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富仁葬母(小小說)
文/趙群道
故事是八十年代的事情,確切的說,發(fā)生在一九八九年的秋天。
田峪河畔有個田家莊,村子不大有一百多戶人家。村子發(fā)生了一件事,引起人們的廣泛議論,村里的王富仁,為了安葬母親胡氏,在家門口摔爛了14寸的海燕牌電視機。有人說埋人和電視機有啥關(guān)系,王富仁為啥要摔電視機,要問此話,叫我慢慢的道來。
先說王富仁,本是土生土長一農(nóng)民,為啥起了個文雅的名字。原來王富仁的爺爺是個教書的先生,給他孫子起這個名字,盼望孫子家財不缺,而且為人和善仁義。王富仁上了小學上初中,初中畢業(yè)后回鄉(xiāng)當了農(nóng)民。隊長一吶喊,扛上家具下了田,從早干到晚,掙的工分不值錢。多虧他的連襟何三強,改變了他的命運。何三強家住啞柏啞興村,當年也是挑著蕎粉擔子走街串巷的農(nóng)民。八十年代初期,隨著改革開放的實施,啞柏刺繡從轉(zhuǎn)入家庭手工業(yè)逐漸發(fā)展為規(guī)?;a(chǎn),刺繡品不僅滿足了國內(nèi)市場對民俗繡品的需求,還遠銷全國多個省份及海外市場。啞柏鎮(zhèn)的刺繡火了,啞柏人忙開了,販布販花線,把手工操作的縫紉機換成電動刺繡機,成立刺繡公司,建立印花染布廠。何三強放下蕎粉擔子,叫上了下田務農(nóng)的王富仁,二人借錢出資,辦起了錦繡印染廠。短短三年時間生意興隆,掙了個盆滿缽滿,每人分了一百萬。有了錢的王富仁,披的被上天—漲的沒領了。他買了一輛日本本田CB125T(本田王)摩托,頭戴黑頭盔,身穿身穿皮夾克,腳蹬黑皮靴,得意忘形氣焰囂張,加大油門,汽笛長鳴,穿街越巷,橫沖直撞,摩托車煙霧滾滾,籠罩了半條街。
天有不測的風云,人有旦夕的禍福。王富仁80歲的老母胡氏,死在了八月十九的晚上,王家大門上貼上了方形的白紙,隨后門框上貼上了白對聯(lián):倚門人去三更月,泣杖兒悲五更寒,門楣橫額:瓊樓月缺。九月二十一,也就是老人去世的第三天,王富仁請來了方圓有名的陰陽先生曲仁閑為母親看墳地和選擇出殯的日子??磯灥厥且豁椫匾氖虑?,它直接影響后代的財勢和運勢。曲先生工作認真,東南西北四下一望,沒有明顯的障礙物,用腳步走著丈量著,最后憑著羅盤和皮尺,用麩子勾畫穴口?;氐郊液螅瑓⒄障率勒呒靶⒆有O的生辰八字,手扳著指頭:甲乙丙丁戌巳庚辛……嘴里念著,經(jīng)過一番細致推算,并征得王富仁他舅胡跛子的同意,把安葬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二未時。定好了日子,王富仁和他二爸王大奎商量著葬埋的事情。王大奎,他是原咸陽國棉八廠的退休職工,家安在咸陽,也是前天有喪事才回來的。王富仁對王大奎說,這次喪事要辦得隆重大方,顯出他有錢的氣魄。王大奎沒有反駁,他附和著王富仁的主意。他先定好了名廚劉一勺,又定好了八口嗩吶及唱戲的,然后好煙好酒往回拉,大肉蔬菜沒麻達,用錢開路,一切事情有條不紊地推進著,王富仁這幾天忘記了悲痛,和他一伙狐群狗黨吃煙喝酒打麻將,劃拳聲一聲比一聲高。可誰知,在后來打墓的事情上出了岔子。
葬埋老人,八個打墓的算是頂重要的人,他們負責給逝者挖墳墓,把靈柩給墳地抬,他們的人選有嚴格要求的,全村八大姓的掌門家,每個姓的老大,才有資格入選。王富仁和王大奎早已定好打墓的名單,廚師給打墓的準備了豐盛的飯菜,便吩咐富仁的堂弟黑牛去請。黑牛穿著白褂子,口袋揣著打墓的名單出了門,約半個鐘頭后,他沒精打采地向王大奎匯報著情況,“二爸,八個人沒一個愿意來!”王大奎追問道:“為啥?”“有的說明天走親戚,有的說明天會朋友,有的說身體感冒出不了門,有的……”沒等黑牛把話說完,王富仁開了腔,“你再跑一趟,告訴他們,每人一天一百元,三頓飯一盒煙?!蓖醮罂鼘r(nóng)村情況不太熟悉,也沒說什么,但一旁的王富仁的舅舅胡跛子坐不住了,他對著王大奎和富仁說,“我姐一輩子吃齋念佛,進廟燒香磕頭,請鄰居鄉(xiāng)黨打個墓,咋這么難!”王富仁對胡跛子說,“舅,沒事”轉(zhuǎn)身催促黑牛,“還不快去?”黑牛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二次出了門。胡跛子心中發(fā)暮亂,對王大奎說,“兄弟,我出去轉(zhuǎn)轉(zhuǎn)”隨后他雙手背后出了門。
