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下的手足情
文/賀金安
舅家在法門鎮(zhèn)農林村李家窯村民小組,那是扶風縣最北端的一個小村莊。它坐落在喬山腳下,因李姓人家依崖掏窯而居,聚居地便得名“李家窯”。
我有四個舅舅,在我心中,影響最深的當數三舅。他離開我們已整三載,而今母親亦溘然長逝。悲痛之余,那些與三舅、與母親相關的往事愈發(fā)清晰。每當夜深人靜,三舅的身影便會在腦海中一遍遍浮現,往事翻涌,讓人悵然低回,久久難以釋懷。今天,正是三舅的三周年祭日,特發(fā)此文,遙寄無盡哀思,聊慰逝者,亦慰我心。
三舅的兄弟姐妹共有七人,皆出生于民國時期。那年月,關中大地苦旱連連,尤以民國十八年年饉為甚,赤地千里,莊稼顆粒無收,十五歲的大姨不幸餓亡。為了活命,外祖父母帶著大舅、二姨一路逃荒至甘肅靈臺的一個集鎮(zhèn),給當地一戶富戶做工糊口——推磨、烙鍋盔。這般苦熬了三年,才勉強保住性命。
外祖父母逃荒返鄉(xiāng)后,繼二舅出生,1933年2月2日,三舅降生了。那時家中孩子多,日子過得極為艱難,常??客谝安顺漯?,偶爾能得到鄰村韓姓富戶親戚的接濟,聊解燃眉之急。由于常年被生活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使外祖父雙目失明,外祖母亦積勞成疾,在解放初期便先后撒手人寰。二舅于1951年光榮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遠赴新疆服役。三舅與其他兄弟姐妹,就這樣在困頓中艱難地相依為命。
母親比三舅小五歲,生得特別像三舅,無論是相貌還是性格。在饑寒交迫的歲月里,這對兄妹的情誼比尋常人家更要深厚幾分。新中國成立后,三舅有幸讀了小學。他自幼聰慧,記性極好,雖是半大孩子,卻已識得不少字,便成了母親的小先生,稱得上是“一字之師”?;椟S的油燈下、土炕的葦席上,三舅手把手教母親描紅寫字,每一筆每一劃,都浸著兄妹倆的溫情。母親常說,那些跟著三舅認字的夜晚,是她貧瘠童年里最亮的光。外祖父母雙亡后,三舅更是將年幼的母親護在身后,用單薄的肩膀為她撐起一片天。這份手足情,母親記了一輩子。
1954年12月,三舅響應國家號召,也像二舅一樣,光榮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遠赴云南服役。軍旅生涯漫長艱苦,1959年3月轉業(yè)后,他被分配至鐵道兵第一新管處,他曾披星戴月投身鷹廈線、成昆線、襄渝線等重要鐵路建設,鋼軌延伸的方向,是他用青春與汗水丈量的山河。1978年6月,三舅調入安康鐵路分局安康供電段,任檢修車間主任。工作中的他,始終兢兢業(yè)業(yè)、勤勤懇懇,肩上扛著責任,手里攥著匠心,把每一項任務都做得盡善盡美。
從滇南的軍營到巴山蜀水的鐵路工地,三舅的足跡越走越遠,可心卻始終系著故土。聽母親說,三舅在部隊服役的第四年回過一次家,帶走了下務子村的一位漂亮姑娘,與她成了親,也就是如今的妗子。此后他再未回過老家,與親人之間僅靠書信往來。那些寫滿思念的信箋,翻越千山萬水,字里行間皆是對關中塬上一草一木的“惦念”。夜里望著北方的星斗,他總在心里默念著老家的窯洞、村口的老槐樹,念著母親跟著他油燈下認字的模樣,還有大舅當年從部隊帶回來的那匹小白馬。那匹小白馬,是大舅在馮玉祥麾下當兵返鄉(xiāng)時,部隊處理給士兵的。它曾載著年少的三舅與母親在塬上肆意奔跑,馬蹄踏碎了歲月的清寒,也馱來了那段苦日子里難得的亮色。
直到1978年6月,三舅調至安康鐵路分局安康供電段,回老家的次數才漸漸多了起來。生活在老家的大舅和四舅,家里只有幾孔破敗的窯洞,生計過得依舊艱難,連住宿吃飯都成問題。所以他每次回來,多半時間都住在我們家,或去許家村的二姨家。記得1982年春節(jié),我已從醫(yī)校畢業(yè),分配至縣醫(yī)院工作。三舅來我家過年,二舅也恰好從新疆回來探親,我們一大家人熱熱鬧鬧地聚在了一起。圍坐在兩位舅舅身旁,我們晚輩別提有多高興。大人們忙著貼春聯(lián)、蒸花饃,歡聲笑語溢滿了整個屋子。要說最高興的,莫過于母親——她的眉眼間漾著藏不住的笑意,在廚房忙碌著,手里的鍋鏟舞得比往日更輕快;歡快的火苗舔著鍋底,灶臺間的煙火氣里,全是久別重逢的暖。我最早認識三舅,是通過一張泛黃的照片:他身著挺括的軍裝,身姿挺拔,眉眼間透著一股軍人的英氣與威武。
