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次列車的相逢
文：高金秀（甘肅）
冷雨敲著G2026次列車的車窗，我把裝著舊年隨筆的帆布背包往行李架塞時，胳膊肘猛地撞翻了身側(cè)姑娘手里的木碗。酥油茶順著碗沿淌出來，洇濕了她絳紅藏袍下擺的格?；ɡC紋，我慌手慌腳扯出兜里的手帕去擦，嘴里反復(fù)念叨著“對不住，對不住”。
姑娘卻笑著擺了擺手，聲音脆生生的，像天祝草原上淌過溪澗的水：“沒事的，這酥油茶是阿媽凌晨擠了牦牛奶熬的，甜得很，灑一點不打緊?！彼龔澭鼡炱鹉就耄讣饽﹃胙乜痰年笈＜y，那紋路刻得拙拙的，是草原上手藝人的手藝。我這才看清她，烏黑的頭發(fā)扎成五彩發(fā)辮，辮梢墜著綠松石珠子，耳垂上的珊瑚耳墜一晃，映得她眼睛亮閃閃的，像草原夜空中的星子。
“我叫卓瑪，去西寧找2026次列車的相逢媽，她在那邊開了家藏餐館。”她挨著我坐下，把木碗擱在小桌板上，又從布包里掏出個牛皮紙包，打開來是焦黃色的奶渣餅，還冒著點溫?zé)岬哪滔恪！皣L嘗？阿媽做的，比城里賣的多放了兩勺酥油?！彼f來一塊，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奶香混著麥香在嘴里化開，竟把這一路被冷雨澆透的寒氣，都沖散了大半。
我跟她說我叫高金秀，是個寫東西的，這一年總往天祝草原跑，想寫些草原上的故事，可筆尖落下去，總覺得那些文字干巴巴的，少了點草原的活氣。卓瑪聽了，眼睛瞪得更圓：“那你該去看草原的晨霧啊，太陽沒出來時，霧裹著馬蘭花，像給草原蓋了層紗；該去聽老阿爸唱拉伊情歌，調(diào)子繞著祁連山轉(zhuǎn)，比酥油茶還醇；還該跟我們一起跳鍋莊舞，步子踩著鼓點旋，再大的風(fēng)也吹不散篝火旁的人?！?/p>
她翻出磨了邊的舊手機給我看照片，指尖劃過屏幕，一張是她在草原上跳鍋莊舞的模樣，藏袍擺裙旋成一朵盛開的格?；ǎ車娜四樕险粗囡茲n，笑得眉眼彎彎；一張是她和阿媽在帳篷前擠牛奶，牦牛溫順地垂著頭，陽光灑在阿媽銀飾上，閃著細(xì)碎的光；還有一張是天祝草原的雪夜，篝火旁堆著瑪尼石，石上的六字真言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草原的故事哪是寫在紙上的，是踩在腳底下的，是喝進青稞酒里的，是跟阿媽一起熬酥油時，守著的那點暖?！弊楷敯咽謾C揣回布包，又給我的搪瓷杯里添了些酥油茶，“2025年阿媽摔了腿，我在草原上守了她大半年。那時候天剛亮就得爬起來，去棚里擠牦牛奶，手凍得通紅，牦牛的鼻息噴在我手背上，暖烘烘的。擠完奶要熬酥油，得守著銅鍋攪上半個時辰，阿媽坐在旁邊的氈墊上，教我唱草原上的老歌，調(diào)子慢悠悠的，攪著攪著，天就亮透了。
有一回下大雪，氈房的門被雪堵了，我和阿媽掏了半天才掏開。雪地里的牦?？s成一團，我抱著草料過去，它們竟蹭著我的手，眼睛濕漉漉的。阿媽說，牦牛是草原的孩子，比人還懂冷暖。那時候覺得日子慢得像熬一鍋酥油，熬得人心里發(fā)慌?？涩F(xiàn)在回頭想，那些守著阿媽熬藥、坐在帳篷外一起數(shù)星星的夜晚，竟是這一年最甜的光景。阿媽腿好利索的那天，草原上的馬蘭花開得正旺，她牽著我的手，在草原上走了大半天，風(fēng)里都是花香，我們走累了就坐在草地上，啃著奶渣餅看云飄?！?/p>
我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時停了，遠(yuǎn)處的祁連山露出淡青色的輪廓，列車輪軌的聲響也變得柔和。想起2025年的冬天，總被風(fēng)裹著雨追著，案頭的散文改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像堵著團濕棉絮，那些寫了半截的句子，堆在稿紙上像沒曬干的柴禾，燃不起一點暖意。此刻聽著卓瑪?shù)脑?，看著她眼里的光，那團棉絮竟慢慢散開了。原來我總想著寫草原的遼闊，寫藏袍的明艷，寫鍋莊舞的熱鬧，卻忘了最打動人的，從來都是這些帶著煙火氣的細(xì)碎日子——是擠奶時手背的暖，是熬酥油時阿媽哼的歌，是雪夜里牦牛濕漉漉的眼。
這些日子，不像筆下的文字那樣規(guī)整，卻帶著泥土和酥油的香氣，實實在在地落在心里。原來那些沒寫完的字句、沒解開的心結(jié)，都該像收起G2025次列車的車票那樣，妥帖地放進背包里。2026的旅途，不該再攥著那些空泛的想象，該踩著草原的風(fēng)，跟著鍋莊舞的鼓點，去寫那些帶著酥油香、沾著草原露的鮮活故事。去看晨霧里的馬蘭花，去聽老阿爸的拉伊情歌，去守著銅鍋，熬一鍋慢火的酥油，把日子過成值得落筆的詩。
卓瑪忽然起身，從布包里摸出一條藏繡腰帶遞給我，腰帶上繡著天祝草原的牦牛和格?；?，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藝。“這是我閑時繡的，送給你。繡的時候，阿媽總在旁邊笑我，說我繡的牦牛像只胖兔子。”她抿著嘴笑，發(fā)辮上的綠松石墜子撞在一起，叮鈴鈴響得清脆，“寫故事的時候系著，就當(dāng)草原的風(fēng)跟著你走。等明年夏天，你再來天祝草原吧，我?guī)闳タ瘩R蘭花海，帶你去喝阿媽釀的青稞酒，帶你去跳最熱鬧的鍋莊舞。”
我接過腰帶，粗糲的布料貼著掌心，帶著卓瑪手心的溫度。列車?yán)^續(xù)往前駛，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2026的鐵軌在陽光下閃著光，一頭連著身后的2025，一頭通向遠(yuǎn)方的天祝草原。遠(yuǎn)處的田野里，已經(jīng)有農(nóng)人扛著鋤頭下地，晨霧散了，陽光灑在綠油油的麥苗上，亮得晃眼。我攥著腰帶，望著窗外掠過的風(fēng)景，知道這趟2026的旅途不會孤單，因為草原的風(fēng)，已經(jīng)跟著卓瑪?shù)男β暎颠M了新一年的時光里。
作者簡介：高金秀，甘肅省天祝縣打柴溝小學(xué)一級教師，大專學(xué)歷，畢業(yè)于中央廣播電視大學(xué)，本人興趣愛好廣泛，寫作，論文，書法，繪畫，唱歌，跳舞，剪紙，手工制作等，都是國家級一等，二等，優(yōu)秀獎。公開課也比較成功，得到評委好評。在教學(xué)期間，成績名列前茅。多次獲獎。得到大家好評，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教育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