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解放軍報
作者：李增瑞
近年來，我常去拜望艾青先生的夫人高瑛阿姨。前不久，我再次走進(jìn)那條熟悉的胡同。胡同狹窄而擁塞，老槐樹干瘦的枝丫伸向灰藍(lán)天空，高瑛阿姨的住所卻干凈雅致、暖意融融。
高瑛阿姨雖已是耄耋之年，但精神矍鑠。每每聽聞我要來，都早早候在客廳。她是山東龍口人，我是山東東營人，兩地相隔很近，這層鄉(xiāng)土情誼，使我們之間多了幾分親近。她常常拉著我的手，用帶著膠東口音的普通話說道：“咱們是老鄉(xiāng)??！”這話語中透著親切，瞬間消融了文學(xué)大家與后輩之間的距離。
每次在高瑛阿姨家的客廳坐定，她都會端來一杯清茶。茶杯是極普通的白瓷，潔凈得發(fā)亮?？蛷d墻上掛著艾青先生的照片，案幾上時常摞放著他們的著作。高瑛阿姨總會指著那些書，如數(shù)家珍地講述它們背后的故事。她與艾青先生的愛情故事浪漫而傳奇，而她自己的文學(xué)生涯也同樣精彩。作為中國近代文學(xué)史上的重要人物，她創(chuàng)作了不少有分量的詩篇，出版了多部著作。但她對這些成就總是輕描淡寫，她更愿意談?wù)摰氖俏膶W(xué)本身的價值與意義。
記得有一次，她拿出與艾青先生的合影，指著照片中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詩人，眼中泛起溫柔的光芒?！鞍喑Ｕf，詩人要扎根生活，要有信仰，有原則?！彼D(zhuǎn)而對我說，“你們年輕一代，更要堅守健康的詩歌創(chuàng)作，把詩歌寫出生活，寫出信仰，寫出原則，不要寫那些哼哼唧唧、小里小氣、無病呻吟的東西。”
她告訴我，艾青寫作時有個習(xí)慣，總要反復(fù)摩挲稿紙的邊緣，仿佛那樣就能摸到文字的筋骨?！八f過，詩不是作出來的，是從心里流出來的。就像井水，自然涌出才甘甜，硬抽上來的總帶著鐵銹味?！?/p>
談到艾青在農(nóng)村的日子，她語氣平靜無波，卻讓人聽出深藏的感懷?！皠e人看見的是苦難，他看見的是人。那些被生活壓彎了腰的農(nóng)民，在他眼里都是站著的人?！彼浀冒喑Ｕf，詩人不是高人一等的存在，而是替那些說不出話的人說話?！八f自己不過是土地的兒子，偶然學(xué)會了用筆耕耘?！?/p>
高瑛阿姨說，艾青珍貴的品質(zhì)是他的“不聰明”?！斑@個世界聰明人太多了，懂得趨利避害，懂得明哲保身。他卻固執(zhí)地保持著一顆赤子之心，相信真善美，相信人的尊嚴(yán)。這種相信，在有些人看來是幼稚，實則是最高貴的勇敢?！?/p>
說到這里時，她翻開身邊詩集的某一頁，輕聲朗讀起來：“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聲音在客廳里回蕩，每個字都像經(jīng)過歲月打磨的玉石，溫潤而有分量。
“現(xiàn)在的人讀詩，總是急著要‘得到’什么——知識、感悟，甚至炫耀的資本?！备哏⒁毯仙蠒抗庾谱疲骸翱墒前嗟脑姴皇怯脕怼玫健?，是用來‘成為’的。成為更清醒的人，更慈悲的人，更堅定的人。”
這番話如種子般落入我的心田。她強調(diào)詩歌應(yīng)當(dāng)承載更大的使命，而不是沉溺于個人的小情緒中。這種文學(xué)理念，與我后來創(chuàng)作中的追求不謀而合。
2023年一個周日的早晨，我剛晨練完畢，正坐在早餐店里用餐，手機突然響起?？吹絹黼婏@示是高瑛阿姨，我急忙接通。電話那頭傳來她洪亮而激動的聲音：“增瑞呀，你的《大河頌》我聽了整整一個小時！用耳機聽的，從頭聽到尾！”原來，她早晨起床后便翻看手機，偶然間發(fā)現(xiàn)有微信公眾號推送了我的抒情長詩，隨即點開聆聽。因為過于專注，她連早飯都沒顧上吃。
“這首詩大氣磅礴，有力量，有高度，有氣勢，有信仰！”她興奮地說道，“你要堅持下去，不要被不健康的詩潮所左右。要為黨而歌，為人民而歌?！?/p>
這幾年，每次去高瑛阿姨家中拜訪，她都會為我們簽留一些文字作為紀(jì)念。有時簽在她與艾青先生的著作上，有時簽在他們的合影照片上。她還專門定制了木頭相框，將簽名的照片裝好后贈予我們。這些珍貴的禮物，一直珍藏在我的書房里。每每看見，便會想起她那慈祥的面容。
在與高瑛阿姨的交往中，我逐漸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文學(xué)精神。她的人生軌跡和創(chuàng)作理念給予我深刻的人生啟示：文學(xué)不是風(fēng)花雪月的消遣，而是承載道義與良知的舟楫；詩歌不是辭藻的堆砌，而是靈魂的吶喊與低吟。在高瑛阿姨的身上，我看到了一代文學(xué)大家的風(fēng)范——既有對文學(xué)的虔誠，又有對后輩的提攜；既有對傳統(tǒng)的堅守，又有對創(chuàng)新的包容。她常說：“詩歌是語言的藝術(shù)，更是心靈的回響。沒有真誠的心靈，再華麗的語言也只是空殼?！?/p>
在高瑛阿姨身上，我看到的不僅是一位文學(xué)大家，更是一位有著堅定信仰和溫暖心靈的長者。高瑛阿姨那些充滿智慧的話語，以及她對文學(xué)不變的熱忱，都銘刻在我的心中，激勵著我的創(chuàng)作。
附：
我愛這土地
作者：艾青
假如我是一只鳥，我也應(yīng)該用嘶啞的喉嚨歌唱，
這被暴風(fēng)雨所打擊著的土地，
這永遠(yuǎn)洶涌著我們的悲憤的河流，
這無止息地吹刮著的激怒的風(fēng)，
和那來自林間的無比溫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連羽毛也腐爛在土地里面。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