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雨巷文學(xué)社
鷺 鷺
作者：夏兒（澳洲悉尼）
夢見了鷺鷺，它閃閃發(fā)光的白色羽毛離我那么近，掃到了我的臉。一種多年從未感到過的幸福感………訣別了近四十幾年的鷺鷺，第一次栩栩如生，又出現(xiàn)眼前。
四十年前那個下午，我練琴到五點，樓下，菜版?zhèn)兊慕匈u聲，單車鈴聲，汽車?yán)嚷曯[哄哄地從馬路涌進(jìn)教堂的大花玻璃窗門，和我的琴聲交融一起，再分不清彼此。我嘆了一口氣，蓋上琴蓋，依依不舍地站了起來。
這可算得是件怪事：一個天主教堂竟設(shè)在一條市場街——蓮花路上。每個星期日，外面亂糟糟做買賣，里面莊嚴(yán)肅穆做禮拜，兩種截然不同的活動同時進(jìn)行，讓人啼笑皆非。
五歲起我便跟凌老師學(xué)鋼琴。她耐心但固執(zhí)，嚴(yán)格地訓(xùn)練我，那時爸爸在這間規(guī)模很大的中學(xué)任高中語文老師，我們?nèi)易≡谛@的教工宿舍里。
音樂室坐落在《教工之家》旁一大叢芭蕉樹和花壇后面。每到上課的晚上，我就帶上琴譜出發(fā)去音樂室。我已能流暢地彈奏拜厄，湯普森練習(xí)曲。
爸爸脾氣越來越不好，為芝麻大小的事處罰我們。聽到他的腳步走近，我們會心驚膽顫。后來他被批準(zhǔn)出國了。
爸爸一走我們就成了多余的人，人們明顯對我們另眼相看。我會跳舞編舞，班主任余老師讓我編好舞，教會同學(xué)。到節(jié)日，她讓同學(xué)在臺上表演，我乖乖地在臺下看。不明白自己為什么那樣傷心，只好回家等著媽媽下班，抱著她大哭。
一天學(xué)校一位負(fù)責(zé)人上門找母親，振振有詞地說了一大堆話，客客氣氣地把我們趕出了學(xué)校大門。
在新的地方，變得怯生生的我終日惶惶不安。在新的小學(xué)，兩個男生拿著竹桿在學(xué)校天臺追趕我，嘴里叫著：打你，特務(wù)的女兒！我邊與他們對打邊逃，但不知道逃到哪兒。
爸爸，你能來保護(hù)我嗎？爸爸再不能保護(hù)他的女兒了。
我多么思念我出生的學(xué)校，思念鋼琴——那個黑色的龐然大物啊。放學(xué)后，小小的我背著沉重的書包吃力的走，趕一小時路，回爸爸的學(xué)校，穿過散發(fā)著尤加利樹葉清香的林蔭道，繞過熟悉的沙場，荷花池塘，趴在音樂室門口，看著那架莊我再不能觸碰的鋼琴。
……多年過去了，那些琴譜早已被蟲子蛀成一堆黃色的廢紙，我依然保存著它們。雖早看不懂里面的符號是什么意思。
我成了一名紡織工，多年來天天棉花粘在衣服，頭發(fā)，鼻子里，與汗水渾一起，與我的咳嗽聲連成一片。下班開會，一邊聽車間主任讀各種指示，一邊把棉花從身上摘下來時，我心里想的還是那個鋼琴。
（作者的繪畫作品：《山村》）
我二十幾歲了，患了肝病。那時媽媽已退休，獲準(zhǔn)出國與父親團(tuán)聚，離開了我們。哥哥有了女友，家里太擠，我搬到一個朋友的空房子住，整天丟了魂似的在街上游蕩。醫(yī)生說我的病很嚴(yán)重，必須修養(yǎng)一段，不能工作。給我開了長假。
一天去市場買菜，我看了一眼路邊的教堂。莫名其妙地從旁邊的門上樓去了，也不知道為了什么。我打量著教堂，忽然瞧見角落里竟有一部棕色的鋼琴！它雖然又老又舊，卻像個寶貝那樣牢牢吸引著我的眼睛。
我馬上找教堂的負(fù)責(zé)人——一個神情呆板，安靜的老人，向他解釋自己對鋼琴的熱愛，生怕他拒絕。誰知他一口答應(yīng)下來，說好八塊錢是每個月的租金。除了星期天都可以來。后來才知道，他正為缺錢修理鋼琴發(fā)愁呢。
真的開始練琴了。把發(fā)黃的琴譜拜厄第一頁擺上琴架，手指觸到琴建，重新辨認(rèn)著最簡單的五線譜譜，一種長久失去又重獲的滋味。
