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游》第四回至第六回
第四回 渾沌鑿竅 牧場計劃觸礁
濠梁夜辯 知己初現(xiàn)裂痕
正文
回到縣城的第二天，秋雨便連綿不絕。
陳逍遙抱著省培訓的結業(yè)證書和厚厚一摞資料，冒雨走進辦公室時，孫主任正對著電話點頭哈腰：“是，李局長，我們明白……資金確實緊張……好，我們再想辦法?！?/p>
掛了電話，孫主任長嘆一聲，摘掉眼鏡揉著眉心?？匆婈愬羞b，勉強擠出笑容：“回來了？學得怎么樣？”
“收獲很大。”陳逍遙把資料放在桌上，“孫主任，我在省里看了海洋牧場的試點，覺得咱們縣完全有條件搞。您看——”
他展開一張手繪的海域圖，那是他根據(jù)縣檔案局的老海圖和自己的調(diào)研畫的。前塘鎮(zhèn)外海約五海里處，有一片叫“月牙礁”的海域，水下地形復雜，有多處天然礁盤，歷史上就是魚群聚集地。
“這里水深15到25米，底質(zhì)以巖石和砂礫為主，適合投放人工魚礁?！标愬羞b指著圖紙，“我們可以用廢棄的水泥構件、舊船殼，甚至3D打印的生態(tài)礁體。同時移植海帶、龍須菜，構建完整的生態(tài)系統(tǒng)。保守估計，三年后這片海域的漁業(yè)資源能恢復三成以上?！?/p>
孫主任仔細看著圖紙，眼里先是驚喜，隨后黯淡下去：“小陳啊，想法非常好。但是……”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這個?！?/p>
是縣財政局的批復。關于“水產(chǎn)資源保護與開發(fā)利用辦公室申請海洋牧場試點經(jīng)費”的請示，被劃了個大紅叉，批語只有一行字：“當前財政緊張，優(yōu)先保障民生項目，此項目暫緩?！?/p>
“暫緩？”陳逍遙心一沉。
“就是委婉的否決?！睂O主任苦笑，“我跑了三個月，找了分管副縣長、財政局長、漁業(yè)局長……都說好，都說支持，但一提到錢，都沒了。咱們縣去年財政赤字，教師工資都拖欠了兩個月，哪有錢搞這種‘超前’項目？”
陳逍遙沉默。窗外雨聲敲打玻璃，像無數(shù)細針扎在心上。
“還有更麻煩的?！睂O主任壓低聲音，“李有?！褪悄阍瓉砟莻€水產(chǎn)站主任，現(xiàn)在調(diào)到縣漁業(yè)公司當副經(jīng)理了。他聽說你要搞海洋牧場，四處放話說這是‘瞎折騰’，‘有那錢不如多買幾艘漁船’。”
李有福。陳逍遙想起那張油膩的臉。三年前他離開水產(chǎn)站時，李有福皮笑肉不笑地說：“小陳啊，去了縣里好好干。不過記住，池塘里的王八到了大海，不一定就能成龍?！?/p>
原來在這兒等著他。
“孫主任，”陳逍遙抬起頭，“如果不要縣里撥款呢？我們自己想辦法籌錢。”
“怎么籌？”孫主任搖頭，“咱們辦公室一年的辦公經(jīng)費才五千塊，連買個像樣的水質(zhì)監(jiān)測儀都不夠?！?/p>
陳逍遙盯著那張海域圖。月牙礁的輪廓在圖紙上彎如新月，像在微笑，又像在嘲諷。
他忽然想起《莊子·應帝王》里的故事：南海之帝倏、北海之帝忽，為了報答中央之帝渾沌的款待，覺得渾沌沒有七竅，“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現(xiàn)在的海洋，就像被鑿了七竅的渾沌——過度捕撈、污染、填海，每一樣都是“鑿”。而他想做的海洋牧場，是想幫渾沌把竅補上?？赡切百俊焙汀昂觥眰?，覺得渾沌本來就該有竅，甚至覺得鑿得還不夠。
那天下午，陳逍遙去了海邊。
雨中的海是灰色的，浪不大，但透著疲憊。幾個老漁民在礁石上挖牡蠣，佝僂的背影像這片海一樣蒼老。
“后生，看什么呢？”一個老漁民抬頭，是鄭老大。他妻子的病好了，現(xiàn)在他白天打零工，早晚趕海。
陳逍遙走過去，遞了支煙。鄭老大接過，在雨衣下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聽說你要搞什么……海洋牧場？”
消息傳得真快。
“鄭大哥覺得能成嗎？”
鄭老大望著海，許久才說：“我爺爺那輩，這海里的魚多到能跳上船。我爹那輩，還能見到大魚群。到我這兒……”他搖頭，“去年我下了三十次網(wǎng)，有二十次是空的。后生啊，海累了?！?/p>
“所以我想讓它歇歇，養(yǎng)養(yǎng)。”
“怎么養(yǎng)？”鄭老大轉(zhuǎn)過頭，眼睛被海風吹得瞇起，“你不讓捕魚，我們吃什么？我婆娘藥不能停，娃還要上學?！?/p>
現(xiàn)實問題，赤裸裸的。陳逍遙答不上來。
“除非……”鄭老大忽然說，“你能讓我們不捕魚也有飯吃。”
這句話像道閃電，劈開了陳逍遙腦子里的迷霧。對啊，海洋牧場不是簡單的“禁漁”，它需要新的生計模式——漁民轉(zhuǎn)型成“牧海人”，負責礁體維護、海藻種植、資源監(jiān)測，拿工資，而不是靠天吃飯的漁獲。
但這需要錢。很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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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陳逍遙在辦公室整理資料。莊夢蝶敲門進來，手里提著飯盒。
“聽說你回來了?！彼畔嘛埡?，是還溫熱的餃子，“我媽包的，韭菜蝦仁，你嘗嘗。”
陳逍遙心里一暖。兩人在昏黃的燈光下吃餃子，窗外雨聲淅瀝。
“項目不順利？”莊夢蝶問。
陳逍遙把情況說了。莊夢蝶聽完，沉思片刻：“其實……我調(diào)研時發(fā)現(xiàn)一個現(xiàn)象。前塘鎮(zhèn)的老漁民里，有三分之一其實是‘兼業(yè)漁民’——農(nóng)忙時種地，閑時捕魚。如果海洋牧場能提供穩(wěn)定的工作崗位，他們很可能愿意轉(zhuǎn)型?！?/p>
“但前期投入呢？”陳逍遙苦笑，“光是人工魚礁，一立方米的生態(tài)礁體成本就要兩千塊。按最小規(guī)模算，第一期也需要五百立方米，就是一百萬。還有海藻苗種、監(jiān)測設備、工作船……”
一百萬。在1987年，這是個天文數(shù)字?？h城最好的賓館，一個標準間一天才八塊錢。
莊夢蝶忽然說：“我有個想法。你看過《莊子·山木》嗎？里面講‘豐狐文豹，棲于山林，伏于巖穴’，看起來很安全，但最終還是被獵人抓到。為什么？因為它們的皮毛太漂亮了，‘其皮為之災’?！?/p>
陳逍遙一愣：“你是說……”
“月牙礁那片海，不只是漁場?！鼻f夢蝶眼睛發(fā)亮，“我查過地方志，清代那里出過珍珠，叫‘月牙珠’，曾是貢品。民國后珍珠貝幾乎絕跡了。如果我們能恢復珍珠養(yǎng)殖呢？珍珠附加值高，又能和海洋牧場結合——珍珠貝可以凈化水質(zhì)，它們的殼還能做生態(tài)礁體?！?/p>
珍珠。陳逍遙心跳加速。這個思路太巧妙了：用高附加值的珍珠養(yǎng)殖反哺生態(tài)修復，再用修復好的海域發(fā)展生態(tài)旅游、休閑漁業(yè)……一個閉環(huán)。
