目名單時，一眼便注意到了名單上那處空白的我的名字。她特意找到我，手中還拿著課堂上的文稿，語氣溫和地鼓勵我報名朗誦："定正海，你的聲音洪亮雄渾，很適合《旗幟》這樣的篇目。"我面露羞澀，手指絞著衣角，囁嚅回道："我怕……辜負您的期望。"
在江老師一次又一次的鼓勵肯定下，在她逐字逐句為我示范斷句與重音的耐心里，我終于鼓足勇氣，選定《旗幟》作為參演篇目，也定下了與邱麗娟的合誦之約。
課堂初啼，那番難忘的"洋相"
說起朗誦，半年前課堂上的那番經(jīng)歷，至今仍歷歷在目，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
那是一個夏日的上午，蟬鳴聒噪著透過窗欞，經(jīng)友人介紹，我第一次踏入朗誦班課堂。近四十平米的教室里，坐滿了與我年歲相仿的學友，每個人的眼中都藏著對文字的熱愛。江老師親自范讀詩人歐震的《如果我生活在那個年代》開篇，她的聲音時而低沉如訴，時而高亢激昂，竟讓一段文字有了穿透時光的力量。而后她領著我們逐句跟讀，手掌輕輕打著節(jié)拍，眼神里滿是專注。彼時在我看來，朗讀不過是照本宣科，只要不讀錯字、念得通順便好，于是也只是裝模作樣地張張口，嘴唇的開合間，并未真正的讓文字走進心底。誰曾想，江老師領讀數(shù)遍后，竟要求每個學員都上臺復讀一一這即是對學習效果的檢驗，更是對每個學友的舞臺錘煉。
膽小的學友面對全體師生，拘謹?shù)檬肿銦o措，張口結(jié)舌，聲音細若蚊蚋，唯有自己能聽見。江老師見狀，緩步走上臺，輕輕拍了拍學友的肩膀，溫柔的鼓勵道："站在臺上時，你要記得，只有自己是真實存在的，其余的，皆可當作空氣。"在這番話語的加持下，怯懦者漸漸挺直了脊背，聲量也變得理直氣壯，眼中的慌亂慢慢被堅定取代。輪到我上臺時，自恃見過"大世面"的我昂首挺胸，下巴微揚，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筛σ婚_口，滿口濃重的鄉(xiāng)土俚語便沖口而出，"那個年代”被我讀成"那嘎達年代"，惹得同學們哄堂大笑，連窗外的蟬鳴，都似變得格外刺耳。剎那間，我滿臉發(fā)燙，從耳根紅到了脖頸，手心里攥出了冷汗，指尖都在微微發(fā)顫，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茅塞頓開，朗誦是精神的充電站
就在這時，江老師的聲音如春風拂面，輕輕吹散了我心頭的窘迫。她笑著擺了擺手，示意同學們安靜，而后轉(zhuǎn)向我，眼神沒有絲毫責備，溫和的話語里滿是肯定："定正海同學作為新生，今天表現(xiàn)很勇敢，朗讀時聲音洪亮，氣勢十足，這是最難能可貴的。"那一刻，我緊繃的肩膀緩緩的松弛下來，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先前的無地自容，竟然化作了一股想要好好學下去的勁頭。
