堰南記事（九）
安徽 衛(wèi)艾云
王秀英走后的堰南，一如既往地寧靜。這個村莊，不會因為少了誰，日子就不轉了?？墒撬睦习闇抑娜兆硬缓眠^了啊！
“大（爸爸的意思）哎，歇會再鋸！”湯家柱的大兒子站在堂屋門口喊。大兒子這回在家歇了不少天，他不放心老父親。
“你媽媽啊，就是歇不住，怎么勸都不聽。”這句話幾乎每天他都要重復很多遍。他常常坐在門口發(fā)呆。有時會突然問：“你媽呢？”他的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屋子里搜尋，像是要找一個永遠找不到的人。他就像一盞快要熬干的燈，在一天天地暗淡下去。
他的大兒一家遠在海南，大兒媳婦說海南常年都是郁郁蔥蔥，適合老年人待，尤其冬天時，一點兒也不冷。大兒媳婦想把湯家柱接到海南過年，他推辭了多次，后來想想也不該辜負孩子的一片孝心，就答應了。
湯家柱家的日歷掛在墻上，日歷上面釘一顆釘子，拴了一根繩子，繩子上再拴著一個鐵夾子。日歷翻過一面，就用夾子夾住，翻到快一半的時候，就換一個大鐵夾子才能夾住翻上去的日歷。每年換新日歷時，就把舊的收起來，保存到抽屜里。他翻開抽屜，里面塞滿了日歷，寫滿了過往。他心里想啊，這日子啊，還得往前走，一邊又在偷偷抹眼淚。日歷上的字，大部分是王秀英寫的。她能識字能寫字，和她一輩子勤勞本分一樣，在堰南這地方是出了名的。日歷上寫的都是親戚朋友或鄰居之間的喜慶事，誰家兒子娶親，誰家姑娘出閣，誰家生了大胖孩子，抑或是借了誰家的糧食、哪天種了大蒜……日歷這樣一頁頁翻過去，日子也跟著翻走，可翻不走的是留在心里的美好回憶，翻不走的是那一份思念。
他在等啊，等大兒媳婦來接他去海南過年。想到這兒，他心里也高興，幾個孩子有出息又孝順。他要在趕去海南之前，多鋸點柴火。往年老伴都是去山上撿柴火生爐子做飯?，F(xiàn)在啊不用上山頭了，自己動動手就能做飯了?？墒撬男阌s再也回不來了。
那些木柴碼放得整整齊齊，像他這一生做事那樣認真?？烧l能想到，一個月后，這些柴火最終用在了他去世的那個寒冷的冬天。他沒能等到去海南，沒能感受一下海南如春的冬天。
幾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大兒在收拾遺物時，在他的鐵皮桶里還發(fā)現(xiàn)了用木炭和棉線捆好的一包茶。大兒打開一看，這茶葉還是幾年前他去福建出差時帶給父親的，沒想到小小的一包茶葉還剩一大半。父親一直沒舍得喝這茶葉，他知道孩子們在外掙錢不容易，嘴上應著他們的叮囑，可心里不敢亂花一分。他的那件中山裝里還有厚厚的一沓錢。大兒望著茶葉和衣服，手不自覺地抖。父親不是常說過日子像喝茶嗎？要慢慢品才能知道它的香，可如今他自己卻走得如此匆忙，讓幾個孩子手足無措……
湯家柱的后事操辦好以后，這見證父母親一生的屋子被上了一把鎖。老屋里，承載了一家人的喜怒哀樂和堰南的變遷。
作者簡介：衛(wèi)艾云，群眾文化工作者，作品發(fā)表于多家媒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