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相伴，一寸溫良
作者：陳嵐
半月前的午后，電話忽然響起。是友永萍。她知道我退休在家，曾照顧過老父十年，又素來熱心，便懇切地請我?guī)兔φ湛匆晃痪攀龤q的阿婆——張根娣，為期不過十天。
我沒有猶豫，當即應(yīng)下。退休后的清閑時光里，能為朋友分憂，能陪伴一位老人走過一段細碎的路，于我本是妥帖而有意義的事。只是放下電話，心底仍掠過一絲忐忑——從未謀面，不知阿婆性情如何，更怕自己照料不周，十日短暫，能否生出融融暖意？
次日清晨，我便動身前往上海。窗外風(fēng)景從故鄉(xiāng)的田埂炊煙，漸漸化作都市的樓宇林立。一路輾轉(zhuǎn)，那份忐忑隨著車輪滾動，竟慢慢淡去，轉(zhuǎn)而生出幾分期許。推開阿婆家門，衣著整潔、神情溫和的張根娣阿婆熱情地迎接了我。眉目間不見高齡常有的慵倦，唯有歲月沉淀后的從容與安然。
于是，這十日的時光，就在一粥一飯、一言一語的尋常中，靜靜鋪展。
阿婆是位可敬的老人。生于1932年，十九歲便參加工作，先后服務(wù)于上海市公安局、虹口區(qū)檢察院，將最好的年華獻給了她所堅守的事業(yè)。她的愛人原是離休干部，兩人相濡以沫，感情甚篤，卻因一場疫情天人永隔。提及此事，阿婆眼神溫軟下來，并無撕心裂肺的悲戚，只輕聲說：“他走得安詳。我們這一生，沒有遺憾?！闭Z淡情深，歷經(jīng)年月，愈發(fā)醇厚動人。她兒孫孝順，四世同堂，家庭圓滿——這大約是她此生最珍貴的饋贈。
我未曾料到，與九十三歲的長者相處竟能如此愜意、自在。阿婆見識之廣，遠超想象。閑時她常與我閑談，不說家?，嵥?，只聊山河歲月。她說起舊日上海的風(fēng)雨飄搖、弄堂深處的煙火滄桑，也說起今日都市的日新月異、街頭巷尾的繁華安寧。她甚至聊到中東局勢、俄烏風(fēng)云，言語間自有見解，通透從容，毫無局限。她總感慨：“生在中國，是我們這代老人最大的福氣?！薄邪簿又?，有貼心照料，有國泰民安，有歲月靜好。那份知足與感恩，懇切而真摯。
阿婆的生活，自律得令人起敬。一生愛潔，家中物事擺放齊整，衣物折疊方正，連一雙襪子也不肯隨意擱置。她不喜旁人過度操勞，穿衣洗漱、整理書桌，皆愿親力親為，且一絲不茍。每日晨起，必按時翻閱《解放日報》《中外文摘》，一字一句，讀得認真。即便耳力漸弱，目光稍朦，也從未停止學(xué)習(xí)。唯有夜里，這位看似無懈可擊的老人，才會顯露出一絲歲月與往事的重量。她睡眠很淺，每晚需服兩粒安定方能入眠。她說，這習(xí)慣許是年輕時在公安、檢察系統(tǒng)工作，神經(jīng)常年緊繃留下的印記。那小小的藥片，是她與過往崢嶸歲月達成的一種安靜和解。
于我而言，這十日并非單方面的照料，而是一場雙向的溫暖。我只需為她備好三餐，注意營養(yǎng)，在她說話時側(cè)耳傾聽，需要時遞一杯水、扶一把手。而她，卻以一生的風(fēng)骨，為我上了生動而深沉的一課。
元旦前夕，家中格外熱鬧。先是虹口區(qū)檢察院的同志上門慰問，溫情備至。當工作人員取出黨費收繳本時，阿婆當即起身，神情莊重，不僅足額繳納了當期黨費，還執(zhí)意預(yù)交了整個2026年的黨費。那一刻，我深受震撼。這份對黨的赤誠、刻進骨子里的堅守，與年齡無關(guān)，與境遇無關(guān)，歷經(jīng)近百年風(fēng)雨，依然滾燙如初。
隨后，她的兒子、外孫女、孫子輩們也相繼到來，小小的屋子頓時充滿了歡笑聲與關(guān)切的話語。其間老人在崇明的女兒也打來了問候電話。阿婆開心極了，臉上始終漾著孩子般的笑容，忙著拿水果點心，聽孩子們講外面的新鮮事。那一刻，她不是需要被照料的九旬老人，而是被愛意層層包裹的幸福祖母。
那晚，送走所有客人，屋里恢復(fù)了寧靜。我照例為她備好溫水，她卻擺擺手，眼里仍閃爍著團聚帶來的光彩，柔和地說：“今晚心里滿當當?shù)?，不用啦?！?我微微一愣，看著她安穩(wěn)地躺下。次日清晨，她醒來時精神格外好，帶著一絲欣喜告訴我：“丫頭，我昨天忘了吃藥，倒是一覺睡到天亮，比平時還沉呢。” 我心中驀然一暖。原來，最好的安神藥，并非藥片，而是那繞膝的歡愉、滿屋的親情，是心被熨帖得無比踏實后，自然降臨的深沉睡眠。這份認知，讓我對“圓滿”二字有了更血肉的體會。
十日光陰，轉(zhuǎn)瞬即逝。在漫長人生里，它不過滄海一粟、歲月微塵；但于我，卻是一段刻骨銘心的相遇，一份彌足珍貴的饋贈。
張根娣阿婆的溫和從容，教會我看淡滄桑、守心自暖；她的自律勤勉，告訴我縱使老去，亦當保持熱愛、終身學(xué)習(xí)；她的赤誠忠貞，令我懂得心懷敬畏、不忘初心；她的知足感恩，更讓我學(xué)會珍惜當下、不負時光。而元旦那夜未曾服藥的安眠，則讓我真切看見，愛是超越一切形式的、最深沉的心靈慰藉。
我生于七零年代，她來自一九三二，中間隔著近四十載歲月?？蛇@十日的朝夕相處，竟消融了年歲的溝壑，生出如知己般的默契。沒有轟轟烈烈，只有細水長流；無需千言萬語，卻存深深眷念。
如今，十日之約已畢，我告別阿婆，回到故鄉(xiāng)。可那些相伴的時光、溫暖的話語、刻骨的感動，從未遠離。
阿婆就像一本厚重的書，頁頁寫滿歲月的滄桑與榮光，字字蘊著人性的溫良與赤誠。十日相伴，我只翻開寥寥數(shù)頁，卻已受益終生。
愿這位可敬可愛的張根娣阿婆，歲歲安康，福壽綿長；愿她往后每一天，皆有清風(fēng)拂面、暖意縈懷；愿她眼中星光永遠明亮，心底溫良永遠綿長。
而這十日相伴所得的細碎溫暖、時光饋贈的溫柔敬意，連同那晚她未服安眠藥卻獲得的酣然睡眠，都深深印在我心里。它們共同告訴我：最深的安寧，往往來自心靈的滿足與愛的環(huán)繞。這份領(lǐng)悟，終將化作我余生里最珍貴的念想、最明亮的光——引我從容前行，心守溫良，向陽而生。
【作者簡介】
陳嵐，女，筆名山風(fēng)。喜愛文學(xué)，時有作品散發(fā)于報刊和網(wǎng)絡(luò)，多次獲征文作品獎?，F(xiàn)為高郵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揚州市文創(chuàng)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