這次講臺上的"洋相"，讓我深刻認識到，朗讀遠非我所理解的那般簡單。課后，我主動找到江老師，誠摯的懇求她傳授朗誦技巧與方法。江老師語重心長地開口，字字句句都敲在我的心上："朗讀是一門學問，絕非簡單的念字。它是用聲音為文字注入生命力的藝術，誦者要做文字與聽者之間的橋梁，用聲線傳遞文字里最本真的溫度。它看似是語言表達的練習，實則藏著對作者創(chuàng)作初心的體悟，是情感的傳遞與共鳴。這不僅是讀懂文本、掌控聲音、融入情感的綜合修行，更能治愈內(nèi)心的焦慮一一生活中的壓力與情緒，往往能在朗朗誦聲中得到釋放，讓我們重煥新的活力。"
停頓片刻，她又望著我，眼神里滿是期許："我們學習朗誦，不是為了成為專業(yè)的朗誦家。而是在這個成年人的精神棲息地里，搭建一座屬于自己的精神'充電站'，幫我們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回內(nèi)心的秩序，讓每一段文字，都成為滋養(yǎng)生活的養(yǎng)分。"
江老師的一番話，不僅讓我茅塞頓開，更讓我對朗誦有了全新的、深刻的認知。此后的課堂上，我聽得格外認真，也常常虛心向身邊的優(yōu)秀學友請教一一班長閔金麗的語調(diào)把控細膩婉轉(zhuǎn)，是我學習語調(diào)變化的范本，汪豐勝情感飽滿，聲音控放有序，王業(yè)方擅長用聲線起伏傳遞文字背后的故事，陳文的節(jié)奏拿捏有度，張弛得當，他們都成了我課后模仿學習的榜樣。
課后，我反復跟著老師的范讀音頻練習，手機里存滿了數(shù)十條自己的朗誦錄音。一字一句地打磨，對著鏡子糾正口型；一腔一調(diào)的揣摩，在公園的長椅上、家里的陽臺邊，都留下了我的誦聲。盡管數(shù)十載養(yǎng)成的鄉(xiāng)音積習難改，進步緩慢，有時一個字的讀音都要練上百遍，但江老師始終耐心安撫，每次課堂點評都能精準指出我的進步："這次的斷句比上次自然多了""情感的融入更到位了"。不斷的鼓勵，如春雨般滋潤著我心底的熱愛。功夫不負有心人，經(jīng)過日復一日的刻苦練習，我的朗誦終于有了質(zhì)的飛躍。當我在課堂上朗誦《如果我生活在那個年代》《胡楊頌》時，不僅吐字清晰，更能將情感融入字句之中，讓聽者仿佛身臨其境。朗誦結(jié)束時，臺下同學們陣陣掌聲雷動，江老師坐在第一排，眼中含著笑意，用力地為我鼓掌，那掌聲，比任何榮譽都讓我動容。暖陽滿廳，結(jié)業(yè)匯演啟帷幕
身邊的邱麗娟輕拍我的手臂，指尖在我手背輕輕點了點，提醒我合誦的站位。我猛然回神，才發(fā)現(xiàn)己臨近下午二時。禮堂里漸漸坐滿了人，喧騰的人聲混著暖融融的笑意，將冬日的清寒驅(qū)散殆盡。午后的暖陽穿過窗欞，給鋪著紅絨布的舞臺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窗外，臘梅疏影橫斜，一縷暗香悄然漫進禮堂，與室內(nèi)的茶香、書香交織；窗內(nèi)，薄霧凝在玻璃上，映著滿座期待的笑臉，更映著臺下江小蕙老師那道溫和而充滿期許的目光一一她正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手中拿著筆記本，目光掃過舞臺上的我們，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屬于朗誦班的結(jié)業(yè)匯演，便在這清冽又溫馨的時光里，緩緩的拉開了帷幕。