新的學(xué)習(xí)內(nèi)容與有規(guī)律的練習(xí)，哀傷與思念在淡去……..我又開始和朋友們一起玩，身體漸漸好起來。醫(yī)生說不久后我就可以上班，做些輕工作了。
天氣炎熱，我從教堂出來，在路邊買了一把菜心，一塊瘦肉，就穿過密集的人潮，經(jīng)過賣魚的、賣豬肉的、賣藥材的攤子。急忙的朝路口走去。
什么東西在眼前一晃，我腳步停了下來，回頭看。
一個瘦瘦黑黑的人，挑著一根竹子，上面用繩子掛著一只模樣像白鶴，個頭卻比白鶴小的多的鳥兒。它被倒吊著，翅膀不斷地?fù)浯?，其中一只折斷了，鮮紅的血從傷口一滴滴的流過長長的脖子上雪白的羽毛，滴到地上。一個胖婦人湊上前，粗魯?shù)厣焓址粗@支掙扎的鳥兒，掂著它的斤兩，全然不覺策到它在痛苦掙扎。她問那賣鳥人多少錢一只？
“五塊。不算貴咯，這種鳥煲湯很補的?！辟u鳥人回答。
“三塊半好嗎？”我說。
“不行。”賣鳥人說。
雙方爭論好一陣子。鳥兒哀哀地看著我。我低下頭慢慢走開。它馬上要死了，這么美麗的白鳥，就要被婦人煲成湯了！可我身上只有三塊，三塊錢可以買幾頓菜了。
我的腳悄悄朝前移動，準(zhǔn)備離去……忽然，它不聽我指揮，堅決地轉(zhuǎn)了個彎，徑直向賣鳥人走去。
那婦人還是嫌貴走了。我鼓起勇氣對賣鳥人說：“我只有三塊錢，想買下它，可以嗎？”
他又張嘴要拒絕，我按著他的話頭說：“你聽著，我要養(yǎng)活它，明白嗎？求你就做一件好事吧！”
賣鳥人猶豫了一陣，解下那可憐的生靈，放在我手中。他微笑著說：“這是只中槍彈的鳥，不能養(yǎng)活的啊?！?/span>
“我有辦法?！蔽液芸斓卣f，把錢塞在他手中，快步離開，我怕他后悔呢。
感到鳥兒在瑟瑟發(fā)抖。我對它說：“不要害怕，你安全啦。”它像聽懂了一般，乖乖的呆在我懷里不再掙扎。
回到家，正好詩明來找我。我大聲說：“快快，來幫忙?！蔽覀兤呤职四_找來棉花，碘酒，開水，摁著鳥兒查看傷勢，它翅膀拐彎處的骨被打斷。一根尖尖的骨頭穿過皮肉直插出來，顛酒擦在傷口上，每一下它都狠命地掙扎一番，一定是痛極了。詩明叫我找來一片薄薄的木片，一些繃帶給鳥兒接骨，鳥兒被折騰得半死不活，軟搭搭的喘息，斜躺著。
我說：“算了，明天我?guī)チ横t(yī)生處那里，看看它有沒有救?！?/span>
我去找了一些冷飯，加些水用湯匙放到它嘴邊。如果全然不想吃，就說明它活不長了。想不到過了一會兒，鳥兒望望飯粒，居然掙扎著把頭抬起來，湊上去，一粒一粒地吃了下去。很困難但堅持，仿佛告訴我們，它自己也希望活下去。我們笑逐顏開，它有救了！我找到一個木箱，鋪上紙，為它做了個家。它順從地呆在里面，沒有反抗。
第二天，診室的門剛打開我就抱著鳥兒就出現(xiàn)在梁醫(yī)生面前。他略略不快皺著眉說，什么，要我看它？我忙不迭聲地求他幫忙。梁醫(yī)生只好仔細(xì)查看了傷勢，搖搖頭說：“這是一只白鷺，時間太長，翅膀不可能接起來了，繼續(xù)用藥，不要讓它感染。它不可能再飛了?！?/span>
我把鳥兒帶回家，放回木箱內(nèi)。它用好的那只翅膀支著身體斜斜躺著。我對它說：”你殘廢了，不能再飛了，只好從此住在我家了…….我會好好照顧你的。你是一只白鷺，就叫你鷺鷺吧?！苞橔樎犞?，精靈的眼睛一眨一眨，細(xì)長的雪白脖子彎曲著向上舉起，像一個大問號，像在問：“真的嗎？”
第三天我有事出門 ，天黑后才急急趕回家，發(fā)現(xiàn)鷺鷺已站了起來！它乖乖呆在自己的木箱里，頭一伸一縮地歡迎著我，像一只養(yǎng)熟了的白鵝。
高興得飛奔到樓下，告訴了那位無論春秋夏秋冬永遠(yuǎn)把守在大門口的灰胡子老伯。老伯在卷一根熟煙。煙包起來后送到嘴邊，伸出舌頭，把邊緣舔濕，粘牢了，才慢吞吞回答我：“白鷺不能長期吃飯，要吃鮮蝦鮮魚才能活下去。這種鳥棲息在湖邊?！?/span>