“但珍珠養(yǎng)殖技術——”
“我媽媽是海洋生物學家，她研究過珍珠貝人工育苗。”莊夢蝶臉微紅，“我可以請她幫忙。而且……我爸爸認識省輕工進出口公司的人，珍珠如果有銷路，我們可以申請‘出口創(chuàng)匯項目’，那樣就能拿到專項貸款?！?/p>
陳逍遙呆住了。他看著眼前的女孩，忽然覺得她不只是知己，簡直是上天派來的“外掛”。
“夢蝶，你……為什么這么幫我？”
莊夢蝶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因為我覺得你在做對的事。而且……”她抬眼看他，眼神清澈，“《逍遙游》里的大鵬，需要‘風積’才能飛。我……想做你的風?！?/p>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漣漪蕩開，久久不散。
那一夜，他們聊到凌晨。制定了詳細的計劃：第一步，請莊夢蝶母親來做技術指導；第二步，聯(lián)合愿意轉(zhuǎn)型的漁民成立合作社；第三步，以“珍珠養(yǎng)殖與海洋生態(tài)修復”為名，申請省里的星火計劃貸款。
窗外雨停時，天邊已泛魚肚白。陳逍遙送莊夢蝶回招待所，街道空曠，晨霧彌漫。
“逍遙，”分別時莊夢蝶忽然說，“我爸爸下個月要來縣里做講座，關于道家哲學與現(xiàn)代管理。我想……介紹你們認識。”
陳逍遙心跳漏了一拍。見家長？雖然是以學術名義，但意義不言而喻。
“好?！彼嵵氐卣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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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并沒有那么順利。
一周后，莊夢蝶的母親林教授來了。五十多歲，干練優(yōu)雅，看了月牙礁的水樣和底質(zhì)報告后，卻皺起眉：“水質(zhì)氮磷含量偏高，透明度不夠。這樣的環(huán)境養(yǎng)珍珠貝，成活率不會超過三成?！?/p>
陳逍遙心一沉。
“而且，”林教授繼續(xù)說，“珍珠養(yǎng)殖周期長，從育苗到采收至少三年。這三年里，你們要持續(xù)投入，卻沒有產(chǎn)出。合作社的漁民能等嗎？”
不能。鄭老大們等不起。
“不過，”林教授話鋒一轉(zhuǎn)，“也不是完全沒希望。如果你們能先改善水質(zhì)——比如，在周邊海域種植大型海藻，吸收富營養(yǎng)鹽；同時控制陸源污染。一年后水質(zhì)達標，就可以開始育苗?！?/p>
一年。又是一個時間門檻。
更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李有福不知從哪兒聽說珍珠養(yǎng)殖的事，聯(lián)合了幾個漁業(yè)公司的頭頭，跑到縣里告狀：“陳逍遙那個海洋牧場，名義上是生態(tài)修復，實際上是想壟斷月牙礁的海域！以后那里產(chǎn)的珍珠、魚蝦，都成他個人的了！”
流言像海霧一樣彌漫。孫主任被叫去談話，回來時臉色鐵青：“領導說，項目涉及海域使用權，要慎重。讓我們先‘充分聽取各方意見’。”
聽取意見？那就是拖。拖到熱情冷卻，拖到機會流失。
那天晚上，陳逍遙和莊夢蝶發(fā)生了第一次爭執(zhí)。
在辦公室，陳逍遙把一疊反對意見摔在桌上：“你看看！鎮(zhèn)上的漁業(yè)隊長說我們‘不務正業(yè)’！村里老人說我們在海里‘亂搞’會得罪海神！李有福更狠，說我要把國有資產(chǎn)變相私有化！”
莊夢蝶安靜地看著他：“所以呢？你打算放棄？”
“我不是放棄，我是……”陳逍遙抓了抓頭發(fā)，“我在想，是不是我們太急了？也許該先從小的做起，比如先說服幾戶漁民種海藻，慢慢來——”
“慢慢來？”莊夢蝶站起來，“海水污染會等你慢慢來嗎？魚群消失會等你慢慢來嗎？逍遙，你從省城回來時的雄心壯志呢？你說要讓大海休養(yǎng)生息，要讓漁民轉(zhuǎn)型——這些話，才過去一個月，你就忘了？”
“我沒忘！但現(xiàn)實是——”
“現(xiàn)實是，”莊夢蝶打斷他，聲音有些顫抖，“我為了這個項目，去求了我媽，她推掉重要的學術會議來的。我去找我爸的學生，讓他幫忙聯(lián)系貸款。我甚至……跟我爸說，我可能要在縣城待很久，因為我相信你，相信這件事值得?！?/p>
她眼眶紅了：“可現(xiàn)在，遇到一點阻力，你就要‘慢慢來’？陳逍遙，你到底是不相信這個項目，還是不相信你自己？”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插心臟。
陳逍遙愣住了。他看著莊夢蝶——這個三個月前在榕樹下偶遇的女孩，這個和他談莊子談大海談理想的知己，此刻眼里有失望，有心痛，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倔強。
“我不是不相信……”他聲音低下去。
“那是什么？”莊夢蝶逼問，“你告訴我，《莊子·秋水》里，河伯見到北海若，才知道自己的渺小。你現(xiàn)在就像河伯，只看見眼前的困難，看不見大海的廣闊。你被李有福那些人嚇住了，被‘一百萬’這個數(shù)字嚇住了?！?/p>
她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我爸爸常說，道家講‘無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為而不恃，功成而不居’。你現(xiàn)在連‘為’都不敢了，還談什么‘不恃’？”
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只有墻上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像心跳，又像倒計時。
許久，陳逍遙開口：“夢蝶，我不是怕困難。我是怕……連累你。你本可以在省城好好做研究，寫你的書?，F(xiàn)在為了我，到處求人，還要承受流言蜚語。萬一項目失敗了——”
“沒有萬一?！鼻f夢蝶轉(zhuǎn)過身，淚已擦干，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陳逍遙，你聽好。我?guī)湍悖皇且驗槟?，是因為這件事本身值得做。就算沒有你，如果我知道月牙礁能恢復珍珠養(yǎng)殖，能幫漁民轉(zhuǎn)型，我也會做。所以你不用覺得虧欠我，更不用畏首畏尾?！?/p>
她走回桌邊，拿起那份海域圖：“現(xiàn)在，告訴我你的決定。是做，還是不做？如果做，我們就一起想辦法解決所有問題。如果不做，我明天就回省城，當我這三個月白來了?！?/p>
