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縣人的糕
作者：心如大海
我自幼長在蔚縣姥姥家，一日三餐總繞不開黃糕。那份浸在煙火里的香甜，早已順著炊煙，飄進(jìn)童年最柔軟的記憶深處。
蔚縣老輩人傳下句俗語：“早起粥，晌午糕，黑夜糊糊淖山藥?！边@不僅是三餐的尋常節(jié)律，更是刻在骨血里的生活規(guī)矩。每到晌午，日頭把壺流河的河面曬得泛著琉璃光，暖融融的光線漫過田埂，上工的鄉(xiāng)親扛著農(nóng)具、踏著塵土陸續(xù)歸家。此時，姥姥家的灶房里，蒸糕的香氣已悄悄醞釀，等著迎候每一個歸人。
風(fēng)箱“咕噠、咕噠”響著，像時光在耳邊絮語。裊裊炊煙裹著黃米面的醇厚香氣，從舊瓦房的煙囪里緩緩鉆出，絲絲縷縷，纏纏繞繞，融進(jìn)蓮花池村青灰色的霧靄中。那香氣不張揚(yáng)、不濃烈，卻帶著獨(dú)有的煙火厚重感，無聲宣告：這里是蔚州，這里的人，一日不可無糕。
姥姥揭開鍋蓋的瞬間，蒸騰的熱氣裹挾著黃米面的清香撲面而來，瞬間填滿整個灶房。那香氣濕潤又踏實(shí)，不撩人，卻足夠暖心。吸一口便沁入心脾，五臟六腑都跟著熨帖安穩(wěn)，所有疲憊都被這煙火氣溫柔撫平。
揣糕，是姥姥的拿手絕活，更是一場無聲的煙火儀式。她不言不語，神情專注得近乎忘我，提起蒸糕布的四角，手腕一揚(yáng)，“欻”的一聲，將熱騰騰的糕倒扣在粗瓷糕盆里。隨即伸手去旁邊的涼水碗里蘸一下，指尖一彈，快速拍下蒸糕布，順勢一揭，黃澄澄的糕體便完整露出；再蘸一次水，用拳捶，用手揣，掌心用力揣壓、揉搓，力道均勻，動作嫻熟。一蘸、一捶、一揣、一揉，循環(huán)往復(fù)，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歲月沉淀的默契。不過兩三分鐘，一團(tuán)溫潤軟糯的糕便揣得緊實(shí)圓潤?！芭尽钡囊宦暎饋矸鄣脚枳永?，她取過油瓶，一根筷子蘸上少許油，輕輕淋在糕面上，指尖一抹，糕體瞬間泛起細(xì)密的油光，中間凹處積起一小汪清亮的油，像藏著一汪小小的煙火星光。抬手抹掉額頭的細(xì)汗，轉(zhuǎn)身洗手，整套動作行云流水。她仿佛一位潛心創(chuàng)作的雕塑大師，在煙火氤氳中，完成一件獨(dú)屬于生活的杰作。
炕桌上，每人面前擺著半碗熱菜，大家握著筷子，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糕盆上，透著幾分期待。姥姥不慌不忙，拿起鐵鏟，貼著糕體輕輕一鏟，鏟下一小“咕掠”（【方言注釋】蔚縣本土方言，指小小的一鏟，是當(dāng)?shù)厝朔指鈺r常用的口語表述），先放到糕巔，再一鏟一“咕掠”分盛到每個人碗里，動作輕柔，卻藏著煙火里的分寸。
“姥姥，我要吃起頭那咕掠！”我踮著腳尖，舉著小碗雀躍地喊。
“小孩子不能吃，吃了掐冠?！崩牙杨^也不抬，指尖一揚(yáng)，一鏟溫?zé)岬母獗惴€(wěn)穩(wěn)落在我的碗里。
“啥叫掐冠呀？”我捧著碗，追著問。
“掐冠就是長大了不會說話。”她一邊說，一邊給自己的碗里盛上糕，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rèn)真。
“真的嗎？”我半信半疑，抿了抿嘴唇。
“快吃你的糕吧，涼了就不筋道了?！彼K于抬眼，眼角漾著笑意，眼底藏著長輩獨(dú)有的溫柔與狡黠。
伴糕的菜，都是田間地頭自家種的。尋常日子里，是土豆孬白菜、粉條孬茄子（【方言注釋】“孬”為蔚縣方言，此處指“燉、煮”，如“孬菜”即燉菜），或是酸腌菜拌豆腐，清爽解膩；若是我來了，姥姥便會多煮一顆雞蛋，撒上細(xì)碎的蔥花，算是特意的款待。
偶爾雨后，我們提著小籃子去村后的坡上撿地皮菜，回家涼干，炒上兩個雞蛋，那鮮香的滋味，便是彼時最難得的改善伙食。配著黃糕，一口便賽過珍饈。