我轉(zhuǎn)身便奔下樓去，騎了自行車到市場，大方地買了一包小鮮蝦回來。我自己從來沒舍得買蝦呢。鷺鷺一看來了精神，兩下吞下一只，一會兒便吃了個精光，吃完了看著我，還要。
犯愁了，哪來這么多錢買鮮蝦喂它？忽想起早晨在公園打太極拳，時?？匆姾厹\水處浮著一些小蝦。第二天，我天不亮便出門去公園，居然真的撈了二三十只新鮮透明的小蝦，鷺鷺又美美飽餐一頓，這個大吃精。
鷺鷺能走路了，它慢條斯理地從房子這頭度到另一頭，有時站在一幅畫的邊上，仔細(xì)觀看，那安然自得的樣子像在思考重要問題，儼然像個又大方又文雅的房客。它最愛聽的歌是鄧麗君。
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把鷺鷺抱上天臺，讓它曬曬太陽。這是第一次，它沒有見到天空很久了。這天臺又大又寬，光禿禿四方方的什么也沒有。四周是磚切的圍墻。
鷺鷺開始有點害怕，緊挨我身邊，縮頭縮腦的，不一會兒便大膽起來，好奇地沿著墻邊玩桌，吃墻上的青苔，一邊梳理起自己的羽毛。它總是不停梳那只受傷的翅膀，沒完沒了地啄了又啄，傷口在愈合了。
過了一陣，想起樓下爐子上還煮著南瓜粥，便悄悄下去看。才下了幾步樓，聽到聲響，回頭一看，鷺鷺發(fā)覺我離開天臺，正從遠(yuǎn)遠(yuǎn)那一角搖搖晃晃地拼命向我飛奔過來——
湛藍(lán)的晴空下，它一只雪白翅膀高高舉起，羽毛被晨風(fēng)吹得飛起來。廢了的那只翅膀也竭力地往上抬，無奈還是拉塔著，不大抬的動，一高一低的一對翅膀舞動著，轉(zhuǎn)眼間已奔到我身旁，緊緊貼著我。我被快樂沖擊得顫抖，它已離不開我了！趕緊也朝它奔過去，俯下身抱起它輕盈的身體，忍不住把臉貼到它的脖子處。如果人也這樣，多好啊。
每個清晨我繼續(xù)到公園撈蝦回家給鷺鷺吃，這個鬼一樣精靈的東西，一聽到我的腳步聲，就奔出樓梯口等著，張著嘴巴要吃。不給，它就像撒嬌的孩子似的跟進(jìn)跟出，磨著我的褲腿不肯罷休。有朋友來坐，我故意炫耀一下鷺鷺的聰明，大叫一聲“鷺鷺！”，它馬上會飛快的從天臺、廚房或不知什么角落鉆出來，出現(xiàn)在客人面前，一點也不怕生。人們驚奇的說，這是一只老天爺送你的仙鷺呀。
一個八月的下午，驕陽似水，陽光猛烈地傾瀉下，把頂樓烤得像個烘爐。詩平來教我跳交誼舞，我們正跳得起勁，我忽然發(fā)現(xiàn)鷺鷺不見了。大聲喊道：“鷺鷺！”
沒有反應(yīng)。我心慌了，猛地沖上天臺，天臺空蕩蕩，哪里有它的影子。詩平幫著我從里到外：廚房、雜物間、床底下都搜了個遍，沒有。
我們決定分頭搜索，我心慌腳軟一家一家的問。人家莫名其妙地瞪著我說“一只白鳥？沒看見”時，眼睛禁不住溜溜地四下轉(zhuǎn)，腦子里不斷出現(xiàn)鷺鷺被人拔了毛，開了膛，放在灶邊等著煲湯的可怕圖畫。
與詩平在樓梯重新遇見，同樣的焦急寫在她臉上。她安慰我道：”也許……它飛回大自然了？”
“它翅膀斷了，怎么飛？“我垂頭喪氣問。
鷺鷺啊，你在哪兒？
忽然詩平靈機(jī)一動：“它會不會躲在隔壁？你的鄰居不是搬走了嗎？”
我的房子跟隔壁只隔一層薄薄的板障，原來住一對年輕夫妻。男方的父親分到了大房子，前些日子他們搬回去了，家具都留下。我的書桌下面的板障有一個洞，我用一大團(tuán)布把它堵上了。會不會鷺鷺用嘴把布扯開，溜了過去房間玩，想回來洞口被倒下的布團(tuán)堵上，回不來了？
我緊張地弄開椅子，搬開那堆布，撲下去，把臉緊貼在滿是灰塵的洞口朝隔壁張望——嘿，鷺鷺氣宇軒昂地站在人家的大床上，一條腿還縮了起來，一付金雞獨立模樣。這個要命鬼，害得我們好苦！