選擇時刻。陳逍遙看著圖紙上那彎月牙，忽然想起祖父臨終前的話：“逍遙啊，人生在世，總要為點什么活著。有人為錢，有人為名，有人為一口飯。你要為什么？”
那時他沒答案?，F(xiàn)在有了。
他要為這片海活著。為那些還在海里掙扎的魚，為那些靠海吃飯的人，也為那個站在榕樹下、拿著《莊子集釋》的女孩。
“做?！彼f，聲音不大，但斬釘截鐵。
莊夢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如釋重負的笑，是“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笑。
“那好?！彼龜傞_筆記本，“第一個問題：錢。一百萬沒有，但我們可以分步走。先籌五萬塊，做水質(zhì)改善和前期育苗實驗。這五萬，我有辦法?！?/p>
“什么辦法？”
“我爸爸下個月講座的報酬是三千，我不要了，捐給項目。我媽說，她可以申請一個‘珍珠貝種質(zhì)資源保護’的課題，撥兩萬經(jīng)費過來。還差兩萬七——”莊夢蝶看著他，“你敢不敢去信用社貸款？以你個人名義?！?/p>
陳逍遙倒吸一口涼氣。兩萬七，是他三十年工資。如果失敗，他這輩子都還不清。
但他聽見自己說：“敢?！?/p>
“第二個問題：人?！鼻f夢蝶繼續(xù)說，“李有福那邊，我們繞過去。直接找漁民，成立合作社，但不用‘海洋牧場’這么嚇人的名字。就叫……‘月牙礁生態(tài)養(yǎng)殖互助組’。第一批，只要五戶。鄭老大算一戶，他感恩你，會加入。我再去找其他四戶?！?/p>
“你怎么找？”
“用你最擅長的方式。”莊夢蝶眨眨眼，“講道理，算細賬。告訴他們，種海藻第一年每畝補貼兩百塊，珍珠貝苗免費提供，三年后收益按比例分成。如果失敗，損失我們承擔?！?/p>
陳逍遙看著她有條不紊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女孩體內(nèi)藏著驚人的能量。平時溫婉如江南煙雨，關鍵時刻卻堅韌如海礁。
“第三個問題：技術?！鼻f夢蝶合上筆記本，“我媽下周回去，但她會把詳細的技術方案留下。我也會去省圖書館查資料，每周末過來。另外——”她頓了頓，“我決定把碩士論文題目改成《傳統(tǒng)漁村向生態(tài)養(yǎng)殖社區(qū)轉(zhuǎn)型研究——以月牙礁為例》。這意味著，未來兩年，我會常駐這里。”
常駐。陳逍遙心跳又快了。
“但是，”莊夢蝶正色道，“逍遙，我們要約法三章。第一，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不能混為一談。第二，所有決策必須基于數(shù)據(jù)和理性，不能憑沖動。第三——”她直視他的眼睛，“如果將來在理念上有分歧，我們可以爭論，但不能賭氣，更不能放棄溝通。能做到嗎？”
陳逍遙鄭重地點頭：“能?！?/p>
“那好。”莊夢蝶伸出手，“合作愉快，陳逍遙同志?！?/p>
陳逍遙握住她的手。這一次，不只是溫暖，還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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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陳逍遙獨自在海邊。
潮水正在上漲，月光下的海面泛著銀色的波紋。他想起《莊子·秋水》里，莊子與惠施在濠梁之上的辯論：
莊子說：“鯈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p>
惠施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莊子說：“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他和莊夢蝶，剛才就像莊子與惠施。一個說“魚樂”，一個說“你怎知魚樂”。但不同的是，他們不是要爭個對錯，而是要通過辯論，更接近真相。
或許這就是最好的關系：不是一味附和，而是相互質(zhì)疑，相互打磨，最終讓彼此的思想都更澄澈。
他掏出那個銅羅盤。指針在月光下微微顫動，依然指向偏東的方向。
東方有海，海中有月牙礁。月牙礁下，將有珍珠孕育。
而他和她，就像兩顆砂礫，偶然落入彼此的貝殼。需要時間，需要磨礪，需要包容，最終也許——只是也許——能變成珍珠。
海風漸冷。陳逍遙轉(zhuǎn)身回城。
身后，潮水一遍遍沖刷沙灘，像在擦拭，又像在書寫。
他知道，最艱難的部分才剛剛開始。但他不再害怕。
因為有人和他一起，站在濠梁之上，看魚之樂，辯天地之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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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倏忽鑿竅 李有福暗施冷箭
混沌抱樸 老漁民初結同心**
正文
霜降這天，月牙礁生態(tài)養(yǎng)殖互助組的第一次會議，在前塘鎮(zhèn)漁業(yè)大隊的舊倉庫里召開。
到場的只有六個人：陳逍遙、莊夢蝶、鄭老大，還有三戶鄭老大拉來的漁民——周拐子、林啞巴、王寡婦。周拐子年輕時出海摔壞了腿，走路一瘸一拐；林啞巴不是真啞，只是說話結巴，急了就比劃；王寡婦丈夫五年前海難死了，一個人拖著兩個孩子。
都是漁村里的邊緣人。李有福那邊“有頭有臉”的船老大，一個都沒來。
倉庫漏風，深秋的寒意鉆進來。莊夢蝶生了堆炭火，火光映著六張愁苦又期待的臉。
陳逍遙把計劃又說了一遍：“……頭一年，咱們主要在月牙礁周邊種海帶、龍須菜。苗種和繩索由項目提供，每畝補貼兩百塊工錢。等水質(zhì)改善后，第二年投放珍珠貝苗，三年后收珍珠。珍珠賣了錢，三成歸合作社基金，七成按投入勞力分配?！?/p>
周拐子掰著手指算：“一畝海帶要綁三百條苗繩，下海作業(yè)少說三天。兩百塊……一天六十多，比出海打魚穩(wěn)當?！?/p>
“但海帶賣不上價。”林啞巴結結巴巴地說，“去年、去年鮮海帶一毛五一斤，曬干了也才、才八毛。”
“咱們的海帶不賣?！鼻f夢蝶開口，“用作珍珠貝的餌料，多余的加工成有機肥。關鍵是改善水質(zhì)——水清了，珍珠才能長好。”
王寡婦小聲問：“那……萬一珍珠養(yǎng)不成呢？”
倉庫里安靜下來。炭火噼啪作響。
陳逍遙和莊夢蝶對視一眼。莊夢蝶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這是我和陳逍遙簽的承諾書。如果三年后珍珠養(yǎng)殖失敗，我們個人承擔所有投入損失。已經(jīng)公證過了?！?/p>
文件在眾人手里傳閱。上面白紙黑字，還有縣公證處的紅章。
鄭老大第一個按手?。骸拔倚抨悤?。我婆娘的命是他救的。”
周拐子猶豫了一下，也按了。林啞巴和王寡婦跟著按了。
