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新林,筆名:風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吉林省詩詞學會會員,吉林市作家協(xié)會副秘書長、理事,吉林市雪柳詩社副會長兼秘書長,中國國際文化促進會吉林分會秘書長?!都置恕冯s志特約記者??釔畚膶W,筆耕不輟,有多篇散文、隨筆、游記、詩歌、小小說散見于媒體及刊物。
車到村口時,雪正下得緊。風從林子的深處打著旋兒出來,帶著哨音,撲在車窗上,立刻化成一灘濡濕的痕跡。同行的驢友把頭探出窗外,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用帶著濃重的苞米碴子口音說:“這嘎達,雪片子都帶著木頭茬子味兒!” 我們都笑了。那塊康熙爺題詩的大石頭上鮮紅的小楷:《閱窩集》:“松林黯黯百十里,罕境偏為麋鹿游,雨雪飄瀟難到地,啼鳥野草自春秋?!痹谘┲徐响仙x。
“窩集口”,因此而得名。
在入山的小路旁,還杵著一塊大方塊的石頭,上面寫著“通往森林的入口——窩集口”,頂部覆著厚厚的雪被,只露出“窩集口”三個暗紅的字,像這林子古老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我們的目的地是冰湖溝,一個地圖上尋不著的地方,只活在老鄉(xiāng)們舌尖上的名字。車子在覆雪的山路上顛簸,像醉漢。窗外的景致,是千篇一律的,又是驚心動魄的。白,無盡的、層次分明的白。遠處山巒的輪廓被雪暈染得溫柔了,近處光禿的枝椏則鐵畫銀鉤,倔強地刺向灰蒙蒙的天。偶爾閃過一株青松,便馱著極厚的一團雪,沉沉地墜著,綠意從雪團邊緣艱難地滲出來,是這天地間唯一的、有分量的顏色。車里放著老歌,有人跟著哼,斷斷續(xù)續(xù)的,很快就被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吞沒。大家的話并不多,只是望著窗外,一種共同的、屏息般的期待,在暖烘烘的車廂里彌漫著。這或許就是出行的妙處了,暫時從“柴米油鹽”的調(diào)調(diào)里掙脫出來,把自己交給一片未知的雪野。
待到車子實在無法前行,我們便下了車,一腳踩進沒膝的雪里。那“噗”的一聲悶響,帶著一種踏實的俘獲感,仿佛大地張開柔軟的懷抱,將你的跋涉鄭重地接納了。風立刻圍攏過來,不是刀子似的割,而是沉甸甸地、全方位地擁著你,讓你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肺葉被冰鎮(zhèn)的泉水洗過一道。領(lǐng)隊走在最前頭,他是個胖乎乎的樂天派,此刻成了我們的“開路先鋒”,深一腳淺一腳,胖大的身軀在雪地里開出蜿蜒的“隧道”,還不忘回頭嚷嚷:“跟緊嘍!別‘貓丟’(迷路)在這老林子里,那可就成了山神爺?shù)摹c心’啦!”
說說笑笑間,轉(zhuǎn)過一個山坳,冰湖溝,就這么毫無征兆地撞進了眼里。剎那間,所有的說笑都噎住了,只剩下倒抽冷氣的聲音。那已不是風景,是一場凍結(jié)了的、聲勢浩大的夢。一面巨大的山崖,整個被晶瑩的冰瀑覆蓋,不再是“飛流直下”的動態(tài),而是時間驟然凝固的雕塑。那冰,并非單純的透明,而是隱隱透著億萬年巖層的青灰底色,又在日光稀薄處,折射出幽藍的、鉆石般的光芒。主瀑有十幾米高,渾厚如天神倒懸的玉璧;旁邊衍生出無數(shù)細小的冰柱、冰簾、冰筍,有的層層疊疊如凝固的浪濤,有的亭亭玉立如仕女手中的瓊琚。風穿過冰的叢林,發(fā)出“嗚嗚”的、空洞又遼遠的回響,像遠古的嘆息。
“我的老天爺……”身旁的大姐喃喃道,舉起手機,卻半天沒按快門,“這玩意兒,拍不出來,拍不出那個……魂兒。”
