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風(fēng)詩社史廷軍感人散文《長兄如父》
長兄如父
文／史廷軍
清明不是遺忘的終點，而是讓思念有處可依。每年這一天，我的發(fā)小明禮、妹妹小霞、小紅都會如約回到故土，給父母和大哥明耀上墳。十年了，雷打不動。父母早逝，若不是大哥用單薄的肩膀扛起整個家，我們兄妹仨或許早已散落天涯。如今我們都在外地成家立業(yè)，唯有這清明的墳前，能安放對大哥沉甸甸的思念與愧歉。每當(dāng)說到這，明禮總會在我面前哭得稀里嘩啦，情到深處更不能自控。
記憶里父母的模樣已經(jīng)模糊，唯有大哥明耀的身影，清晰得如同昨日。八歲那年，母親帶著一身病走了，原本硬朗的父親一夜蒼老。長我兩歲的大哥，默默收起書包，輟了學(xué)幫父親照管我們兄妹?？擅\偏要雪上加霜，兩年后，父親也撒手人寰。我至今記得，父親閉眼前圓睜的雙眼，蒼白臉頰上未干的淚痕，我們兄弟姊妹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左鄰右舍也跟著抹淚，那場景刻在了骨子里。
父親走后，十二歲的大哥成了家里的頂梁柱。他個頭剛過灶臺沿，卻學(xué)著母親的樣子生火做飯。柴火總燒不旺，濃煙嗆得他眼淚直流，揉的面團半生不熟，煮出的玉米粥混著面疙瘩。他總是皺著眉先嘗一口，再挨個盛給我們，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沙?。骸俺脽岢?，吃了才能長個?！备改噶粝碌呐f衣服，他拿去請嬸子大娘補補，給我們穿整齊，自己卻裹著最破的那件。他跟著叔叔伯伯學(xué)犁田、種莊稼，稚嫩的手上磨出血泡，疼得夜里睡不著，也從不吭一聲。日子久了，手上結(jié)了厚厚的老繭，手背被風(fēng)吹裂，卻透著一股不服輸?shù)年駝拧?/p>
村里干部和學(xué)校老師找上門，說能減免學(xué)費讓大哥返校，他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謝謝您，但弟弟妹妹得上學(xué)，不能耽誤他們的前程?！蔽曳置骺匆?，他望著我們背著書包遠去的背影，眼里藏著藏不住的不舍。
十五歲那年，大哥軟磨硬泡說服鄰村的張哥，帶著他去建筑工地當(dāng)泥水匠學(xué)徒。他刻意扮得老氣，瞞過了年齡。搬磚時腰桿挺得筆直，打灰漿時不怕臟累，很快贏得了包工頭的認可。他省吃儉用，把工資全寄回家供我們讀書，自己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小霞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哽咽：“二哥，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爬樹掏鳥窩摔破了頭，鮮血直流，大哥嚇得臉都白了，抱起你就往村衛(wèi)生院跑。幾里路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褲腳被野棗針扎破，腳踝磨出了血，卻在醫(yī)生包扎完后，掏出兜里皺巴巴的錢給你買了塊點心?！蔽尹c點頭，怎么會忘？為了我們，大哥錯過了娶妻的年紀(jì)，別人介紹的對象，他總說“再等等”，一等就誤了最好的時光。
“還有我，”小紅抹著眼淚，“當(dāng)年表姨上門，說愿意收養(yǎng)我，給家里換兩袋糧食。大哥猛地站起身，紅著眼眶把人往門外推，哭著說‘俺們一家人，死也得死在一塊兒’。夜里他抱著熟睡的我坐在炕頭，一遍遍地摩挲我的頭發(fā)，說‘哥一定養(yǎng)活你，不讓你受委屈’?！毙∠加终f：“我考上縣城高中那年，怕家里負擔(dān)重，執(zhí)意不肯去。大哥第一次發(fā)了火，打了我一巴掌。我哭了，他也跟著嚎啕大哭。后來他東家借西家求，好話說盡才湊齊學(xué)費，送我到校門口時，那開心的樣子，像做成了天大的事?！?/p>
我們兄妹仨，就是這樣在大哥的庇護下長大。一個個考上大學(xué)，留在外地工作、成家，可大哥卻被常年勞累拖垮了身體。我們幾次接他去城里享福，他總說“地不能荒，老屋得有人守”，沒過幾天就偷偷跑回來。三年前，他在田里干活時突發(fā)心梗，倒在了那片他深愛的土地上，再也沒有醒來。
整理遺物時，我們發(fā)現(xiàn)了厚厚的兩摞鈔票，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大哥掃盲班學(xué)的歪歪扭扭的字：“這些錢是你們給哥的零花錢，哥沒花，都存著。四妹日子難，留給她補貼家用?？粗銈儚目嗳兆永镒叱鰜恚杉伊I(yè)，哥知足了，此生無憾?！?/p>
明禮擦著眼淚，連忙對自己的失態(tài)表表示歉意。我連忙安慰，更能理解這種失態(tài)中長兄如父的深情。
我陪著明禮兄妹來到明耀的墳前，紙錢的灰燼風(fēng)吹得打著旋兒。他們在墳前畫了留著門的圈，一遍遍喊著大哥的名字：“大哥，我們來給你送錢了，九泉之下別省著花?！彼麄兩焓謸崦贡洗蟾绲拿?，那些年的一幕幕涌上心頭：他踮腳做飯的背影、布滿老繭的手掌、寒夜里溫暖的懷抱、送上學(xué)時期盼的眼神……
兄妹仨跪在墳前，哭聲痛徹心扉，淚水浸濕了墳前的泥土。長兄如父，大哥用短暫的一生，替父母撐起了一片天，護著他們走過最難的路。這份恩重如山的情份，他們說這輩子也還不清，只能年年清明，帶著滿心的思念與愧歉，來這墳前陪他說說話，告訴他，我們都過得很好，就像他當(dāng)年期盼的那樣。
聽著他們追憶的話語，我的鼻子也不由的發(fā)酸。長兄如父的深情只有懂的人更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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