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骨牡丹
劉技巧
誰說十八歲姑娘一朵花？我偏要在這六十八歲的年輪里，開出另一番驚心動魄的春天來。
十八歲的美，是溪水映著初陽，清澈見底，一覽無余。那時的“清秀”二字，淡淡的，薄薄的，風一吹便散了。青春是一幅寫意的水墨，只有輪廓；而歲月，才是那位不急不煩的工筆大師，一筆一筆，為我們?nèi)旧项伾?，刻上風骨。我的顏色，我的風骨，是在走進“牡丹團”的園子后，才真正蘇醒的——我們的“花季”是團長和老師們那雙雙溫柔而有力的手“培植”的。
十一年，三千多個晨昏。訓練房的鏡子，是最嚴苛的教官，記錄著我每一寸肌體的蘇醒。起初，身子是僵的，像一株被冬日封存了太久的梅枝。團長的手，溫軟而堅定，輕輕一點，一托，一按，仿佛在解開一道道被歲月縛住的、看不見的繩索。她不責不催，只說：“來，咱們慢慢來，日子還長呢?！边@句話，比任何技巧都更能安定一顆惶惑的心。老師的手，則帶著精準的魔力，扶正我偏移的肩，引直我微駝的背，口中念念有詞：“想象你的頭頂，有一根絲線，牽著云彩?！庇谑牵夷橇晳T了向生活微微低垂的脖頸，便不自覺地、莊嚴地向上引了。她又說：“把氣，沉到最底，像古樹的根?！庇谑?，我那輕浮了大半生的腳步，便莫名地、深深地穩(wěn)了。這哪里是在學步？分明是團長和老師們，用她們?nèi)康哪托呐c智慧，領著我們在重新學做人，學一種頂天立地的姿勢。那微微的酸，澀澀的痛，是靈魂在她們的掌心里，掙脫舊殼時甜蜜的呻吟。每每此時，我心中都漲滿了無言的感念——若無她們，我怎知這僵硬的軀殼里，還鎖著另一個優(yōu)雅，韻質(zhì)的自己！
形體在變。肩膀，不知何時已習慣性地向后展開，像收攏了一對由她們親手拂去塵埃的翅膀；脊背，像挺撥的松柳。最奇妙的，是那久違的長發(fā)。幾十年了，為著生計與所謂的利落，總是一刀剪去。是團長含笑說：“留起來吧，配你的氣質(zhì)?！崩蠋煴阌H手教我，如何將它盤成云朵般的髻。那發(fā)絲纏繞指尖的觸感，如此豐盈而陌生，仿佛握住的，不是頭發(fā)，是一把被她們重新點亮的青春時光。
然而真正的魔法，發(fā)生在形體之后。當你的身姿在她們?nèi)諒鸵蝗盏牡褡料?，終于學會了呼吸與韻律，一種叫做“韻致”的東西，便從骨縫里，從被她們矯正過的眉梢眼角，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它說不清，道不明，卻讓買菜時的小販，忍不住多稱一把青蔥；讓街角陌生的少年，投來一瞥干凈的、不含雜質(zhì)的注目禮。最常聽見的，是那句：“您的氣質(zhì)，真好。”這贊語，比年輕時聽過的任何華麗辭藻都更熨帖，因為它贊的不是上天隨手賜予的青春，而是團長與老師引領著我們，一分一秒、一步一履修煉來的優(yōu)雅美麗。這優(yōu)雅美麗都浸著她們的汗水。
走在牡丹團的姐妹中，我常暗自驚嘆，我們這“一園子”的銀發(fā)牡丹，沒有一枝是重復的。有的雍容，有的清雅，有的熱烈，有的嫻靜……可我們都共享著同一片最肥沃的土壤——那就是團長與老師們用無盡的心血澆灌出的、愛的花園。是她們，催醒了我們深埋于歲月塵土下的種籽；是她們，堅信我們還能發(fā)芽，還能綻放。聚光燈下，我們緩步向前，裙裾輕搖，那不是風在動，是她們賦予我們的生命氣場在流淌。那一刻，舞臺的邊界消失了，我們走過的，是各自五十八、六十八年、七十八年漫長而豐饒的人生，而這條路的每一個轉(zhuǎn)折處，都站著團長和老師鼓勵的微笑與扶持的身影。
十八歲的花，開在春風駘蕩的枝頭，嬌艷、脆弱，美得讓人心顫，也美得讓人心憂，生怕一場夜雨就凋零而去。而我們這銀發(fā)的牡丹，是開在時間深處的，我們的根，扎在過往所有的悲歡與堅韌里。我們的瓣，染著夕陽最醇厚的光澤——這光澤里，映照著團長與老師們不倦的身影。我們不與春風爭長短，我們自有四季沉淀的芬芳。我們不再懼怕凋零，因為我們的美，早已在她們的栽培下，超越了綻放與枯萎的輪回，凝結(jié)成了一種姿態(tài)，一種風骨——那是走過漫漫長路后，對生命本身最深情的獻禮，而這份獻禮，首先要獻給為我們開啟這扇門的團長和老師。
請再看一看我們吧。看這銀發(fā)如雪，看這風骨似松。誰說十八歲姑娘一朵花？我們這牡丹園里的花，承載了團長與老師們的春風細雨，帶著一身的故事與星光，開到地老天荒。那花香里，最綿長的一縷，名字叫做“感恩”，感恩，團長和老師??????
寄語港城牡丹團藝術團成成立十一周年
2026年1月5日
主編簡介:
湯守玉，網(wǎng)名冰清玉潔，湖南衡陽人。喜歡文字和舞蹈。作協(xié)會員，各種文學樣式皆涉足，作品散見各類紙刊和網(wǎng)刊?，F(xiàn)為中華頭條主編，微旬刊《大文坊》簽約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