蔚縣的糕，有兩種吃法，一種是日常必備的“面性糕”（【方言注釋】蒸制后直接食用的黃糕的叫法，區(qū)別于油炸糕，）。每人半碗菜，一鏟糕擱在左手里，右手執(zhí)筷，夾下一塊，往碗里蘸點(diǎn)湯汁、裹上些許青菜，送進(jìn)嘴里。舌尖輕輕一翻，一抹拉，軟糯的糕體便順著喉嚨滑下，滿口都是黃米面的醇香。而后再慢慢品嘗碗里的菜，一口糕一口菜，踏實(shí)又滿足。
另一種便是難得的美味——油炸糕。蒸好的糕分成一個個小巧的團(tuán)子，捏扁，包上白糖或豆沙餡，放進(jìn)滾燙的油鍋里，“滋滋”作響。油花翻滾間，團(tuán)子漸漸變得金黃酥脆，撈出瀝干油分，外皮焦香，內(nèi)里軟糯，甜香四溢。
我小時候，唯有過年才能吃上這口油炸糕。那香甜的滋味，是童年最珍貴的期待，也是過年獨(dú)有的儀式感。
那時候，蔚縣人蒸糕用的黍子是不去皮的，帶皮磨成面，蒸出的糕稱作“毛糕”（【方言注釋]因黍子帶皮磨面蒸制得名，是當(dāng)?shù)亍懊鈬狈Q謂的由來），筋道又噎饑。也正因這份偏愛，蔚縣便有了“毛糕國”稱謂。
如今日子越過越好，從前過年才能解饞的黃糕，早已走進(jìn)日常，成為三餐里隨時可享的滋味，卻依舊藏著蔚縣人不變的偏愛。
蔚縣人常說：“三十里的莜面，四十里的糕”。吃糕最是“噎饑”（【方言注釋】蔚縣方言，意為“耐餓、頂飽”），不像米飯那般清淡，往往不到飯口便覺腹空。這背后，是蔚縣人沉重的農(nóng)活與堅(jiān)韌的生活。從開春在地里“打喀喇”、耕地、播種，到盛夏頂著烈日鋤草、施肥，再到金秋彎腰收割、打拍子、踩風(fēng)車，一年四季，面朝黃土背朝天。工作量大且繁重，莊稼收成全靠天賞飯，一場冰雹便可能顆粒無收。
對蔚縣人來說，吃糕從來不止是果腹，更是生活的剛需，是日子好壞的標(biāo)尺。小時候總愛纏著姥姥坐在炕頭，一邊看她納鞋底，一邊追問：“姥姥，為啥咱們蔚縣人天天都要吃糕呀？”姥姥手里的針線不停，慢悠悠地說道：“咱們這地方偏窮，過去日子苦，地里別的莊稼長不好，唯有黍子耐活、耐旱耐貧瘠，湊合著能打些糧食。蒸上糕，吃飽了下地干活不肚饑。后來時間一長，吃糕就成了習(xí)慣啦?！?/div>
姥姥的話語，道出吃糕習(xí)慣的由來，藏著故鄉(xiāng)的歲月滄桑與煙火溫情。
她還說，從前逢年過節(jié)、婚喪嫁娶，誰家的灶臺上不蒸一鍋熱氣騰騰的糕？糕諧音“高”，藏著蔚縣人最樸素的期許，盼著日子步步高升、平安順?biāo)?；鄰里之間，誰家蒸了糕，總會端上一碗送給街坊鄰里。你家的豆沙糕，我家的菜湯糕，一碗熱糕，幾句閑談，熱氣氤氳間，鄰里情誼便愈發(fā)深厚綿長。
這份藏在糕里的期許，早已融入蔚縣人的煙火日常，形成了獨(dú)具特色的糕文化。結(jié)婚前夜，新人要坐在盛有面性糕的升子上，寓意“糕（高）升（生）”，盼著婚后生活蒸蒸日上、子孫滿堂；結(jié)婚當(dāng)天，男女雙方都要吃糕，以祈求往后三餐四季、平安喜樂；正午的婚宴上，油炸糕更是必不可少的佳肴，象征著高朋滿座、喜樂安康。
不止婚嫁，蔚縣人的一生，都與糕緊緊相連。小兒過滿月、百歲、生日，總要吃上一碗油炸糕，藏著長輩對孩子健康成長、前程似錦的祝愿；閨女出嫁的清晨，吃一碗熱糕，是家人對她往后生活富足、萬事順意的期許；舊時每逢農(nóng)歷正月初一中午，家家戶戶必吃油炸糕，盼著新年伊始、百事圓滿、步步高升。
一碗黃糕，承載著蔚縣的煙火歲月，藏著蔚縣人的堅(jiān)韌與溫柔。從舊時果腹的剛需，到如今舌尖的偏愛；從尋常三餐的滋味，到代代相傳的文化，蔚縣人對糕的熱愛與敬重，從古至今，從未改變。那一縷黃米面的清香，那一份軟糯踏實(shí)的滋味，是童年的記憶，是故鄉(xiāng)的味道，更是刻在蔚縣人血脈里的鄉(xiāng)愁與期許。歲歲年年，溫暖綿長。
黃糕是鄉(xiāng)愁，是文化，是蔚縣人血脈里永遠(yuǎn)的牽掛……
審核 李蘋
華人詩社出品
202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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