舞臺之上，誦聲織就百態(tài)情
舞臺之上，誦聲朗朗。聚光燈打在身上，溫暖而耀眼，字句凝成山河萬里，情感漫過座中賓朋?！渡绾鷹睢返暮险b字字鏗鏘，領誦的學友聲音里帶著戈壁的蒼涼，合誦的聲浪如胡楊的根須般堅韌，戈壁的蒼勁與胡楊千年不倒的倔強，隨聲線撲面而來，讓我們仿佛看見荒漠之中，生命拔節(jié)的不屈聲響，看見胡楊枯死后三千年不倒的傲骨。汪豐勝與賀玉蘭的《再別康橋》，語調(diào)輕柔婉轉(zhuǎn)，兩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江南的柔波與康橋河畔的離別愁緒，悠悠吟進每個人的心底，連空氣都似變得溫柔?！稇?zhàn)友情》的聲線沉穩(wěn)有力，朗誦者身著迷彩服，身姿挺拔，是軍營歲月里的熱血與榮光，是歲月沉淀的滾燙情誼，足以驅(qū)散冬日的微寒，讓臺下的老兵學友紅了眼眶?！对鹿庀碌闹袊飞钋榭羁睿I誦者的聲音里，帶著赤子的虔誠，合誦的聲浪如月光般灑滿舞臺，赤子眼中的錦繡家國，與心底的拳拳深情灑滿舞臺，也灑滿了每個誦者與聽者的心房。各類朗誦節(jié)目或繾綣纏綿，或明媚溫柔，或激昂澎湃，一字一句皆是誦者赤誠心意，皆是江老師悉心指導的心血結(jié)晶。
舞臺之上，亦有別樣聲韻織就人間百態(tài)。任漢麗的黃梅戲《到底人間歡樂多》，婉轉(zhuǎn)唱腔里藏著鄉(xiāng)土醇厚與人間煙火的萬般歡悅，她水袖輕揚，蓮步曼移，每一個身段都透著專業(yè)的韻味，臺下掌聲此起彼伏；李莎的湖北文旅推介詞《朋友，你見過怎樣的湖北》，語氣溫柔又自豪，將荊楚大地的靈秀山水、厚重人文鋪展在眾人眼前，仿佛冬日也能望見東湖的碧波蕩漾、黃鶴的翩躚起舞，望見武當山的云霧繚繞、三峽的驚濤拍岸。
情景劇的舞臺更是藏著光陰的故事與時代回響?！肚鼗唇^唱》夢回往昔風月，演員們身著古裝，眉眼間盡是江南婉約，唱腔里藏著歷史的滄桑；《南湖暖陽》譜寫時代新章，以老年大學的生活為藍本，將我們的學習日常搬上舞臺，引得臺下學友陣陣歡笑?！肚啻褐琛防?，羅漢明與羅元珠的對白滿是少年意氣，兩人的聲音里帶著蓬勃的朝氣，唱誦出青春的熱烈與張楊，仿佛時光都為他們倒流；《芳草長亭》傾訴別離情長，演員們執(zhí)手相看，聲線里的不舍與牽念，讓臺下不少學友悄悄拭淚。每一個臺步、每一句念白，都藏著江老師的悉心叮囑，讓舞臺故事愈發(fā)鮮活動人。
舞蹈、歌曲與合誦節(jié)目輪番登場，各有千秋。《親愛的你啊》舞步輕盈，舞者們身著紅色舞裙，身姿曼妙，是歲月沉淀的脈脈溫情，每一個旋轉(zhuǎn)都在訴說著對生活的熱愛；王業(yè)方一曲《再回首》旋律悠揚，他手持話筒，聲音里帶著淡淡的懷舊，勾起多少往昔回憶，臺下不少學友跟著輕輕哼唱；林妍等人的《北京的春節(jié)》帶著老北京的年味兒，合誦時的節(jié)奏錯落有致，藏著闔家圍爐的溫馨，仿佛能聞到餃子的香氣、聽到鞭炮的聲響；《秋天的懷念》裹著心底深處的柔軟，誦者的聲音里帶著哽咽，訴盡對親人的思念，讓臺下一片寂靜，唯有輕輕的啜泣聲；《雪花的快樂以輕盈浪漫的基調(diào)，帶著雪花般的純凈與灑脫感染著學友，誦者們的聲音里滿是歡快，仿佛雪花正在舞臺上飛舞。
