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楊好意)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斜斜地切進來,落在書桌未合攏的書頁上,恰好停駐在“2025”的尾頁。光里看得見微塵浮動,緩緩地,像是歲月本身在呼吸。我合上書——并非重重地拍上,只是輕輕一按,像為一個熟睡的人掖好被角。封面上的燙金字有些淡了,像記憶里某些過于明亮而終至模糊的臉。這一年,便這樣合上了。
沒有慣常的喧囂,沒有驟然騰起的空落。心像一面被雨水洗濯過夜的湖,漣漪都已沉靜下去,只剩下滿滿的、澄澈的安寧。這便是歲序更替么?像一株老樹,默默添上一圈年輪,外頭看不出,里頭卻篤實地生長著。
我給自己的新年禮,是十六個字,在心里默念時,舌尖仿佛觸到薄荷葉的清涼,微微的苦,而后是持久的醒:“不念過往,不畏將來;活在當下,不負余生?!边@不是刻在金石上的箴言,倒像是長路走到半途,尋見一塊歇腳的青石,坐下來,從行囊里自然而然地掏摸出的干糧,是自己為自己預備的、恰好的慰藉。
過往是什么?是身后那長長、長長的來路,湮沒在晨霧與暮靄里。有繁花灼灼的春日,你也曾提著衣擺跑過,花瓣落了滿頭滿肩,那時的笑聲,清脆得能濺碎陽光。也有泥濘的雨夜,你獨自跋涉,傘被風掀翻了骨架,冰涼的雨水灌進脖頸,冷意一直鉆進骨頭縫里,那時你想,這路怕是走不到頭了。得償所愿的歡欣是有的,像終于攀上一座小丘,氣喘吁吁地回頭,看風景都在腳下。但更多時候,是求不得的澀,像一枚青果,長久地哽在喉頭,吐不出,咽不下。那些執(zhí)拗的念頭,深夜翻身時壓在心口的巨石,與人爭執(zhí)后回旋不去的言辭……如今想來,都淡了,遠了。它們并非消失,只是像被這時間的湖水浸過,褪了當初那驚心動魄的顏色,成了水底溫潤的卵石。再去打撈,已無必要。
有個聲音——或許是泰戈爾詩中化出的,或許是心底自己長出來的——總在低語:“你若為錯過太陽而流淚,那么你也將錯過群星?!庇谑潜銓W著不再回頭。與過往和解,并非遺忘,更像將一冊珍愛的舊書,妥善地放入書架的高處。你知道它在,它構(gòu)成了你,但不必日日摩挲。那書頁間夾著的星光與風雨,都化成了筋骨里的力氣,好教你走接下來的路時,步履能輕些,再輕些。
而將來呢?它在前方,隱在一片柔和而神秘的薄光之后。你見過孩童對“明天”那毫無保留的雀躍么?我們卻常失了那份天真,代之以踟躕,以憂慮。怕風雨來得太驟,怕迷霧散得太遲,怕荊棘劃破衣裳,更怕走錯了岔路,誤入窮途。可這擔憂,多像出門前總疑心窗戶未關(guān),徒然消耗了出門看景的興致。路在腳下延伸,本就是最大的饋贈。每一步踏出,那未知的版圖才肯為你顯現(xiàn)一寸風光。未來的意義,大約就在這“未知”里——它是一切可能性的母體,藏著驚喜,也藏著磨礪,等著你用腳步去叩問,用日子去應答。所謂“不畏”,不是無知者無畏的莽撞,而是知道了風雨必來,仍愿撐傘前行;明白了必有迷霧,仍信心中有燈。
于是,便只剩下“當下”了。這念頭一生出,心忽然像被那晨光徹底穿透了似的,一片澄明。過往已沉入水底,未來尚未浮出水面,唯有“此刻”,這條窄窄的、實在的堤岸,是你真正站立的地方。中年之后,對“此刻”的體味,忽然變得尖銳而珍貴。時光不再是少年時那般緩緩流淌的河,它成了指間沙,簌簌地,握不住地漏。你開始在意晨光爬上窗欞時那幾乎聽不見的窸窣聲,開始貪看暮色如何一點一點,將遠山的輪廓吻去。春日一枝搶先探出墻頭的杏花,秋夜一陣忽然帶來清寒的風,夏日午后天邊滾過的悶雷,冬晨窗上凝結(jié)的、絨毛般的霜花……這些,都是“當下”在你耳邊的絮語,輕輕提醒你:我在,我正經(jīng)過,請你看我一眼。
所謂“活在當下”,便是將這絮語聽進心里去。認真地吃一餐飯,嘗出米粒的甜;專注地讀幾頁書,讓墨香染透思緒;與家人閑坐,看燈火在他們眉眼間投下溫暖的影子,話語都是次要的,那份“在一起”的安寧,便是全部。不再去想是否驚天動地,是否完美無瑕。接納此刻的自己,有未竟的夢想,有小小的遺憾,有力所能及的好,也有力不從心的嘆。然后,就在這“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將日子過得飽滿,將心緒打理得熨帖。這便是對自己,對這場僅有一次的生命,最鄭重的款待。
我站起身,推開窗。2026年的風,帶著嶄新的、微涼的氣息涌進來,與室內(nèi)的暖意交融。遠處的城市開始蘇醒,聲音隔著距離傳來,嗡嗡的,充滿了生的韻律。
流年似水,我們皆是涉水的人。不念,是卸下身后的重負;不畏,是望向前路的坦然;而活在當下,則是感受此刻水流過腳踝的清涼與力量,一步一步,走得踏實,走得恭敬。
愿這新的一年,每一步都踩在光里。愿我們都能在這時間的階梯上,找到自己最安寧的站姿,活成歲月洪流中,那一個篤定而溫暖的,自己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