五戶，二十五畝海域。雖然離目標的一百畝還很遠，但種子埋下了。
會后，陳逍遙和莊夢蝶去信用社貸款。信貸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了他們的項目計劃書，搖頭：“養(yǎng)殖項目風險太高，又沒有抵押物……最多貸五千?！?/p>
“我們需要兩萬七?！标愬羞b說。
“那就沒辦法了?！毙刨J員合上文件夾，“除非有擔保人。縣里科級以上干部，或者國企正式職工?！?/p>
兩人沉默地走出來。秋風卷起落葉，天空陰沉得像要下雪。
“我去找我爸?！鼻f夢蝶說，“他在省社科聯(lián)，應該認識縣里的人——”
“不?！标愬羞b打斷她，“不能再麻煩你家里了?！?/p>
“那怎么辦？”
陳逍遙望著街對面——縣漁業(yè)公司的牌子在風中搖晃。李有?，F(xiàn)在就在那棟樓里。
一個冒險的念頭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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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陳逍遙獨自走進漁業(yè)公司經(jīng)理辦公室。
李有福正在泡茶，看見他，皮笑肉不笑：“喲，陳大會計——不對，現(xiàn)在該叫陳主任了？聽說你們搞了個什么互助組，怎么樣，有人搭理嗎？”
“托李經(jīng)理的福，有五戶。”陳逍遙坐下，“李經(jīng)理，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筆生意?！?/p>
“生意？”李有福挑眉。
“月牙礁的珍珠養(yǎng)殖項目?！标愬羞b打開文件夾，“如果成功，三年后預計年產(chǎn)珍珠五十公斤。按現(xiàn)在的出口價，每公斤優(yōu)質(zhì)海水珍珠至少兩萬元。五十公斤就是一百萬?！?/p>
李有福手里的茶杯頓了頓。
“但我們需要前期投入。”陳逍遙繼續(xù)說，“主要是人工魚礁和海藻種植。這兩樣，漁業(yè)公司完全能做——你們有舊船可以沉礁，有碼頭可以加工苗繩。如果公司愿意以實物入股，占項目30%的干股，三年后分紅?！?/p>
李有福瞇起眼睛：“30%？陳逍遙，你空手套白狼啊。用我們公司的資源，給你個人項目鋪路？”
“這不是個人項目?！标愬羞b平靜地說，“互助組已經(jīng)注冊為集體所有制合作社。漁業(yè)公司入股，是扶持集體經(jīng)濟發(fā)展，說出去是政績?！?/p>
這句話戳中了李有福。他今年四十八，想往上爬，需要政績。
“而且，”陳逍遙加碼，“如果項目失敗，損失的是合作社，公司投入的只是閑置資源，沒有現(xiàn)金損失。如果成功——”他盯著李有福，“李經(jīng)理，一百萬的三成是三十萬。1987年的三十萬，夠你在縣城買二十套房子?！?/p>
李有福的手指在桌上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我要51%的股份?！彼K于開口。
“不可能。”陳逍遙搖頭，“合作社必須控股。最多35%?！?/p>
“45%。”
“38%。這是底線?！?/p>
李有福盯著他，忽然笑了：“陳逍遙，你比三年前厲害了。會談判了?！彼酒鹕?，走到窗前，“但我憑什么信你？萬一你卷錢跑了呢？”
“合作社的賬戶設在信用社，由漁業(yè)公司、合作社、縣辦公室三方共同監(jiān)管，任何一筆支出需要至少兩方簽字?！标愬羞b早有準備，“而且，我可以讓孫主任做擔保人?！?/p>
孫志遠，雖然是清水衙門主任，但畢竟是正科級。
李有福轉(zhuǎn)身：“好。38%的股份，漁業(yè)公司提供以下支持：一、兩條報廢的四十噸鐵殼船，用于沉礁；二、碼頭倉庫免費使用一年；三、協(xié)助辦理海域使用證。但有個條件——”他走近，壓低聲音，“項目負責人不能是你。得是我們公司派個人?！?/p>
這是要奪權。陳逍遙早有預料：“可以。但技術負責人必須是我和莊夢蝶。而且，公司派的人不能干涉具體養(yǎng)殖作業(yè)?！?/p>
“成交?！崩钣懈Ｉ斐鍪?，“合作愉快?！?/p>
兩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糙，一只油膩。陳逍遙感到一陣惡心，但強忍著。
走出漁業(yè)公司時，天開始飄雨絲。陳逍遙在路邊站了很久，直到渾身濕透。
他知道，這是與虎謀皮。李有福絕不是真心合作，他只是想分一杯羹，甚至可能想在過程中使絆子，最終吞掉整個項目。
但沒辦法。沒有漁業(yè)公司的資源，項目寸步難行。
這就是現(xiàn)實：你要做一件好事，有時不得不先和“壞人”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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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漁業(yè)公司的“入股”，貸款的事意外順利。信用社主任聽說漁業(yè)公司參與了，主動把額度提高到三萬，還免了擔保人。
“李經(jīng)理打過招呼了。”信貸員悄悄告訴陳逍遙，“他說你是個人才，要重點支持。”
陳逍遙心里冷笑。李有福這是在鋪路——先把項目捧起來，將來才好摘桃子。
十一月，第一批海藻苗種到了。是從大連運來的海帶苗，裝在保溫箱里，像一箱箱綠色的嬰兒。莊夢蝶的母親林教授也來了，帶著兩個研究生，在碼頭現(xiàn)場教學。
“綁苗繩的關鍵是松緊適度?！绷纸淌谑痉?，“太緊，苗長不開；太松，浪一打就掉。這個力度——”她輕輕一拉，“就像握嬰兒的手，要穩(wěn)，但不能捏疼?！?/p>
漁民們圍著學。鄭老大手巧，很快掌握了；周拐子手抖，綁得歪歪扭扭；林啞巴不說話，但眼神專注，做得最仔細；王寡婦力氣小，但耐心足，一根繩能綁半小時。
莊夢蝶在一旁記錄：“鄭老大，每分鐘綁一點二條；周拐子，零點八條；林啞巴，一點五條；王寡婦，零點六條但合格率百分之百……”
陳逍遙問：“記這個干嘛？”
“算工分啊?！鼻f夢蝶頭也不抬，“將來按勞分配，得有依據(jù)。而且，不同人的效率數(shù)據(jù)，能幫助我們優(yōu)化作業(yè)流程。”
科學管理。陳逍遙暗自佩服。
投放苗繩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兩條小漁船載著捆好的苗繩，駛向月牙礁。海水在冬日的陽光下呈深藍色，能看見水下三四米。
到了預定海域，林教授測了水溫、鹽度、透明度：“可以下了?！?/p>
苗繩一端系著浮球，一端掛著沉石，緩緩沉入海中。綠色的海帶苗在水里搖曳，像一片倒懸的森林。
鄭老大跪在船頭，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陳逍遙聽不清，莊夢蝶小聲翻譯：“他在求海神保佑，讓海帶好好長。”
