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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仁要賬記
山東 曹英柱
王世仁在房間里走過來走過去,一圈又一圈兒,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zhuǎn)。轉(zhuǎn)累了就一腚坐下,不久又站起來,屁股像猴子腚上抹了蒜,坐不住。
劉翠花皺了皺眉:“你到底想干啥?轉(zhuǎn)過來轉(zhuǎn)過去的,像拉磨的驢?!鳖D了一下又說,“要賬電話你到底打不打???今天陰歷二十三小年了,馬上過大年了。他們欠咱貨款這么久,咱還低聲下氣的?!毕胂霘饩筒淮蛞惶巵恚锴没?,打個電話都不好意思!
王世仁說:“我實在是不愿意打,他們不想付款會有一百個理由等著。害怕哪里說不好,錢要不回來,反被他說教一頓?!?/p>
劉翠花白了他一眼:“要不回來賬,房貸斷供麻煩就大了。再說咋過年???喝西北風(fēng)??!”
王世仁垂下了頭:“我前天給牛部長打電話了,他不接。我也給他發(fā)了微信,他不回。我今天過會兒再打?!?/p>
王世仁和劉翠花開了個五金店,售賣五金工具、勞保用品、水暖器材、安防產(chǎn)品等,取名為“誠信五金”。門頭房是租的,面積不算大,位置不算好,可租金不便宜。小兩口吃住都在里邊。他負責(zé)聯(lián)系貨源,進貨送貨,翠花就看店理貨記賬。翠花很勤快,貨物分門別類收拾得整整齊齊,地面干干凈凈,窗明幾凈。人一進來,感覺很清爽。
劉翠花有兩個夢想,一個是在這個城市有一套商品房,哪怕面積不大,也是自己安身立命的場所,就算站穩(wěn)了腳跟。在城里打工幾年來,她過夠了頻繁租房子搬家的生活。另一個就是把孩子接進城里讀書,好好培養(yǎng),爭取考上大學(xué)。至少不能長時期當(dāng)留守兒童。
她喜歡讀書,枕邊就有《紅樓夢》和《駱駝祥子》。她和世仁不像寶玉和黛玉那樣,生在鐘鳴鼎食之家,吃喝不愁,卻像寶玉和黛玉那樣青梅竹馬。他們同處在沂蒙山腳下一個普通山村里,高中同學(xué)三年,雖然在學(xué)校里學(xué)習(xí)成績名列前茅,可學(xué)校屬于偏遠地區(qū),教育水平低,沒能考上大學(xué)。他倆天長日久,暗生情愫,到適婚年齡水到渠成結(jié)了婚。
她想,祥子的夢想是擁有自己的黃包車,自己目前的夢想就是擁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
她和世仁沒有躺平的資本,也拒絕躺平,便懷揣夢想,在這個三線城市里努力打拼。兩個人干過各種苦活累活,嘗試著做各種小生意,省吃儉用,積攢了房子的首付,簽了合同,買了位于城郊結(jié)合部的期房。兩個人就像兩頭被套在滿載貨物的車上的驢,每天睜開眼就用力拉,一天也不敢耽擱掙錢,每個月還房貸。當(dāng)然,還得給婆婆寄點錢去。孩子是婆婆公公在農(nóng)村老家照管著,老兩口就是普通的農(nóng)民,臉朝黃土背朝天,風(fēng)里刨食,雨里刨食,艱難度日。孩子讀書吃喝拉撒都需要錢?!傍f有反哺意,羊有跪乳恩”,老人也是需要孝敬的。
除去房貸,再去掉給公公婆婆和孩子的零花錢,還有自己的日?;ㄤN,就所剩無幾了,生活總是緊巴巴的。有個頭疼腦熱的,根本不敢去醫(yī)院,到小診所拿點藥就扛過去了。
等有了房子,就把孩子接到城里來讀書,一家人團聚。
王世仁想起與牛部長第一次相見的情景。當(dāng)時他和翠花正在店里整理貨物。一輛皮卡車停到門口,一個二十七八歲的男人下了車,戴眼鏡,文質(zhì)彬彬,風(fēng)塵仆仆地闖進來,遞上了名片——“Z局N項目物資部牛部長”。
“我是前面修高鐵的,經(jīng)常需要一些五金。你看看這高鐵,就從你們家門口過,也是給你們城市做貢獻,不是嗎?”
“你這個小五金店,以后靠著我們發(fā)不了大財,可是也能發(fā)點小財吧?鋼筋水泥這些大宗物資,你還沒這實力。就給我們供點五金,行不行?”
世仁聽了高興得咧開了大嘴,嘿,這不是財神爺進門了嗎?背靠大樹好乘涼,這一年銷路可不用愁了!
