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乙巳歲末感賦》*
文/田淵
歲次金蛇,序屬玄冬。靈蛇婉轉,將隱云岫;駿馬鏗鏘,已聞蹄風。觀夫天行有常,物華代序,乃知歲聿云暮,實為造化之樞機也。昔者大禹疏川,靈蛇獻瑞,銜珠以導九派;姮娥竊藥,白虬騰霧,繞桂而輝千載。是故華夏遺風,以金喻鱗,取豐稔之兆;以靈稱蜿,寄慧黠之思。或盤瓊枝而銜明月,或潛幽澗以待春雷,皆寓吉祥之意也。
余也草野閑身,林泉惰骨。值乙巳肇啟,桃李破寒,遂攜荊妻,北上燕京。紅爐溫黍,慰女案牘之勞;素手調羹,暫忘江湖之遠。更赴故人約,共話金江舊事。憶昔白鶴灘頭,移民遷安,挑燈勘卷,戴月巡川。今日樽前,霜鬢相映,猶指星斗說崢嶸。小酌微醺,渾似少年游。
既而女返庾廩,余閑無趣。因慕中原文脈,乃攜妻乘長車,出居庸,過張垣,直抵大同。時逢春峭,朔氣侵衣。然夜踏古城,見閭閻錯繡,燈籠懸朱,恍聞北魏駝鈴;晝訪云岡,對石佛垂眸,煙霞棲窟,頓覺禪心洗塵。復驅車雁門,登樓憑堞。想李廣箭痕,楊家甲硬,似有號角裂寒空。關山疊瘞,盡收夕照一杯中。
至若應縣木塔,擎天櫛雨,疊栱如蓮開梵境;五臺梵宇,山巒鋪銀,踏雪頂風游靈山。太原晉祠,泉猶湛碧,堪笑王侯成土偶;督軍府邸,旗已改色,且看商舶貫歐亞。最是平遙票號,鏊鐺尚在,銅綠空鎖昔年籌;王家大院,畫棟蛛纏,燕巢誰記舊時匾?倚朱欄而長嗟:榮枯一蟻穴,興廢幾槐根!
轉而南向,鄭州塔聳蒼穹,旋廳啜茗,太極拳開云海;洛陽花深唐苑,焦骨猶丹,女皇碑字無痕。白馬寺鐘,猶渡絲綢客;龍門窟月,偏憐殘缺禪。汴梁燈火,空照虹橋幻影;鐵塔琉輝,獨擎浩劫滄桑。此番行跡,非止攬勝,實為拾取文明斷簡于劫波之后也。
暮春別妻,獨上武當。紫霄峰下,晨練劍挑霧??;逍遙谷中,夜聽道釋周易。五月偕行,東海劈波,普陀叩梵。蜃樓化石油之城,銀漢落嵊泗之港。凡所至城池,必謁博物館:大同魏碑,吞吐胡漢之氣;洛陽鼎銘,暗藏王霸之謀。青銅銹而史冊鮮,陶俑笑而烽煙寂。
倏忽夏至,攜母養(yǎng)安。漫埕林幽,十日閑話桑麻事;昭通暑退,三更漫煮普洱茶。春城景美,氣候宜人,更置蝸廬于敝宅之側,蒔花修牖,終圓慈侍卜居之夢。自此謝酬酢,疏壺觴。晨習太極,漸悟以柔克剛之道;夜讀史策,方明使簡御繁之機。更刷屏觀寰宇:福建艦劈浪,電磁彈戰(zhàn)鷹,六代機撕云,臺海圍鏈鎖,量子連無涯,科技布陣圖。然庖廚香溢,不廢莼鱸之思;花影斜移,仍關黍稷之豐。
今當蛇尾將收,馬首欲昂。回瞻乙巳,可欣可嘆:親恩得奉,疴骨得康,山水得親,拳理得悟,心海得平。所憾者:心鏡偶蒙塵,遇齟齬仍泛漣漪。乃自誡曰:“任它濤怒云譎,我自抱元觀復。” 蓋人生佳境,不在絕頂,而在半山煙雨、尋常茶飯間矣。且貯梅雪,待馬鬃揚春;再續(xù)新辭,共新桃符醉!胸臆長而筆墨累,詠《定風波》* 一闋以擱筆,詞曰:
乙巳金蛇歲欲窮,丙午駿馬步從容。
九曲黃河冰未動,堪誦,云岡石窟雪初封。
霓彩虹橋連碧落,誰覺,古都燈影曳殘紅。
莫道閑人無遠夢,惟恐,豐年不似舊時同。
乙巳冬月,畢六稿于春城盧瓦堡
1. 賦注*:
(1)典故:
靈蛇獻瑞:引《拾遺記》禹治水遇青蛇獻玉簡;
姮娥竊藥:化用《淮南子》嫦娥奔月駕白虬之說;
李廣箭痕:雁門關有李廣射虎石傳說;
焦骨牡丹:指洛陽武則天貶牡丹故事。
( 2)疑難詞字:
庾廩:糧倉,借指職場;
鏊鐺:古代錢庫烙錢工具;
瘞(yì):掩埋,喻關山如墳冢;
抱元:道家守一之法,此處喻持守本心。
2. 詞注: 《定風波》(蘇軾體)依《詞林正韻》。上片以歲末時序更迭起興,通過“金蛇”“駿馬”意象轉換,暗喻對丙午年的期許。中原游歷之景,濃縮于“黃河冰凌”“云岡雪霽”等典型意象中。下片轉寫清明上河園夜景,以“虹橋燈影”反詰歷史認知之稀缺。結句將個人賦閑之身與天下蒼生相連,寄寓對國泰民安的殷切祈愿,抒寄深沉曠達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