古老儀式與現(xiàn)代科學，在這片海上共存。
投完苗繩，林教授指著遠處一片渾濁的水域：“那里就是陸源排污口。你們看，海水顏色明顯不同。要想月牙礁的水質(zhì)徹底改善，必須解決那個排污口?！?/p>
陳逍遙順著望去。那是鎮(zhèn)上的水產(chǎn)加工廠，主要做魚粉和魚油，廢水直接排海。他記得，加工廠的廠長是李有福的表弟。
又一個難關。
回程時，莊夢蝶和陳逍遙坐在船尾。她忽然說：“逍遙，你看這些海帶苗?，F(xiàn)在只是些小苗，但半年后，每株能長到三米長。它們會吸收水里的氮磷，釋放氧氣，為小魚小蝦提供庇護所。”
“然后珍珠貝來了，過濾海水，生產(chǎn)珍珠。”陳逍遙接上，“小魚小蝦多了，大魚也會來。也許有一天，海豚也會回來?！?/p>
“那時候，”莊夢蝶望著海面，“月牙礁就真的活了?！?/p>
船在波浪中起伏。陳逍遙看著她的側(cè)臉，陽光給她的輪廓鍍了層金邊。他忽然想，如果能一直這樣，和她一起，看著一片海從瀕死到復活，該多好。
但現(xiàn)實總來打斷。
船剛靠岸，就看見孫主任焦急地等在碼頭：“逍遙，出事了！李有福派人把倉庫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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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封倉庫”，是漁業(yè)公司以“安全檢查”為名，貼了封條，說要整頓消防隱患。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在示威——提醒陳逍遙，誰才是老大。
更麻煩的是，李有福派來的“項目負責人”到位了。是個年輕人，叫趙天明，據(jù)說是李有福的遠房外甥，高中畢業(yè)，在漁業(yè)公司當辦事員。
趙天明來的第一天，就召開了全體會議。
“從今天起，項目的每一筆開支，都要經(jīng)過我簽字?！壁w天明坐在主位，翹著二郎腿，“另外，我看了你們的海藻種植計劃，覺得太保守。應該擴大到一百畝，一年內(nèi)完成。”
陳逍遙皺眉：“趙同志，擴大規(guī)模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而且水質(zhì)改善需要時間——”
“時間不等人！”趙天明打斷，“李經(jīng)理說了，縣里領導很關注這個項目，要盡快出成果。你們慢慢吞吞的，三年才見珍珠，領導哪等得及？”
莊夢蝶忍不住開口：“珍珠養(yǎng)殖有自然規(guī)律，不是工廠生產(chǎn)，不能拔苗助長?！?/p>
“什么自然規(guī)律？”趙天明嗤笑，“多投苗，多施肥，不就長得快？我在農(nóng)村插隊時種過水稻，多施化肥，畝產(chǎn)能翻番。一個道理?！?/p>
“海水養(yǎng)殖和陸地種植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趙天明不耐煩地揮手，“這事就這么定了。下周開始，擴大到一百畝。苗種我讓公司去聯(lián)系，你們只管執(zhí)行?！?/p>
會議不歡而散。
晚上，陳逍遙和莊夢蝶在辦公室相對無言。
“李有福這是想干什么？”莊夢蝶揉著太陽穴，“明明知道急不得，非要加速?！?/p>
“他不需要項目真的成功?！标愬羞b冷笑，“他只需要‘看起來’成功。一百畝海藻種下去，拍照登報，就是政績。至于珍珠能不能養(yǎng)成，那是三年后的事，到時候他可能已經(jīng)高升了。就算失敗，責任也是我們的——誰讓我們‘技術不過關’？”
“那怎么辦？真按他說的做？”
“做，但要變通?！标愬羞b攤開海域圖，“月牙礁核心區(qū)只有五十畝適合種植，往外圍水質(zhì)太差，種了也活不了。我們可以把一百畝的指標‘完成’，但實際只在適合的區(qū)域種，剩下的……做做樣子。”
“糊弄？”
“是爭取時間?！标愬羞b眼神堅定，“等海藻長起來，水質(zhì)改善了，我們就有了底氣。到時候用事實說話——看，按科學方法種的活了，亂種的死了。李有福再想指手畫腳，也得掂量掂量?！?/p>
莊夢蝶看著他，忽然笑了：“逍遙，你學壞了。”
“不是學壞，是學會在夾縫中生存?！标愬羞b想起《莊子·人間世》里的支離疏——一個畸形人，正因為殘疾，反而躲過了兵役和勞役，得以終其天年?！坝袝r候，看起來的‘弱勢’，反而是保護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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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月，項目在詭異的平衡中推進。
表面上，趙天明指揮一切：天天開會，發(fā)文件，要求日報、周報、月報。實際上，真正的養(yǎng)殖作業(yè)還是陳逍遙和莊夢蝶在把控。鄭老大他們心照不宣，只聽“陳會計”的。
但矛盾還是爆發(fā)了。
十二月初，趙天明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批“高效營養(yǎng)劑”，說要灑在海藻區(qū)，促進生長。
“這是化工廠的副產(chǎn)品，含氮量高，便宜?！壁w天明得意地說，“灑下去，海帶一個月能長半米。”
林教授檢測后大驚：“這根本不是水產(chǎn)用的！重金屬嚴重超標，灑下去海帶可能長得快，但會富集毒素，將來珍珠貝吃了，珍珠會有毒，人戴了都會過敏！”
趙天明不信：“哪有那么邪乎？農(nóng)村澆菜都用這個?！?/p>
雙方僵持不下。趙天明搬出李有福：“李經(jīng)理說了，要用最經(jīng)濟的方法盡快見效。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就是書呆子，不懂變通！”
陳逍遙寸步不讓：“這是原則問題。用了這個，整個項目就毀了?！?/p>
“那你說怎么辦？”趙天明拍桌子，“苗都買了，不用難道扔了？”
“我出錢買下來，妥善處理。”陳逍遙說。
“你出錢？你有多少錢？”
陳逍遙沉默。他確實沒錢。三萬貸款都投到苗種和設備上了，現(xiàn)在口袋里不到一百塊。
僵局中，莊夢蝶站起來：“我出錢。這批營養(yǎng)劑多少錢？”
“一千二?！?/p>
“好?！鼻f夢蝶從包里掏出存折，“這是我全部的積蓄，一千五百塊。營養(yǎng)劑我買下，明天運到縣環(huán)保局，讓他們處理?！?/p>
趙天明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女孩這么硬氣。