他連忙點頭哈腰,掏出一顆煙遞給牛部長:“牛部長,我一定及時供貨,做好服務(wù)?!贝浠ň托χ槪岬首拥顾?,小蠻腰一扭轉(zhuǎn)過身來。
牛部長看過去,眼前一亮,見那女人瓜子臉,柳葉眉,明亮清澈的眸子如一汪春水,一笑就變成了彎彎的月牙,露出一排潔白齊整的牙齒,細皮嫩肉,頭發(fā)烏黑,身段窈窕。
他心里突突地跳,嗓子有點干,渴得冒煙,急忙接過翠花遞過來的茶喝下去。心里嘀咕,似曾相識的一個女人,在哪里見過呢?突然腦海里閃出那個巧笑嫣兮的大學(xué)班花來,是他暗戀多年的女同學(xué)。他從來不敢表白,她也從沒正眼瞧過他。
劉翠花又要倒茶,牛部長擺擺手,與王世仁互留了手機號碼,加了微信。牛部長大步邁出門去,回頭看了看“誠信五金”的招牌,抿著嘴笑了一下,開上車一溜煙跑了。

第二天,牛部長就電話聯(lián)系要了一批貨物:磨光機、手槍鉆、電動扳手等。王世仁把名稱、價格和數(shù)量在微信上寫清楚,發(fā)過去。價格自然不能報高了,不遠處就有兩家五金店,只能薄利多銷。這行業(yè)也是卷得很。
牛部長答應(yīng)得挺痛快:“送1號工地,交給倉庫的小周接收簽字。”
樹上的知了“吱吱”地叫著,聲嘶力竭。柏油馬路上的瀝青都被曬化了,軟綿綿的。通往工地的路上塵土漫天。
他開著面包車一溜煙地到了工地,又一溜煙地回到店里。翠花看著男人曬紅的臉,滿頭滿身的汗順著往下流,趕忙拿了毛巾沾了水遞給他。
“天太熱了!”他急忙站到電風(fēng)扇前。電風(fēng)扇搖著頭吱吱扭扭、呼啦啦地響,扇出來的風(fēng)也是熱的。他喘了口氣,肚子餓得咕咕叫。
翠花把飯端到面前:“趕快吃吧,都一點多了。從早晨到現(xiàn)在還沒歇著呢?!?/p>
“嘟嘟嘟”,手機又響了。他拿起來一看,還是牛部長打的。
“老王,趕快,你再到2號工地去一趟,設(shè)備正在維修需要氣體。一罐氧氣,一罐二氧化碳,一罐乙炔,等著用呢。設(shè)備馬上都停了,工期可不能耽誤了,抓緊時間送過來。找小吳。”
“好的,馬上送過去?!蓖跏廊柿⒓捶畔铝送肟?,身上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抓了一個饅頭,拿了一根黃瓜,急匆匆地沖出去,開著面包車就走。
翠花追出來:“剛才不是去過一趟了嗎?你倒是再吃一口飯??!”
世仁也不答應(yīng)。是啊,剛才是去過了,可那是1號工地。一定不能耽誤了人家的設(shè)備運行,這也是自己掙錢的路子。
氧氣、乙炔這些危險品是需要特種經(jīng)營許可證的,不在他們五金店經(jīng)營范圍之內(nèi)。但既然“上帝”下了命令,自然需要千方百計想法去完成。他到氣站買了氣體,專門走偏僻小路小巷,以避開交警的眼睛和盤查。他明知道自己這車不具備運送危險品的資格,可為了掙錢,顧不得這些了。
到了工地,維修工小吳給他簽了收貨單。等到他再回到五金店的時候,已經(jīng)下午四點了。
時間久了,在牛部長眼里、口里,老王就變成了小王。
“小王,送兩箱焊條到3號工地交給小鄭?!?/p>
“小王,送10件雨衣到4號工地交給小錢。”
牛部長有時價格也不問,也許是因為劉翠花那張臉,他莫名地信任王世仁。但王世仁還是把價格在微信上寫清楚,發(fā)過去讓牛部長知悉。有些貨物他的五金店里是沒有的,他就想辦法從別處購買了再送過去。
每一次送貨,他都認真在送貨單上寫清楚物資的名稱、數(shù)量、價格和送貨時間,都陪著笑臉讓接收人簽字,回到店里讓翠花保存好。
每過一段時間,整理一下單據(jù),計算一下金額,開了發(fā)票,交給牛部長。
元旦前,他給牛部長打電話,催貨款。
他怕牛部長感到唐突,就先發(fā)了個微信:“牛部長,明天元旦,2024年結(jié)束了。你單位欠我方的貨款一共12萬多。先給我們結(jié)一部分吧。我們小本生意,利潤不高,資金周轉(zhuǎn)很困難。”語氣里滿是低聲下氣。
等了好久,沒有回應(yīng)。
他摸起手機又打電話,“嘟、嘟、嘟……”響了12聲,無人接聽。
迫不得已,他再次試著打了一次,數(shù)著響到3聲的時候,電話“啪”地就給斷了,傳來“你撥打的手機正在通話”的提示音。隨后,他收到一條短信:“正在開會,晚會回復(fù)。”
下午牛部長電話回過來,聲音有點冷:“不就是幾萬塊錢嗎?你急啥急?人家上百萬上千萬的貨款都還沒結(jié)呢,還差你這點嗎?我們這么大的央企單位?!?/p>
