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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水河,文濤武浪匯華夏史的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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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榜作家 周西忠



舉水是長江水系一條普通的支流,源北面南,坦然入江,沒有變道改流的波折,普通得可以忽略。也是一條非凡的河流,因歷史的多彩而厚重,厚重得非凡,厚重得撰稿的筆也顯得格外凝重,總怛心筆觸繪不出其歷史的燦爛與輝煌。
舉水流經(jīng)麻城,新洲,團(tuán)風(fēng)三邑,這便給筆者有了可乘之機(jī),分開寫,化解筆頭的凝重。三邑三珠,各有異彩,又一脈承之,有靈氣貫穿始終!
舉水在麻城展開鄂東的第一幅壯錦。這里的山是凝固的波濤,水是流動的青銅,每一塊河石都刻著“硬頸楚風(fēng)”的密碼?,F(xiàn)代作家,麻城市作協(xié)主席周勝輝先生寫有《舉水賦》一文。賦文的開頭即是恢宏大度的氣概之筆:
“布光黃之經(jīng)緯,存大別之魂魄。漾萬頃之瓊 波,涌千尋之玉液。汝帶古意,敘通靈之史;爾自天來,挾丈云之尺。蕩蕩胸襟,容沃野而為 懷;款款英姿,納青山而成屐?!?/p>
讀舉水賦,筆者于款款英姿里接受了激蕩在胸的豪情大氣,于是有了昂揚(yáng)舒展的激情,有了長歌一曲的沖動,承舉水賦文的大氣,續(xù)寫舉水的史唱。脈脈之筆,獻(xiàn)給楚天麗鄉(xiāng)。
上游麻城,一顆晶亮的頭珠,舉水河畔的人文敘事,閻家河鎮(zhèn)是理所當(dāng)然的第一筆。那里有柏子塔,孤鴻掠過柏子塔尖,蘇軾在這里留墨,將那“揀盡寒枝”的清苦,滴落在舉水源頭。
源頭里,更值得抒寫的是鐵血記憶的史詩:柏舉之戰(zhàn)。楚與吳的對訣——那時的楚那時的吳,誰是王已經(jīng)不想去考證,誰勝誰負(fù)已不足為之著筆,可是一場大戰(zhàn)站起了一個歷史偉人,卻被歷史謹(jǐn)記。孫臏,孫武,后來人崇敬地尊稱為孫子——中國兵家第一人,兵法的祖師爺,就誕生在這場春秋的名戰(zhàn)。從這個層面看,柏舉之戰(zhàn)的意義也就非同一般。
往后二干五百多年的兵家演義,你唱罷來我登場,誰也不可能超越在孫子之上。當(dāng)然,也有彎道超車的,如麻城人劉天和。明代人,兵部尚書,也算是兵家人了。劉天和的彎道彎在哪?彎在他留世有遺著《問水集》。
今河防石堤上“功存楚塞”四字,仍見當(dāng)年劉天和的治水雄姿。河畔古村,石板碼頭,苔蘚斑駁,舉水西來出自萬山,如巨龍飲江,撞開千年水瀾,促成了劉天和的《問水集》。如今柏子塔塔影倒映如筆,在水面臨摹的平仄,是否狀似舉水河汛的隨潮漲落。
杜牧的馬蹄聲比蘇軾早兩百年踏碎麻城晨霧。他在龜山寫下“落魄江南載酒行,楚腰纖細(xì)掌中輕”時,舉水正漫過唐代的蘆葦蕩,將晚唐的脂粉氣漚成水墨。還有杏花村的酒香,漂過千年的煙雨,至今是一曲輕吟的絕唱。
舉水河畔,還留有明代御史梅之煥的《勉學(xué)詩》:“白發(fā)無憑吾老矣!青春不再汝知乎?年將弱冠非童子,學(xué)不成名豈丈夫?”