“莊夢蝶同志，”他語氣軟下來，“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算了，不用就不用。但這批貨已經(jīng)付款了，退不了。這樣，我讓他們拉回去，錢……我想辦法平賬。”
一場危機暫時化解。
但當晚，莊夢蝶找到陳逍遙，臉色嚴肅：“逍遙，我覺得不對勁。趙天明為什么非要急著出成果？就算李有福要政績，也不至于這么急?！?/p>
“你懷疑什么？”
“我聽說……”莊夢蝶壓低聲音，“縣里明年要換屆，分管漁業(yè)的副縣長可能要調(diào)走。李有福想接那個位置，所以他需要在一個月內(nèi)，拿出‘看得見’的成績?！?/p>
一個月？陳逍遙心一沉。海藻剛種下，一個月連根都沒扎穩(wěn)。
“還有更糟的?！鼻f夢蝶說，“我爸爸的學生在省里聽說，國家可能要出臺《海域使用管理法》，以后用海都要審批、交使用費。李有?？赡芟氤梅蓻]出臺，先把月牙礁占住，將來轉(zhuǎn)手就是錢?！?/p>
原來如此。什么珍珠養(yǎng)殖，什么生態(tài)修復，都是幌子。李有福真正的目的，是圈海。
陳逍遙感到一陣寒意。他想起《莊子·胠篋》里的話：“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李有福這就是在“竊?！薄眉w項目的名義，把公共海域變成私人或小集團的牟利工具。
而他，差點成了幫兇。
“我們必須行動了?！标愬羞b站起來，“趕在李有福之前，把海域使用權明確下來——不是給漁業(yè)公司，是給互助組，給集體?！?/p>
“怎么明確？”
“找孫主任，找縣領導，甚至找省里。”陳逍遙眼神決絕，“把月牙礁項目的真實意義說清楚。這不是簡單的養(yǎng)殖項目，這是沿海社區(qū)可持續(xù)發(fā)展的一次實驗，是生態(tài)文明的探索。這個高度，李有福夠不著?！?/p>
莊夢蝶看著他，眼里有光：“我陪你一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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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陳逍遙和莊夢蝶帶著厚厚的材料，走進了分管農(nóng)業(yè)的副縣長辦公室。
副縣長姓劉，五十多歲，戴眼鏡，看起來儒雅。他仔細聽了兩人的匯報，看了材料，特別是莊夢蝶整理的“傳統(tǒng)漁村轉(zhuǎn)型與生態(tài)修復”理論框架。
“小陳同志，小莊同志，”劉副縣長放下材料，“你們做的這件事，很有意義。但是——”他話鋒一轉(zhuǎn)，“縣里有縣里的考慮。漁業(yè)公司是國企，有實力，有資源。讓他們主導，項目成功的把握更大。你們年輕人有熱情是好的，但要相信組織，相信集體?！?/p>
典型的官話。陳逍遙心涼了半截。
“劉縣長，”莊夢蝶開口，聲音清晰，“我們不是不相信集體，是擔心項目偏離初衷。如果只是為了圈海、要政策，而不是真正修復生態(tài)、惠及漁民，那這個項目就沒有意義了?！?/p>
劉副縣長笑了：“小莊同志，你這話說得重了。李有福同志我還是了解的，工作能力強，有大局觀。他跟我保證過，一定會把項目做好?！?/p>
談話陷入僵局。就在這時，秘書敲門進來：“劉縣長，省里電話，農(nóng)業(yè)廳的張廳長?！?/p>
劉副縣長立刻起身，對兩人說：“今天就到這里吧。你們回去好好工作，不要有思想包袱?！?/p>
走出縣政府大樓，寒風刺骨。
“他根本不想聽?！鼻f夢蝶苦笑，“李有?？隙ㄌ崆按蜻^招呼了?！?/p>
陳逍遙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祖父抄的《南華經(jīng)》里，有一段話他曾經(jīng)不懂：
“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p>
現(xiàn)在他懂了。與其在干涸的車轍里互相吐沫救命，不如各自回到江湖。與其爭論李有福是對是錯，不如超越這種對立，找到更高的“道”。
“夢蝶，”他說，“我們換個思路。不和李有福爭，不找領導告狀。我們做給他看。”
“怎么做？”
“把第一批海藻種好，把水質(zhì)數(shù)據(jù)實實在在測出來。然后——”陳逍遙眼神堅定，“我們直接找媒體?！?/p>
莊夢蝶一愣：“媒體？”
“對。省報，甚至中央媒體。月牙礁項目如果只是縣里的小事，領導可以不重視。但如果它成了‘沿海生態(tài)修復的典范’，成了‘改革開放中群眾自發(fā)探索可持續(xù)發(fā)展道路’的典型，那就不一樣了?！?/p>
風險很大。一旦公開，就成了騎虎難下。成功則已，失敗就是全縣、全省的笑柄。
但莊夢蝶毫不猶豫：“好。我認識省報農(nóng)村版的記者，我聯(lián)系?！?/p>
兩人在寒風中握手。這一次，不只是合作，是盟誓。
他們不知道，此刻縣政府大樓的窗戶后，劉副縣長正放下電話，對身邊的李有福說：“老李啊，那兩個年輕人，你可得看緊了。別讓他們捅出什么婁子?！?/p>
李有福點頭哈腰：“您放心，我心里有數(shù)。”
窗外，陳逍遙和莊夢蝶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兩股力量，一場博弈。月牙礁的海水還在靜靜流淌，等待春天的到來。
而海面之下，暗流早已洶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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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鵬徙南冥 媒體曝光起波瀾
斥鴳笑鵬 小城一夜成名**
正文
省報記者來得比想象中快。
臘月初八，一輛吉普車顛簸著駛?cè)肭疤伶?zhèn)。車上下來三個人：一個扛相機的攝影記者，一個拿錄音機的文字記者，還有一個——莊夢蝶的父親，省社科院哲學研究所所長，莊書禮教授。
陳逍遙在碼頭接到他們時，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緊張，是激動，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莊教授，歡迎歡迎?！标愬羞b握手時，感覺莊書禮的手干燥有力，眼神銳利而溫和。
“小陳同志，常聽夢蝶提起你。”莊書禮微笑，“今天我就是個隨行學者，你們該怎么做就怎么做?！?/p>
話雖如此，但陳逍遙知道，這位哲學教授的到場本身就是一種態(tài)度。
采訪從月牙礁開始。小漁船載著一行人出海，冬日海面平靜，陽光穿過薄云，灑下碎金般的光斑。
“就是這里。”陳逍遙指著海面。浮球成排成列，下面系著海帶苗繩。才一個月，苗繩上已經(jīng)長出十公分長的嫩葉，在海水中輕輕搖曳。