學友馬玉娟則忙前跑后，手中的相機快門聲不斷。她時而蹲在舞臺邊緣，時而站在觀眾席后排，抓拍每個學友的精彩瞬間，為這段時光留下難忘的美好回憶。
閔金麗班長她們的《為自己鼓掌》，是對努力的肯定，是對熱愛的禮贊。她站在舞臺中央，手臂揚起的孤度里滿是自信，聲音里的溫暖與力量，如陽光般灑向臺下。"為自己鼓掌，不必在意別人的目光"當這句歌詞響起時，臺下的學友忍不住跟著輕輕和唱，掌聲與歌聲交織，匯成一片歡樂的海洋。
我與邱麗娟合誦的《旗幟》，終于輪到我們登場。深吸一口氣后，我與邱麗娟交換了一個堅定的眼神，并肩走上舞臺，聚光燈瞬間打在我們身上，臺下的喧囂戛然而止，唯有江老師的目光，如明燈照亮我們的心房。"一面旗幟，映紅了歲月的滄桑，"邱麗娟的聲線清亮如號角，率先響起，帶著穿透時空的力量；"一面旗幟，引領著我們前進的方向"，我的聲線沉穩(wěn)如鼓點，緊隨其后，藏著堅定的信仰。兩種聲音交織，是信仰的力量在聲線里激蕩，是我們對文字與聲音最誠摯的致敬。合誦結(jié)束時，我們深深鞠躬，臺下的掌聲如潮水般涌來，我瞥見江老師正站起身，用力地為我們鼓掌，眼角的細紋里，盛著滿滿的欣慰。葉紅艷的《感謝》語帶真情，她的聲音里帶著哽咽，"感謝江老師的悉心教導，感謝學友們的溫暖陪伴"，是對師友、對歲月、對朗誦的感恩之心，更是對江小蕙老師殷殷教誨的赤誠謝意。
曲終人不散，熱愛永不落幕
最后，熊平、陳文、程石君、胡學儀、方先德等人合誦《我愛朗誦》，將全場的熱情點燃。熊平渾厚如鐘的聲音為合誦奠定沉穩(wěn)基調(diào)，他的聲音里帶著歲月的厚重，一開口便讓全場安靜下來；陳文的節(jié)奏把控精準，合誦時輕輕打著節(jié)拍，讓眾人聲線交織成最動人的合唱。"我愛朗誦，愛它的聲情并茂，愛它的蕩氣回腸"，當這句合誦響起時，臺下的學友們也跟著齊聲高唱，聲音里滿是熱愛與自豪。這，是屬于我們的心聲，是武昌老年大學南湖分校朗誦愛好者最真摯的告白。誦聲里，有我們冬日呵氣伏案練習的日夜，有我們唇齒間反復打磨的字句，更有江小蕙老師一路相伴的溫暖與鼓勵，是我們對聲音、對文學最純粹的熱愛。
匯演終有落幕時，當最后一個音符消散在禮堂的空氣中，全體演職人員走上舞臺，向臺下的觀眾深深鞠躬。掌聲雷動，經(jīng)久不息。江老師站在臺下，與我們一同合唱著《我愛演誦》，眼中含著淚光?？赡切┗厥幵谀虾中Ｎ枧_上的誦聲，那些定格在時光里的笑容，那些藏在字句里的感動，卻如冬日午后的暖陽，久久縈繞在心頭。這是一場聲音的相遇，一次靈魂的共鳴，是江小蕙老師與我們共同書寫的詩篇。更重要的是，這段朗誦之旅，讓我們懂得：無論歲月幾何，都能在熱愛的土壤里扎根生長，在精神的家園中收獲溫暖與力量。從前的我，以為老年生活不過是柴米油鹽的平淡，如今才懂，它更可以是文字與聲音交織的浪漫。這不僅是一次結(jié)業(yè)匯演的圓滿落幕，更是我們?nèi)松掳雸鲋饓糁玫膷湫麻_端。未來的日子里，我仍會手持書卷，讓誦聲在時光里流淌，讓熱愛在歲月中綻放。
【作者簡介】
定正海，男，一九五七年八月出生。湖北省洪湖市人。大專學歷，中共黨員，洪湖市總工會退休干部，現(xiàn)居武漢。曾任國企政工干部、廠長等職。興趣愛好廣泛，尤其酷愛文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