一天下班回家，那位瘦嶙嶙的老伯叫住我說：“你那只白鷺從樓上墜下來了，現(xiàn)在在我屋子里?！拔倚囊怀?，跟在他身后，老人黑洞洞的房子里，一團(tuán)白色的東西隱隱地顯現(xiàn)在床角的位置，我瘋了似的沖過去把鷺鷺抱起，它微微抖著。
“你這傻瓜，知不知道你的翅翅膀折斷了，不能再飛了？”
它像沒有聽懂。從此我反復(fù)對它說這話，希望它明白，它不能再試飛了。深深為鷺鷺憂慮了，它想家了。但哪兒是它的家？也許是湖畔，有長長的蘆葦……我開始提心吊膽，每次出門把所有門窗緊緊關(guān)上，不讓鷺鷺上天臺玩了。
（作者的繪畫作品：《金色的河》）
命中注定的事總是要來的。
一個星期天，我跟一伙朋友騎自行車到大沙灘野餐，瘋瘋癲癲開心了一天。
回家，巷子靜靜的，黃昏的路燈照在門前，那位老伯盡破天荒沒有回屋睡覺，蹲在門前的小木凳上，一看見我便站了起來說：“姑娘，你的那只白鷺又掉下來了，這次恐怕不大好了，我已經(jīng)把它放在你門前。”
狹窄的古老木制樓梯在我的腳下呻吟著，要散開來一般。
門口，被廚房的煙熏得昏暗的路燈光下，鷺鷺斜斜靠門躺著，虛弱地看著我，沒有站起來。
我拿出一些早上剩下的蝦放到它面前。它看也不看，只哀哀地望著我。它傷在里面了。摸出鑰匙開了門，把它抱進(jìn)屋里，窗果然是打開的，出門太匆忙，我忘記關(guān)上它了。
我把臉埋在兩手間，坐在房子中央的地上——在鷺鷺旁邊。我不洗澡也不梳理濕淋淋的頭發(fā)，麻木地坐著，伴著鷺鷺。它一直看著我，輕輕顫抖著，像在對我道歉。我站起來，去拿水，水灌進(jìn)鷺鷺嘴里，又順著它的羽毛流下來。它的頭無力地慢慢歪下去，我抱著它，一直到晚上十二點。
它的腿漸漸伸直，拉搭著的翅膀完全不動了，我喃喃說道，鷺鷺別怕，我和你一起！
鷺鷺漸漸涼了，我仍抱著它，頭發(fā)上的水已經(jīng)干了。心，忽地就空落了，歡樂是如此脆弱。
公園湖邊楊柳飄著，湖水被風(fēng)吹動，泛出慘白的波紋。我在湖邊找到一個好地點，挖了一個小坑，在附近撿了一堆白玉蘭花回來，把它們?yōu)⒃诳由厦?。輕輕把鷺鷺放了進(jìn)去，它的白羽毛在黑暗里隱約隱現(xiàn)，我在它身上撒著白玉蘭，直到蓋住它，再掩上泥土。站起來，一片空虛。
不遠(yuǎn)處有一張長椅，我走過去坐下，想再陪鷺鷺一會兒。忽然想，萬一以后找不到這地點怎么辦？對，找一塊磚頭或特殊的東西做個記號。
有什么東西在長椅下發(fā)亮，撿起來打開一看，竟是一張1000元面額的港幣。不敢相信眼睛，拿到亮處仔細(xì)看，沒有錯。這是鷺鷺?biāo)徒o我的禮物——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送給我的禮物。
我用這錢從朋友那里買了一架舊琴。從此不用再去市場街的教堂練琴了。
2026年1月7日投稿
作者簡介
夏兒：畫家、作家。廣東佛山人，自幼熱愛文學(xué)及習(xí)畫。1989年移居澳洲。油畫作品分別入選澳洲女畫家肖像大賽及阿基鮑落選沙龍畫展。在悉尼多次舉辦個展及各種畫展。2008年 長篇小說《望鶴蘭》獲澳洲華文文學(xué)南溟基金獎，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2024年獲世界華人周刊散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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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編：韓菜菜、朱雙碧
本期編輯：陳繼業(yè)
（2026年 1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