攝影記者趴到船邊，“咔嚓咔嚓”連拍。文字記者問：“這些海帶苗，都是漁民自己種的？”
“對。五戶漁民，二十五畝?！标愬羞b介紹鄭老大他們，“這位鄭大哥，原來打魚，現(xiàn)在轉(zhuǎn)型做‘牧海人’?！?/p>
鄭老大有些拘謹，但說起海帶，話就多了：“以前打魚是靠天吃飯，現(xiàn)在種海帶，心里踏實。你看這苗，長得歡實，看著就喜人。”
莊夢蝶補充：“我們測算過，一畝海帶一年能吸收相當于二十公斤尿素、十五公斤過磷酸鈣的氮磷。這二十五畝海帶，等于建了個小型污水處理廠?！?/p>
數(shù)據(jù)說話。文字記者刷刷記錄。
船開到陸源排污口附近。這里的海水明顯渾濁，泛著泡沫，散發(fā)出異味。
“這里就是鎮(zhèn)水產(chǎn)加工廠的排污口?！标愬羞b臉色凝重，“每天排放未經(jīng)處理的廢水約兩百噸。月牙礁就在下游，我們的海藻種植，其實是在為污染‘擦屁股’?！?/p>
這句話尖銳。攝影記者對著排污口猛拍。
莊書禮這時開口：“小陳，我有個問題。你們既然知道污染源，為什么不直接去解決它，而要在這里做修復？”
問題直擊要害。陳逍遙沉默片刻，說：“莊教授，我們試過。加工廠是鎮(zhèn)里的利稅大戶，雇了一百多工人。關停它，會影響很多人吃飯。而且——”他苦笑，“加工廠的廠長，是漁業(yè)公司李經(jīng)理的表弟?！?/p>
“所以你們選擇了一條更迂回的路？”莊書禮眼神深邃，“先證明生態(tài)修復的價值，用事實倒逼污染治理？”
“是?！标愬羞b點頭，“也許這很笨，很慢，但這是我們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p>
莊書禮不再說話，望著海面，若有所思。
采訪持續(xù)了一整天?？戳撕Ｔ逄?，看了實驗室，看了合作社簡陋的辦公室，也采訪了周拐子、林啞巴、王寡婦。每個人的故事都被仔細記錄：周拐子說腿傷后以為自己廢了，現(xiàn)在每天下海綁苗繩，覺得“又像個有用的人”；林啞巴比劃著說海里的魚少了，但海帶多了，“海沒死”；王寡婦紅著眼眶說，有了這份工，兩個孩子能繼續(xù)上學。
都是小人物的聲音，但匯聚起來，就是時代的回聲。
傍晚，一行人在鎮(zhèn)上小飯館吃飯。李有福聞訊趕來，帶著趙天明，提著兩瓶酒。
“莊教授！歡迎歡迎！”李有福熱情握手，“您來我們這小地方，怎么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安排接待！”
莊書禮禮貌而疏離：“李經(jīng)理客氣了。我就是陪記者同志來看看，不打擾你們工作。”
“哪里話！”李有福倒酒，“月牙礁項目是我們漁業(yè)公司的重點工程，公司上下高度重視。小陳他們年輕人有沖勁，我們?nèi)χС郑 ?/p>
話說得漂亮。但陳逍遙看見，趙天明在桌下踢了李有福一腳。
果然，李有福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啊，項目現(xiàn)在還在探索階段，有些困難。比如資金，比如技術，都需要時間克服。記者同志寫報道時，還是要客觀，要全面……”
這是要定調(diào)子：成績是公司的，困難是客觀的，個人功勞不能夸大。
莊書禮放下筷子：“李經(jīng)理，記者同志有他們的職業(yè)操守，我們相信他們會如實報道?！?/p>
飯局在微妙的氣氛中結束。送走記者和莊教授后，陳逍遙和莊夢蝶站在街頭。臘月的風很冷，但兩人心里都有一團火。
“你爸爸好像……不太喜歡李有福?！标愬羞b說。
“我爸最討厭虛偽的人。”莊夢蝶笑，“不過他對你印象不錯。剛才在車上，他說你‘有韌性，懂迂回，是塊材料’。”
這是很高的評價。陳逍遙心里一暖。
“報道什么時候能出來？”他問。
“快的話，下周。”莊夢蝶說，“但我覺得，李有福不會坐以待斃。他肯定也會找人寫稿子，搶在我們前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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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夢蝶猜對了。
三天后，縣廣播站的早間新聞播出了一條消息：“我縣漁業(yè)公司積極探索海洋資源可持續(xù)利用新路徑——月牙礁生態(tài)養(yǎng)殖項目初見成效?！?/p>
報道里，李有福是“具有遠見卓識的領導者”，趙天明是“勇于創(chuàng)新的年輕干部”，陳逍遙的名字只出現(xiàn)了一次，是“在技術層面提供了支持”。
鄭老大他們聽著廣播，氣得摔了碗：“明明是陳會計領著咱們干的，怎么成他們的功勞了？”
陳逍遙倒平靜：“讓他們報。報得越高，將來摔得越重。”
他在等省報。
臘月十五，省報農(nóng)村版頭條刊登了長篇通訊：《?？萘耍嗽趺崔k？——一個沿海小鎮(zhèn)的自救實驗》。副標題是：月牙礁生態(tài)養(yǎng)殖互助組的故事。
文章用了整整一版。開頭就是月牙礁的照片，海天之間，浮球如珍珠串。接著是五戶漁民的肖像，每人一段自述。中間穿插科學數(shù)據(jù)、生態(tài)原理、哲學思考。結尾處，記者寫道：
“在月牙礁，我們看到的不只是一個養(yǎng)殖項目，而是一種可能：當傳統(tǒng)生計難以為繼時，普通人如何不怨天尤人，不坐等救濟，而是用自己的雙手和智慧，探索一條與自然和解的新路。這條路很艱難，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更久。但重要的是，他們出發(fā)了?！?/p>
沒有提李有福，沒有提漁業(yè)公司。整篇文章的主角，就是陳逍遙、莊夢蝶和五戶漁民。
報道出來的當天上午，陳逍遙就接到了劉副縣長秘書的電話：“小陳同志，劉縣長請你來一趟?！?/p>
還是那間辦公室，但氣氛完全不同。劉副縣長拿著省報，臉色看不出喜怒。
“小陳啊，你這篇報道，寫得很好嘛?！眲⒏笨h長說，“省里領導都看到了，剛才農(nóng)業(yè)廳還打電話來問情況?！?/p>
陳逍遙謹慎地回答：“都是記者同志寫得好，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p>
“該做的事……”劉副縣長重復著，忽然笑了，“你知道這篇報道出來，李有福找了我?guī)状螁?？他說你目無組織，個人英雄主義，繞過公司直接找媒體，破壞了縣里的團結?！?/p>
陳逍遙不說話。
“但是，”劉副縣長話鋒一轉(zhuǎn)，“省領導說了，月牙礁項目是改革開放中群眾自發(fā)創(chuàng)新的典型，要支持，要保護。所以——”他站起來，走到陳逍遙面前，“縣里決定，正式成立‘月牙礁生態(tài)養(yǎng)殖示范區(qū)’，由縣里直管，孫志遠同志任主任，你任常務副主任。漁業(yè)公司的股份保留，但管理權收回。”
陳逍遙愣住了。這簡直是驚天逆轉(zhuǎn)。
