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軍魂》作品集錦
思 念
——寫在七十歲生日之懷念
作者‖蔣禮平(重慶)
組稿‖夏宏霖(格?;āぶ貞c)
今日,2025年12月30日,是我在人間的第七十個秋天。
窗外的雨,正以這個季節(jié)獨有的、不急不緩的節(jié)奏抖落著。這樣的聲響,總讓人退回到記憶的最深處——特別是退回到那個,我初次聽見世界聲音的日子。
聽老人敘述過我出生時的情況。七十年前的此刻,在老家和尚溝,同樣飄著秋雨的清晨,您正經(jīng)歷著人生最極致的疼痛與最殷切的盼望。我的第一聲啼哭劃破產(chǎn)房的寂靜,那聲音于您,是塵埃落定的狂喜,也是漫長艱辛的開端。許多年后我才懂得:我的“生日”,原是您的“受難日”。您用一夜的生死掙扎,為我換來了往后七十年的日升月落。
? 雨與傘
童年最深的記憶,是您背上的溫度。
因身體瘦弱,您生下我后便缺了奶水。于是無論風雨,您都要背我去幾里外的奶娘家。您說,有一回大雨如注,土路成了泥河,我在背上餓得啼哭不止。您用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裹緊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雨水混著汗水,浸透您的鬢發(fā),貼著我稚嫩的臉頰。我聽見您粗重的呼吸,也感覺到每一步的踉蹌。趴在您汗?jié)竦谋成?,我模糊地明白:這片脊背,便是我的全部天地。
“媽,我重嗎?”我在饑餓中呢喃。
“不重,”您喘著氣,聲音卻穩(wěn)如磐石,“你就是媽的命,哪有命嫌重的?”
后來我讀到一位作家寫道:“兒子的不幸在母親那兒總是要加倍的。”而我想說,兒子的每一次饑餓,在母親身上都化作了加倍的跋涉。您未曾言說的艱辛,都成了那個雨天,烙印在我心口的滾燙體溫。
您一生最常做的姿勢,是低頭縫補。煤油燈下,花白的發(fā)絲垂下一縷,隨著針線輕輕晃動。補我的褲子,補父親的襯衫,補這個家大大小小的破綻。您的手指布滿細痕與老繭,卻異常靈巧。那些補丁,您總設法縫成朵小花、一片葉,讓清貧的歲月里,也能開出一絲體面的柔光。
您曾說:“日子可以破,但人的精神不能破。”這句話,像您縫在我衣角的針腳,細密而堅韌,陪我走過往后人生的許多溝坎。
? 遠行與目送
十九歲那年,我離家從軍。臨行那天清晨,我跪在您面前辭別。您雙手扶起我,淚光隱隱:“出門在外,要照顧好自己,聽首長的話……”您從村里一直送到區(qū)上,直到我登上開往縣城的汽車。車駛出很遠,回頭仍見您佇立風中,昂著頭,不斷揮手。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揪緊了,淚水淌個不止。
更讓我揪心的,是我十歲那年。因我天生皮膚粗糙,您始終掛懷,四處打聽偏方。后來聽聞先鋒有位醫(yī)生能治,您毫不猶豫,帶我徒步幾十公里求醫(yī)。一天來回近百華里,回到家時,您累得幾乎癱軟。病雖未愈,可這份恩情,我終生不敢相忘。
? 最后的燭光
二〇〇一年某日,噩耗猝然傳來:您患了胰頭癌,且已晚期。全家陷入深淵。雖四處奔走求醫(yī),終究沒能留住您。
最后那幾日,您時而清醒,時而昏沉。劇痛折磨中,您仍記掛著每個孩子。有一回,您從昏迷中醒來,我緊緊握住您枯瘦的手。您吃力地念著每個子女的名字,忽然輕聲說:“好像聽見飛機的聲音……”您沒有說下去,但我深深明白:那一刻,您在想遠方的二姐和小紅。
隨后,您用顫巍巍的手,從貼身衣袋里取出一個層層包裹的小布包,取出五百元錢,塞進孫女手里,聲音微弱而羞赧:“婆只有這點錢了……上大學用?!眿寢尠?,您交出去的何止是錢?那是您一分一厘從生活里省下的光,是您生命燭火將熄時,仍執(zhí)意舉起的最后溫暖。
我把耳朵湊近您唇邊,會對我們的這個身心呢,都會非常非常的有好處,但聽見您用盡最后力氣說:
“好好的……好好的……”
我早已淚流滿面。
您卻吃力地勸:“不要哭……不要哭……”
您走后,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無根”。那種巨大的空缺,不是淚水可以填滿的。但也從那時起,我開始在記憶里反復回溯您的一生——您的堅韌,您的沉默,您把苦澀嚼碎了咽下、只留給我們甘甜的從容。
? 母親的河流
如今我也老了?;畹侥x開時的年紀,才略微懂得您當年心境。
生命是一條河,您是我的上游。您用一生的時間,把那些最珍貴的東西——善良、堅韌、在困頓中保有尊嚴的從容——涓涓滴滴,匯入我的血脈。
您從未說過一個“愛”字,卻用了七十年光陰,把這個字寫進我生命的每一道褶皺里。寫進我十歲那年的求醫(yī)路上,寫進十九歲遠行的晨霧中,寫進五十歲失意時您留下的一粥一飯里,最終,寫進我七十歲時望向遠方的目光中。
窗外的雨還在下。在這個沒有您叮嚀的七十歲生日,我終于懂得:最好的懷念不是淚水,而是活成您所期望的模樣——一個在風雨中挺直脊梁、在困頓中依然向光的人。
媽,今天是我的生日,更是您的受難日。
謝謝您,用一生的艱辛,贈我七十載春秋。
我會帶著您給予的一切,好好地、好好地,繼續(xù)走下去。
雨聲潺潺,那聲音,如您從未遠離的叮嚀。
2025年12月30 日

作者簡歷:
蔣禮平,重慶江津人。1955年11月出生。1974年12月入伍,1977年退伍后從事水利水電工程勘察測量工作(工程師)于2015年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