三舅膝下有五個孩子,妗子沒有正式工作,全家的開銷只靠三舅微薄的工資支撐,日子過得捉襟見肘。為了把孩子們拉扯大,妗子起早貪黑地給人壓面、打零工,閑暇時還去拾破爛換錢。好在兒女們都懂事孝順,稍大些便主動幫襯家里做家務,幫母親壓面、分揀破爛,放學歸來從不讓大人操心。就這樣含辛茹苦多年,直到孩子們相繼參加工作,家里的生活狀況才慢慢有了起色。兒女們成家后,更是把三舅和妗子放在心上,逢年過節(jié)總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家,工作再忙也要抽時間陪二老嘮嗑散心,病床前的照料更是細致妥帖。在三舅生活不能自理的漫長歲月里,他們輪流守護,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照料著三舅的生活起居。左鄰右舍提起三舅的兒女,無不稱贊他是修來的福氣。
2013年正月初三,我?guī)е改?、大姐及弟弟,第一次去安康看望三舅。彼時他已年過八旬,身體已不怎么硬朗,行走困難,卻執(zhí)意要到高速路出口迎接我們。車剛停穩(wěn),便看見他拄著拐杖,在女兒云華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著,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亮。久別重逢的喜悅,寫滿了他溝壑縱橫的臉龐,千言萬語都化作了眼中的熱淚,無需多言,便已足夠動人。三舅的家在安康東站旁,是一棟簡易的三層小樓,他住在一樓。屋前搭著一間簡陋的自建房,一半做廚房,一半當倉庫。我在倉庫里看到了妗子用過的壓面機,機身被擦得油光锃亮,沒有一點銹跡;還有一堆沒來得及賣掉的廢紙箱。這些物件,無聲訴說著他們曾經的不易。屋子南邊有一小塊菜地,種著綠油油的時令蔬菜,再往南走幾步,便是浩浩蕩蕩的漢江。
在安康的日子里,三舅不顧年邁,執(zhí)意陪我們逛了瀛湖。湖水碧波蕩漾,澄澈如鏡,極目遠眺,一艘游輪正悠然駛過水面,掀起層層波浪,好一番愜意自在的光景。他還帶著我們在漢江邊吃燒烤,岸邊風景如畫,江風拂面,裹挾著濕潤的水汽,好不自在。笑語聲聲里,他望著寬闊的江面,忽然嘆道:“還是咱老家的土塬踏實啊。”那些溫馨的片段,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里。臨別時,三舅緊緊拉著母親的手,指腹摩挲著她粗糙的手背,久久不愿松開。兄妹倆淚眼相望,皺紋里淌著歲月的痕,那一幕,讓在場的人無不鼻酸。
三舅最后一次回老家,是在2021年5月。那時他的身體大不如前,腦卒中后,生活徹底不能自理,只能終日坐在輪椅上,連吃飯都要把食物打碎才能下咽。病魔蠶食著他的記憶,很多人和事都已模糊不清,可每當有人提起老家,他渾濁的眼睛便會驟然亮起,像被點燃的燈。他坐在輪椅上,目光緩緩撫過老家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還有裊裊升起的炊煙,嘴里反復念叨著:“窯洞……小白馬啊……”如今人們早已從窯洞中搬出,住進了寬敞明亮的磚瓦房;那匹大舅帶回的小白馬,早已消逝在歲月的塵埃里,卻成了他記憶深處永遠鮮活的念想。即便如此,親人相見的歡喜,依舊驅散了病痛的陰霾。我們陪著三舅,與親朋在關中風情園相聚。酒席間,他只能坐在輪椅上,枯瘦的手緊緊攥著酒杯,指節(jié)泛白,手臂止不住地顫抖,酒液晃出細碎的波紋。他努力抬著胳膊,顫巍巍地將酒杯舉到胸前,嘴唇翕動著,用沙啞的嗓音一遍遍說著:“都好……都好……”合影時,他努力揚起嘴角,露出了稀疏的牙齒。誰也不曾想,這場相聚,竟成了永別。至今,風情湖邊的長椅上,仿佛還留著三舅坐過的溫度,風一吹,便漾起滿心的酸楚。
病重的那些日子,三舅時常拉著兒女的手,絮絮叨叨地念著老家的名字,念著塬上的風、村口的樹。他再三叮囑,待他走后,一定要把他的一綹毛發(fā)及貼身生活用品送回關中故土安葬。“落葉歸根,我得回咱老家去?!边@話他說了一遍又一遍,眼神里滿是懇切,像個執(zhí)著的孩子,生怕被歲月遺忘在異鄉(xiāng)的風里。
2023年元月四日,三舅永遠離開了我們,終年90歲。我和老家的親友代表趕往安康,送了三舅最后一程。靈前燭火搖曳,光影斑駁間,往事如潮水般涌來。恍惚間,我又看見那個身著軍裝的挺拔身影,看見漢江邊他溫暖的笑容,看見臨別時他緊握母親的雙手。遵照三舅的遺愿,兒女們將他的一綹發(fā)絲與常用之物仔細收好,鄭重送回了老家,埋在了那片他魂牽夢縈的黃土地里。
而今,母親也隨三舅而去。想來在另一個世界,兄妹倆定然又能圍坐在那盞昏黃的油燈下,重溫當年認字的舊時光。燈花噼啪作響,映亮了兩張含笑的臉龐,一筆一畫的溫柔,漫過歲月的長河,從未褪色。窗外,或許還能見到那匹小白馬,撒著歡兒在塬上飛馳,蹄聲噠噠,揚起漫天塵土,像極了年少時無憂的模樣。風過塬上,卷起陣陣麥浪,仿佛還能聽見他們的笑語聲聲,清亮如初。那笑聲,是刻在血脈里的牽掛,是歲月深處最綿長的手足情,縈繞在喬山腳下的窯洞口,縈繞在每一個有風的黃昏與黎明,從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