舉水的濤聲,網(wǎng)住了劉天和,也網(wǎng)住了梅之煥。麻城的山是劍,水是弦。蘇軾的孤鴻、杜牧的煙柳、劉天和的治河鐵尺、梅之煥的學(xué)不成名豈丈夫,都在舉水上游淬煉成鋼。當(dāng)柏子塔的鈴音與艄公號子共振,當(dāng)治河石堤的蒼勁與詩詞的婉約相遇,麻城便成了鄂東的“硬骨頭”——既有文人的孤高,又有武者的剛立,還有兵家彎道問水,在舉水的起點(diǎn),立起的是一座座精神的界碑。在歷史上的星空,令人仰望。
仰望星辰,順著柏子塔塔尖指向的那片天。

新洲:中流的墨香、煙火與豐彩。
舉水流經(jīng)新洲腹地,在縱橫的港汊間織就一幅活態(tài)的歷史長卷。邾城遺址沉淀的千年風(fēng)宋,為中珠添了一重古意。
舉水之畔的邾城,是長江中游現(xiàn)存最早的古城之一。公元前1066年,周武王封顓頊后裔于邾,在現(xiàn)山東境內(nèi),春秋時邾國被楚所滅,邾國的子民南遷至舉水河畔建城。故有"楚封邾子國,漢置西陵縣"之說。今邾城遺址雖僅存斷壁殘垣,卻仍能從城基規(guī)模想見昔日"楚東雄鎮(zhèn)"的景象——城址呈不規(guī)則橢圓形,南濠,北濠,東濠,西岸是舉水河堤,堤并諸濠合圍約5公里的周長。城內(nèi)至高點(diǎn)為新一中舊址,相傳文星塔所在地。明代時文星塔曾重建。夯土層中夾雜的東周陶片、漢代瓦當(dāng),如時光碎片,訴說著"楚風(fēng)漢韻"的交融。
杜牧來邾城主政時,邾城名齊安郡。戶二萬,稅三萬貫,即一戶稅一貫半。在唐代,這片水土可算小富小康之地了。
杜牧居邾城,留有詩作《齊安郡后池絕句》。
后池小湖,無疑就是杜牧的“洗硯湖”。傳說他在此蘸墨揮毫,墨汁飛濺成湖岸的點(diǎn)點(diǎn)青苔。每當(dāng)月照湖面,可見光影交錯如文字浮動。距湖畔三百余米遠(yuǎn)的文星塔,柱上刻著后人集的杜牧詩句:“六朝文物草連空,天淡云閑今古同”——這兩句詩道盡了墨池邊的時光況味,讓千年后的文人仍能在此與牧之對坐。共飲一湖墨香。
只可惜,小湖已不在。在商品經(jīng)濟(jì)發(fā)熱中,后池被改造成環(huán)型的邾城市場。一個熱鬧了不幾年的小商品市場,不知產(chǎn)生了幾個萬元戶?其實再多的萬元戶也無意義,現(xiàn)代建設(shè)的敗筆留下了多少遺憾?一個銅臭的邾城小商品市場,怎么可比歷史墨香的杜牧后池,更何況,沒見綠色的銅銹,只有小市民的小本生意的掙扎。
現(xiàn)實的話拉長了,還是延續(xù)著墨香寫文吧。邾城作為東楚雄鎮(zhèn),曾是三百年的州府所在,杜牧到來時正值鼎勝期,蘇軾到來時風(fēng)光已過,邾城已被遷州府一百多年,被稱舊洲,盡管如此,蘇軾對邾城的熱忱依然不減。
他寫有梅花五絕五首,開篇就直贊邾城梅花。
元豐三年(1080年)蘇軾曾宿舊洲的邾城驛館,寫下《邾城》詩:
孤城西北起高樓,
碧瓦朱甍照水秋。
帳外鶴鳴分夜漏,
塔前燈影落滄洲。
詩中"高樓"即邾城西門樓,"塔"指文星塔"。后有清代詩人過此,有"我來仿佛蘇公跡,月在波心塔在峰"之句,將宋韻文脈續(xù)于青史。
邾城自古為漕運(yùn)樞紐,舉水煎茶,茶湯中浮沉著市井煙火。檐角銅鈴與河聲相和,恍惚間,仿佛看見宋代貨郎走過青石板路叫賣聲中混著舉水的濤響,將千年前的風(fēng)宋雅韻,輕輕漫入今日的晨光里。
當(dāng)邾城遺址的漢磚與蘇軾的詩句相遇,當(dāng)宋代漕運(yùn)的喧囂與問津書院的書聲共鳴,舉水中段便不再只是地理的中珠,而是中華文明的微觀注腳,讓后人于波光瀲滟處,照見一個民族的精神長河如何奔涌不息。
舉水河畔的絕唱,無疑是孔子問路。舉水,舉水的支流沙河,在大別山山南呈網(wǎng)狀布排,道路被河流截斷,前路迷茫。于是使子路問道。于是有了孔子河,有了孔嘆橋,有了曬書山,有了儒風(fēng)不絕的問津書院,有了帝制的匾牌《萬世師表》。
書香流年,夕陽為孔嘆橋鍍上金邊,仿佛看見子路執(zhí)轡遠(yuǎn)眺的身影。這座跨越沙河的石橋,何嘗不是連接古今的象征?暮鼓聲中,銀杏葉落滿講堂前的石階。兩千年前掘出的石碑雖已湮滅,但“問津”二字早已刻入中華文明的基因——它是對真理永恒的叩問,是向彼岸不懈的追尋,更是時間長河中的航標(biāo)。當(dāng)最后一縷天光隱入山脊,書院檐角的銅鈴又輕輕搖響,如先賢的低語:道在途中,津在問處。