“另外，”劉副縣長拍拍他的肩膀，“省農(nóng)業(yè)廳撥了二十萬專項資金，用于示范區(qū)建設。小陳啊，好好干，不要辜負領導的期望。”
走出縣政府，陳逍遙還覺得像在做夢。二十萬？直管？這意味著，他再也不用看李有福的臉色，可以真正按科學規(guī)律辦事了。
他第一時間跑去招待所找莊夢蝶。她正在整理資料，聽他說完，眼睛亮了，但隨即又暗淡下來。
“逍遙，這是好事，但也是更大的責任?！彼f，“現(xiàn)在全縣、全省都看著你，只能成功，不能失敗?！?/p>
“我知道?！标愬羞b握緊拳頭，“所以，我們要做得更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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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范區(qū)的牌子掛起來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舊倉庫粉刷一新，門口掛了“月牙礁生態(tài)養(yǎng)殖示范區(qū)管理辦公室”的牌子。孫主任主持揭牌儀式，劉副縣長親自到場，鎮(zhèn)上來了好多人。
李有福也來了，臉色鐵青，但還是強笑著握手：“小陳，恭喜啊。以后要多多支持我們公司的工作。”
陳逍遙平靜地說：“互相支持?！?/p>
儀式結束后，陳逍遙和莊夢蝶站在新辦公室的窗前。窗外，漁村炊煙裊裊，遠處海面平靜。
“半年了?！鼻f夢蝶輕聲說，“從你提出海洋牧場，到現(xiàn)在示范區(qū)成立，正好半年?！?/p>
半年。陳逍遙想起那個蹲在水產(chǎn)站倉庫角落的自己，想起那批腐爛的帶魚，想起冰庫里的煤油燈?；腥绺羰?。
“夢蝶，”他忽然說，“謝謝你。沒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莊夢蝶轉(zhuǎn)頭看他，笑容溫柔：“是你自己走到了今天。我只是……恰好也在路上。”
兩人目光相遇，有些話不用再說。
窗外開始飄雪。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細碎的雪花落在海面上，瞬間融化，像是大海在呼吸。
“過了年，海帶就該收了?！标愬羞b說，“收了海帶，就可以開始珍珠貝育苗了?！?/p>
“嗯。我媽媽春節(jié)后會再來，帶最新的育苗技術?！?/p>
“還有排污口的問題?，F(xiàn)在有了示范區(qū)的名義，我們可以正式向環(huán)保局舉報了?！?/p>
“一步一步來?！鼻f夢蝶說，“就像莊子說的，‘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F(xiàn)在風漸漸厚了，我們可以飛得更高些了?！?/p>
陳逍遙望向窗外。雪中的海，蒼茫而神秘。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長：技術難關、利益博弈、自然風險……但至少，他們有了自己的陣地。
傍晚，陳逍遙送莊夢蝶去車站。她要回省城過年。
雪還在下，站臺上人很少。火車噴著白汽進站，像條巨大的鐵魚。
“年后見?！鼻f夢蝶說。
“年后見?！标愬羞b把一包東西塞給她，“給叔叔阿姨的，一點海產(chǎn)?！?/p>
莊夢蝶接過去，手碰到了他的手。兩人都頓了一下。
火車要開了。莊夢蝶轉(zhuǎn)身上車，在門口回頭：“逍遙，春節(jié)快樂?！?/p>
“春節(jié)快樂?！?/p>
火車緩緩啟動，消失在雪幕中。陳逍遙站在站臺上，雪花落滿肩頭。
他想起《逍遙游》的結尾：“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不依賴什么，才能真正的逍遙。但他現(xiàn)在覺得，有所依賴，有所牽掛，也許才是人間真實的逍遙。
口袋里的羅盤還在。他掏出來，指針在雪中微微顫動，依然指向東方。
東方有海，海中有月牙礁。月牙礁下，海帶正在生長，珍珠正在孕育。
而他，終于有了一片可以自由耕耘的海域。
雪越下越大。陳逍遙轉(zhuǎn)身，走向漁村。身后，鐵軌伸向遠方，像兩條并行的線，在雪中若隱若現(xiàn)。
他不知道，此刻在省城，莊夢蝶正打開那包海產(chǎn)。最上面是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夢蝶，等春天來了，我們一起去看月牙礁的海帶森林?！?/p>
信紙背面，用鉛筆淡淡畫著一只蝴蝶，停在礁石上，望向大海。
莊夢蝶看著，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濕了。
窗外，省城的霓虹燈在雪中閃爍。但她心里，只有那片海，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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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陳逍遙家難得熱鬧。
鄭老大夫婦來了，提了條大魚；周拐子帶了自家釀的米酒；林啞巴比劃著送來一副新編的漁網(wǎng)；王寡婦做了年糕，兩個孩子跟在身后。
小小的院子擠滿了人。陳大海難得高興，多喝了幾杯，話也多了：“我打了一輩子魚，從沒想過，海還能‘種’著用。逍遙啊，你爺爺要是活著，肯定高興?！?/p>
陳逍遙給父親斟酒。母親在廚房忙活，魚香飄滿院子。
電視里播著春晚，但沒人看。大家圍著炭火盆，說著月牙礁的事：海帶長得怎么樣，誰綁苗繩最快，明年要擴大到多少畝……
都是瑣碎的事，但聽著踏實。
午夜鐘聲敲響時，所有人都站起來碰杯。鄭老大說：“祝咱們的月牙礁，越來越好！”
“越來越好！”
陳逍遙喝下米酒，暖意從喉嚨一直流到心里。他看著這一張張被海風吹皺的臉，忽然明白：他要守護的，不只是那片海，還有這些靠海吃飯的人，這種熱氣騰騰的生活。
窗外，爆竹聲此起彼伏。漁村的夜空被煙花照亮，雪花在光中飛舞，像是海的精靈，來人間過年。
陳逍遙走到院子里，面朝大海的方向。
新年了。春天就要來了。
月牙礁的海帶森林，正靜靜生長。而更遠的路，還在前方。
他深吸一口氣。寒冽的空氣里，已經(jīng)有了春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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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至第六回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