又過了半個鐘頭,黑牛垂頭喪氣地回到王富仁家,向本家老者王大奎匯報,“二爸,好話說了一河灘,八個人還是不松口,沒人來!”聽到這情況,王富仁火冒三丈,拍著桌子氣急敗壞地說,“不請了不請了,離了胡蘿卜還不過臘八了,明天去到終南集上請,一百不行給二百,二百不行給三百,有錢能使鬼推磨,還怕尋不下人來打墓!”“這事兒弄不成!”屋外胡跛子大聲的喊著,“他舅”王大奎招呼著,胡跛子臉漲得通紅,氣喘吁吁,一瘸一拐進了門。王大奎倒了一杯茶水,遞到了胡跛子手中,把他讓到椅子上,“他舅,你消消氣,有話慢慢說”胡跛子把茶水放在桌子上,他手指著王富仁說,“富仁,你知道鄉(xiāng)親們?yōu)樯恫唤o你媽打墓?”“為啥?”“你還有臉問,你做的事你不知道,唉,唉,把人都能僨死!王大奎再次勸著,“他舅,富仁是你親外甥,你罵也罵得,打也打得……”“富仁,我沒有你這個外甥,你做的事還算個人嗎!”王大奎勸著胡跛子,“他舅,有啥話給大家說”胡跛子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起來,他控制著情緒,把剛在村子里聽到的,一字一句說給了眾人?!八?,咱仁娃自從有了錢,把心鉆到錢眼里,一切朝錢看。村里誰家有個紅白喜事不見人影,不幫忙不搭禮,成天給縣上跑。今兒供電局長嫁女,明兒文教局長兒結(jié)婚,后天財政局長老爸過壽,和他的狐群狗黨推杯換盞,宏吃大喝,忘記了他生是田家莊的人,死是田家莊的鬼!”王大奎聽胡跛子一番話,連連搖頭,“不像話”胡跛子接著說,“他爸,氣人的還在后頭!”王大奎有些詫異,“還有啥事兒?”“前些年咱村只有仁娃有電視機,傍晚他一家在院里看電視,卻把大門關(guān)得緊緊的,鄰居鄉(xiāng)黨聽見電視聲響,卻看不到人影影!”王大奎這下激怒了,他手指著王富仁,“你說這事是真的嗎?”王富仁面對這一切,無言答對,低下了高昂的頭,心中發(fā)出懊悔。面對舅舅的指責,如重錘敲擊心靈。他忘了家鄉(xiāng),忘了生他養(yǎng)他的田家莊,更忘了家鄉(xiāng)的父老鄉(xiāng)親。王大奎目光轉(zhuǎn)向王富仁,“你說,打墓的請不請?”“請!”王富仁態(tài)度堅定,“咋個請法?”眾人的目光聚在了王富仁臉上。王富仁神態(tài)莊重,一言不發(fā),他轉(zhuǎn)身抱起桌上的電視機,朝門外走去。眾人連忙上前,擋的擋,拉的拉。王富仁掙脫了眾人,只聽咣當一聲,電視機摔在門外,摔碎的金屬片在月光下泛著青光。王富仁好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他對黑牛說:“咱們一起去請打墓的!”
不大一會兒,八個打墓的一齊到了王富仁家,他們拿著燒紙,在靈前給頭上戴了孝,然后點上香,給老人行跪拜之禮,王富仁也拱手答謝。然后拉著有孩提之交的黑雄說:“兄弟,還當你真的不來呢?!焙谛鬯实囊恍?,“哈哈,只要心有田家莊,我就有你這個富人哥!”
王家的喪事順順當當辦完了,但筆者還要補充一筆:王富仁后來買了21寸的彩色電視機,每晚頭門大開,準時放映,他還給鄉(xiāng)親們準備了茶水花生葵花籽,邊看邊聊天。
2026年1月9日于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