新洲藉詩人夏明江把個人詩作發(fā)表在北京地鐵文化廚窗,中外名詩人僅十人獲得此殊譽(yù),同時他又把“鼠標(biāo)輕點(diǎn)情騰浪,舉水揮竿釣樂章”的詩作發(fā)表在北京權(quán)威出版社國文出版社出版的詩集《鄉(xiāng)魂》中,讓舉水河的名片再次推向更廣闊的領(lǐng)域,這或許是問津之路的又一種拓展。

( 橡膠霸上有仙鶴)
團(tuán)風(fēng),尾閭的濤聲、哲思與江口沉鉤。
舉水蜿蜒起伏,在新洲的大埠與團(tuán)風(fēng)(史稱烏林的江口,交出了最后的澎湃。城與鄉(xiāng),動與靜,俗與雅,在這里擁抱一團(tuán),從此不離不棄。遠(yuǎn)處的山影,近處的灘涂,都市的繁華,田園的盛澤……
舉水蜿蜒三百三十三里,這江口便是三珠收尾處。杜牧在此吟唱了“折戟沉沙”的武事余響。他在赤壁的絕句寫到: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rèn)前朝,
東風(fēng)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這古邑文脈的溫潤,是文韻與戰(zhàn)事擰成了一股繩,在江風(fēng)里蕩出千年不絕的回聲。
三百年后,又有一個文人在此逐浪泛舟,寫下“大江東去”的豪情與“逝者如斯”的哲思。蘇軾的兩賦,恰是為這江口量身定做的注腳——《前赤壁賦》里“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的澄澈,是舉水與長江交融的靜美;《后赤壁賦》中“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的蒼勁,是古戰(zhàn)場暗藏的鋒芒。
江面掠過的不僅是蘇軾的“孤鶴”,還有周瑜火攻時的“烈焰”;灘頭留下的不僅是文人的屐痕,還有曹軍潰退時的馬蹄印。舉水一路裹挾的文脈武事,在此處完成了最精妙的合流。
現(xiàn)實另有一說,武赤壁的金戈鐵馬在江南岸。那是怎么可能呢?曹操的勢力在江北,怎么把船隊列陣南岸去了。如若如此,孫權(quán)的攻法會是更多樣,從陸地圍剿,何必靜待東風(fēng)火攻。曹軍是枕北面南,這才是歷史研究的正確方向。今人把那戰(zhàn)場遷到南岸,實是有違了杜牧蘇軾的千古的辭章。孕出了文赤壁的千古辭章;而蘇軾的筆墨,又讓那場戰(zhàn)爭有了超越勝負(fù)的人文重量。
這片臨江的港灣,便是當(dāng)年曹軍水師屯泊的隱秘所在。想象建安十三年的秋江,數(shù)千艘艨艟連檣接櫓,將江面遮得密不透風(fēng),船頭的“曹”字大旗在江風(fēng)中獵獵作響。水師將士或倚舷瞭望,或擦拭刀戟,江霧里隱約能望見南岸(鄂州的)樊口,一場改寫天下的大戰(zhàn),正從這平靜的泊船處積蓄著雷霆之勢。
黃州作協(xié)副主席著名詩人譚冰寫有這段歷史的史證之詩《赤壁船》
不知什么時侯
洞簫吹來一夜的東南風(fēng)
昨天的蘆葦燒殘了孟德的船
荒涼的江岸崖壁一片彤紅
從此 那船
便傾斜地擱淺在黃州
不再遠(yuǎn)航
傳說那是孔明萆船借箭
飲赤壁酒三斤
忘了歸還周郎的一面令旗
鑄成失敗者或勝利者
都在黃州赤壁矗起
一座血腥的光榮
詩中的黃州與團(tuán)風(fēng)在地理坐標(biāo)系同一個點(diǎn)。
如今,這里江灘上蘆葦叢生,潮起潮落間,或許有深埋的陶片或銹釘被浪濤卷上岸,仿佛是當(dāng)年戰(zhàn)船的殘魂。站在古泊舊址遠(yuǎn)眺,江風(fēng)掠過耳畔,竟似夾雜著千年前的鼓角與吶喊。
舉水在此完成了它的旅程,以一汪靜水的姿態(tài),將赤壁之戰(zhàn)的前塵往事,悄悄收進(jìn)了江與河的褶皺里,成為舉水最沉厚的一抹余韻。
舉水崢嶸,孫子以兵法立極,為舉水注入“武”的骨血;孔子道中問津,在南中國播散他稀珍的文脈;蘇軾以雙賦登頂,為舉水淬就“文學(xué)”的精魂。
站在磯頭回望,舉水如練,三珠成軸,麻城的劍影、邾城的書聲、赤壁的文心武魄,最終都沉淀在這江與河的交匯處。孫子、孔子、杜牧、蘇軾,文星武星輝映,讓舉水不僅是一條地理的河流,更是一條貫穿華夏文明的精神水道。
武定鼎、文傳世,二者共生,方為永恒。舉水,長江水系一條普通的河,一條非凡的河,在歷史的航道上,竟是如此的燦爛奪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