“再說款是容易結(jié)的嗎?得各級領(lǐng)導(dǎo)審批,得走流程。最重要的是,總包付給我們局錢,還得先保我們自己的工資……”
世仁一想,對呀,不就12萬塊錢嘛??捎忠幌?,這可是連本帶利,自己的下游供貨商也等著要錢。他很著急,腦門上出了細密的汗。
他看了看劉翠花漆黑的眸子,這一年她臉黑了也粗糙了,不到30歲的年紀,眼角有了細細的皺紋,隱隱約約還有幾根白發(fā),陽光一照,刺著他的眼。她太不容易了,跟著自己沒享著福,反倒忙里忙外,擔(dān)驚受怕。他感到有點歉疚。
他對翠花說,牛部長好像有點生氣,不知怎么惹著他了。
翠花說:“你這都不懂嗎?今天是禮拜一,上班人家都忙。禮拜一經(jīng)常開會,你得下午打?!?/p>
“可禮拜一上午打電話,是我們約好的時間?!?/p>
翠花道:“咱做生意的三叔說了,打電話要賬可有講究呢。禮拜六禮拜天不要打電話,因為人家得休息。早晨、中午、晚上都不能打電話,那也是休息時間,怎么能在休息時間談工作呢?”
“還有,上午十點前不能要賬,弄得人家一天不痛快。當(dāng)然,他們心情不好的時候也不要打電話。”
打個要賬電話還得謹小慎微,心里憋屈得很,太累了!
王世仁撓了撓頭皮,忽然道:“我問工地上的人了,說牛部長不喝酒,可能抽煙。咱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他怕翠花不明白,又補充道:“過年了,就是給人家送點禮品,表達一點感激之情,畢竟人家對咱生意照顧有加!”
想到這里,立即行動,到專賣店買了兩條“華子”,外面用黑袋子套了,和翠花一起趁著天黑,送到牛部長宿舍里去了。之后就是漫長的等待,時刻盯著手機,心在煎熬。他的手機設(shè)置了賬戶變動短信通知。
臘月二十五,沒來款。
臘月二十六,沒來款……
手機無數(shù)次“嘟”的一響,不是催繳水電費、就是拆洗油煙機擦玻璃的廣告。他感慨,城里人都這么有錢了,過年擦玻璃還雇人?
過年的爆竹響起來,空中不時傳來一聲悶響。隔壁大門已經(jīng)貼上了大紅對聯(lián),掛上了燈籠,到處張燈結(jié)彩。電視里播放著新聞:國際風(fēng)云變幻,中東戰(zhàn)爭激烈,俄烏相互轟炸;國內(nèi)風(fēng)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GDP增長,菜籃子充足,市民購買年貨……
有錢沒錢,回家過年。給老人孩子過年的衣服都買好了,自己和翠花就穿去年半新不舊的衣服。年,就是給老人孩子過的,自己委屈點算啥?他必須信守承諾,房貸得還,下游供應(yīng)商的款也得結(jié)清。他已經(jīng)接到好幾個催款的電話了,沒有6萬元就打發(fā)不了,他感到心煩意亂。
臘月二十九上午12點,手機“嘟”地一響,短信提示:收到Z局N項目材料款6萬元。
他的心涼了半截,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房貸和供應(yīng)商的款能解決,但答應(yīng)給父母買電動三輪車的事泡湯了,去年借表叔的錢只能推遲還了,就連給翠花換個新手機也成了夢想。
劉翠花仔細核對著賬目,把一筆筆欠款通過手機銀行轉(zhuǎn)出去。王世仁默默地收拾回家的行李,搬到面包車上。他們鎖上店門,向一百公里外的家鄉(xiāng)駛?cè)ァ?/p>
北風(fēng)“嗚嗚”地刮著,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花,一陣緊似一陣,不久山川、樹木、大地都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雪。天很冷!
王世仁想,飛雪迎春到,春天快回來了吧!
作者簡介
曹英柱,山東菏澤人,筆名“草竹”,作協(xié)會員。機電工程師,業(yè)余喜歡文學(xué)、歷史。散文、小說和隨筆等作品散見于《濟南日報》《山東大眾·新聞客戶端》《齊魯晚報·齊魯壹點》《山東商報》《濟南時報》《稷下散文》《重慶原創(chuàng)文學(xué)》《茌平文苑》《山東金融文學(xué)》《時代文學(xué)》《鄆城文藝》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