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 畔
文/耿兵
當我不再對著一株萱草花說出我的
遺憾與深愛
我看見月光以及月光里的母親
依舊站在故鄉(xiāng)的院落:
那枯寂的風推送著輕波
輕波上的母親依舊年輕漂亮
只有些許的月光輕籠在她的身旁
我不愿再凝視那月光下的桉樹
只怕片刻的凝視
會帶來滿腹的憂傷
風吹過的桉葉聲 是母親的低語
布滿著慈祥的光感
放縱在夏夜
布滿苔蘚的河畔:
——
那是母親淹沒的地方
(載《成子湖詩刊》2025年12月刊下)
耿兵,網名:厚德載物,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作家報》,《金陵晚報》,《詩刊》等多種文學刊物,并獲全國大獎十余次,著有詩集《永遠不再憂傷》。
月下河畔的無聲對話
——耿兵《河畔》賞讀
文/淮焦許
讀詩人耿兵的《河畔》,像在寂靜的深夜里,無意間推開一扇記憶的窗,看見舊日的光影無聲流淌,全詩語言干凈得像被月光洗過。然而,正是這份清澈,承載著生命中最沉郁的情感重量,對逝去母親的追憶,以及這追憶中那份無法彌補的“遺憾與深愛”。
詩歌從一種“不再”開始:“當我不再對著一株萱草花說出我的/遺憾與深愛”。萱草,在中國古典詩文中,常是忘憂的象征,也是母親的代稱(如孟郊“萱草生堂階”)。詩人起筆便坦白了一種交流的終結。不是情感消失了,而是訴說的對象或訴說的方式,在現實中已無依托。這“不再說出”,構成全詩情感的基調:一種內斂的、沉默的痛楚。它將洶涌的情感壓向內心,也為后文記憶的“看見”拉開了序幕。
于是,詩人“看見”了。這“看見”是目光的轉向,更是心靈的返航。他看見“月光以及月光里的母親/依舊站在故鄉(xiāng)的院落”。請注意這兩個“依舊”,它們瞬間凝固了時間。外界光陰流轉,“我”已滄桑,但記憶的核心場景被月光永恒封存,母親在其中保持著離開時的模樣。這是思念最動人的魔法,也是悲傷最深刻的來源:我們在時間里老去,而逝者卻在記憶的琥珀中青春永駐。
接下來的畫面,靜謐中帶著一絲超現實的唯美:“那枯寂的風推送著輕波/輕波上的母親依舊年輕漂亮/只有些許的月光輕籠在她的身旁”?!翱菁诺娘L”與“輕波”形成奇妙的組合,風是觸覺的、蕭瑟的,波是視覺的、溫柔的。母親的形象竟置于“輕波”之上,這暗示了場景或許并非純粹的實景回憶,而是一種思念至極產生的心理幻象,地點已悄悄從“院落”向詩題的“河畔”過渡。母親“依舊年輕漂亮”,而籠罩她的只有“些許的月光”。這描述極簡,卻精準地捕捉了記憶的本質:清晰又朦朧,真切卻無法觸碰。月光在這里不是照明,而是一層柔和的、隔離性的濾鏡,它讓母親顯得圣潔,也宣告了她已屬于另一個無法抵達的世界。
正因這層無法抵達的隔膜,詩人的心理活動出現了微妙的抗拒與恐懼:“我不愿再凝視那月光下的桉樹/只怕片刻的凝視/會帶來滿腹的憂傷”。桉樹,高大而挺拔,在月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它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詩人“不愿凝視”,是一種情感上的自我保護機制。他深知,記憶的閘門一旦被具體的物象(如桉樹)完全打開,理智將無法再收束那隨之奔涌的、名為“憂傷”的洪流。這種“怕”,不是懦弱,恰恰是深知那悲傷之重。
然而,聽覺是無法完全關閉的?!帮L吹過的桉葉聲 是母親的低語”。視覺可以回避,但風過樹葉的沙沙聲,無孔不入。詩人將這種自然之聲直接感知為“母親的低語”,這是思念融入血液后的條件反射。那低語“布滿著慈祥的光感”,一個絕妙的通感——“慈祥”是品格,“光感”是視覺與溫度,聲音由此擁有了光的質地與暖意。它“放縱在夏夜/布滿苔蘚的河畔”。“放縱”一詞,泄露了天機:在詩人的感知里,這份母親的慈愛并未因死亡而拘謹或消散,反而更加自由、充盈,彌漫在整個夏夜的時空中。而“布滿苔蘚的河畔”,則鋪墊了潮濕、靜謐、時間悠長的具體氛圍,為最終的揭示做好了場景的落實。
直到最后,詩人給出了一個平靜而殘酷的坐標:“——/那是母親淹沒的地方”。破折號像一次深呼吸,一次凝視的聚焦。“淹沒”一詞,避開了更直接的詞匯,顯得含蓄而沉重。它既可能是實指,也可能是一種隱喻,母親被時光的河水帶走,或被死亡的深淵吞噬。這一句,讓前面所有唯美朦朧的月光、輕波、低語,瞬間有了沉重的根基。河畔,由此成為連接今生與往昔、現實與記憶、在場與缺席的終極地點。它不再是普通的鄉(xiāng)間景致,而是一個情感的原點,一個悲傷的漩渦中心。
整首詩中,我們能清晰探知作者耿兵沉浸于一種“追憶的悖論”心理狀態(tài)中。他一邊情不自禁地召喚母親的形象(年輕、漂亮、低語慈祥),用記憶的美好來對抗永恒的失去,試圖在內心完成一種補償性的團聚;另一邊,他又清醒地意識到這種召喚伴隨著撕開裂肺的風險(“滿腹的憂傷”),因而步伐小心翼翼,時而靠近(“看見”),時而后退(“不愿凝視”)。這種矛盾,正是面對重大失去時最真實的心靈圖景:我們渴望沉溺于有對方的過往,又恐懼那過往對比出的當下荒涼。詩人最終將這份復雜心緒,安放在“河畔”這個既具體(布滿苔蘚)又虛無(輕波蕩漾)的時空交點,使得私人化的哀傷,獲得了某種帶有普適性的、靜默的史詩感。
詩人耿兵的《河畔》實是一首用沉默寫就的哀歌。它不嘶喊,不渲染,只是將月光、風聲、樹影、水波這些最尋常的元素,編織成一個情感的磁場。我們讀者步入其中,看不見淚,卻處處感知到淚的咸澀;聽不見哭,卻時時聽見心碎的回音。它告訴我們,最深的懷念,往往不是連綿的傾訴,而是欲言又止的“不再說出”,是那凝視前的一剎那退縮,是于萬物細微的聲響中,獨自辨認一份永不消散的慈祥。這條河畔,流淌在每一個失去過摯愛的人心里,月光常照,水波輕涌,而我們站在岸邊,學會了與沉默的往事,進行一場又一場無聲而漫長的對話。
2026.1.4日稿于尚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