領(lǐng)隊早已按捺不住,像個發(fā)現(xiàn)了寶藏的孩子,指著冰瀑一側(cè)較為平緩的“冰坡”喊道:“來呀,從這兒能上去,上頭景致‘杠杠的’(非常好)!” 那所謂的路,不過是冰面上一些淺淺的凹痕。我拄著登山杖,腳上穿著冰爪,學著他的樣子,手腳并用地向上攀。冰面極冷,隔著厚厚的手套,那股寒意還是針一樣扎進來。每一步都得先用杖尖試探,找到著力點,再笨拙地挪動身體。耳邊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冰爪磕在冰面上清脆的“咔咔”聲。這過程全無優(yōu)雅可言,甚至有些狼狽,可心里卻充盈著一種單純的、近乎原始的快樂。當你最終手腳發(fā)軟地爬到領(lǐng)隊身邊,他一把將我拽上去,兩人相視,都看到對方鼻頭通紅、頭發(fā)眉毛結(jié)滿白霜的滑稽模樣,不禁哈哈大笑。這笑,在空曠的冰谷里蕩開,驚起了不遠處枯枝上的一只花鼠子,“嗖”地一下竄沒了影。
站在冰瀑之側(cè),回望來路,又是另一番震撼。冰瀑并非孤絕的存在,它被一整片“冬眠”的森林擁抱著。落葉喬木褪盡了繁華,枝干黢黑如鐵,以極富張力的線條分割著天空;常綠的松柏則成了雪的重點眷顧對象,每一簇針葉都托著厚厚的雪,沉甸甸地低垂著,形成一個個完美的雪團。最奇妙的是那些灌木的枯枝,冰凌包裹著它們每一處細微的轉(zhuǎn)折,毛茸茸、亮晶晶的,仿佛一夜之間,春風誤入了冬的領(lǐng)地,催開了滿樹晶瑩的“瓊花”。風起時,枝頭的雪簌簌落下,揚起一片迷蒙的雪霧,陽光偶爾從云隙漏下幾縷,穿過這雪霧,便有了形狀,像探向人間的、溫柔的光的手指。
“快!給我‘咔哧’(拍照)兩張!”我興奮地招呼驢友。在這浩瀚的潔白與晶瑩面前,人忽然就想做些孩子氣的事。我仰起頭,試圖去接飄落的雪花,那六角的精靈落在溫熱的舌尖,倏忽就不見了,只留下一絲清甜的涼。我又張開手臂,仿佛要擁抱這整片山谷,雪花鉆進領(lǐng)口,激得人一哆嗦,心里卻暢快得要喊出來。領(lǐng)隊端著相機,指揮著我:“往左點兒,對,笑開!哎媽呀,這背景,絕了!” 其他同伴也紛紛尋找角度,互相拍照,驚呼聲、贊嘆聲、快門的“咔嚓”聲,交織在一起,驅(qū)散了嚴寒,讓這寂靜的山谷一下子“活”了過來。我們拍景,也拍彼此在景中的笨拙與歡欣,那些瞬間被定格下來,成了可以攜帶走的、具象的快樂。
時間在這冰雕玉琢的世界里,仿佛也流得慢了,又仿佛流得飛快。還沒看夠那冰瀑內(nèi)部幽藍的光影,還沒數(shù)清一棵老松上究竟結(jié)了多少個雪團,領(lǐng)隊已經(jīng)在招呼返程了。下山的路,因為熟悉了雪性,竟走得輕快了些。腿是酸的,臉是被風吹得僵硬的,可心里卻像被這場大雪徹底清掃過,透亮、空曠、安穩(wěn)?;厝サ能嚿希胍庖u來,大家東倒西歪地打著盹,可嘴角似乎都還噙著一點笑意。窗外,暮色四合,窩集口的輪廓漸漸隱去,重新變回地圖上一個沉默的名字。
我閉上眼,冰湖溝的景象還在腦海里浮動。那冰瀑是沉默的,可它用極致的冷與靜,反而映照出我們這群闖入者身上鮮活的熱鬧。那快樂是簡單的,無非是一程奔赴,一片驚嘆,一份共情,一次對庸常的短暫出逃。可這簡單的快樂,此刻回味起來,卻像含在嘴里的一顆薄荷糖,清冽的余味久久不散。
車子駛上平穩(wěn)的國道,路燈漸次亮起。領(lǐng)隊在前排翻看著照片,忽然冒出一句:“聽說開春兒,這冰化了,底下是條挺深的暗河,水聲轟隆隆的,跟現(xiàn)在完全兩個樣兒。”
車里靜了一會兒。有人輕聲問:“那……夏天呢?”
沒人回答。但我知道,一顆種子已經(jīng)悄悄種下了。關(guān)于冰湖溝的另一種模樣,關(guān)于森林脫下銀裝后的蓬勃,關(guān)于下一次出發(fā)的約定。這北國的天地,像一本翻不完的大書,我們今日只讀了它冬日里最冷冽也最瑰麗的一頁。合上書頁,那冰雪的寒氣還縈繞在指尖,而書里其他季節(jié)的篇章,已開始散發(fā)隱隱的、誘人的墨香。
那么,下次,會是何時呢?是去聽那融冰的轟響,還是去探訪它被深綠淹沒的幽謐?窗外的雪,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仿佛在無聲地鋪陳著另一場相遇的序章。
作者簡介:
徐新林,筆名:風行水上。吉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吉林省詩詞學會會員,吉林市作家協(xié)會副秘書長、理事,吉林市雪柳詩社副會長兼秘書長,中國國際文化促進會吉林分會秘書長。《吉林名人》雜志特約記者??釔畚膶W,筆耕不輟,有多篇散文、隨筆、游記、詩歌、小小說散見于媒體及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