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方花園
李姜潔
一巴掌寬，兩米來長。要說，這窗臺上的方寸之地，實(shí)在算不上“花園”，只是二十來盆花草們的疆域。
雖然窄小，卻實(shí)在熱鬧。各色各樣的小盆、小罐、小杯，甚至好看的小碗，一溜兒擺開。胖嘟嘟、圓滾滾的多肉們擠擠挨挨、生機(jī)勃勃，像是爭著和盆盆罐罐上的花朵比美似的。
我知道她們的脾性?；鸺漓t腆，冬日的陽光多愛撫幾次，她的臉頰就會悄悄羞紅，就像舊時坐著花轎出嫁的大姑娘，鞭炮和嗩吶聲越近，姑娘的臉就越紅。桃蛋好像知道自己長得粉嘟嘟、胖乎乎，可愛得沒誰能比，老愛嘟著小嘴兒鬧脾氣。最皮實(shí)的當(dāng)然是玉樹。盛夏時節(jié)，那些嬌氣的多肉在朝朝顧盼中仍漸次枯萎，只有玉樹，依然在酷暑的陽光里翠綠油亮。她的一片葉子就能生根發(fā)芽，隨便剪個枝插進(jìn)土里，就能長成一盆茁壯的綠植。你簡直不用去管，等著吧，她會漸漸長成一棵小樹，長成老樁，說不定有一天，她還會綻開一樹繁花。
在這小小的王國里，最愛打扮的要數(shù)“蕾絲公主”了。那鑲著蕾絲花邊的層層疊疊的綠色大擺裙，只有優(yōu)雅的公主才配得上啊。她有公主的名字，卻沒有公主的嬌弱。葉片邊緣不斷長出的無數(shù)小芽落地生根，一不小心就會長成滿滿一盆。因?yàn)槠劣趾灭B(yǎng)，她成為友誼的使者，在同事的窗臺上婷婷裊裊。為了陪伴這位“公主”，同事的窗臺陸續(xù)添上了各樣的花草，而同事也不知不覺愛上了養(yǎng)花。每次去看這位出使的“公主”，便覺日日隨著廣場的音樂輕歌曼舞的她，是愈見風(fēng)姿了。
當(dāng)?shù)谝豢|晨光輕撫窗欞，金邊吊蘭的葉叢深處，一場溫柔的蛻變悄然啟幕。葉叢中探出幾枝細(xì)長的花莖，莖頂鼓起一串米粒大的的花苞。她們會在晨光里綻開，再過些時日，就垂掛成一串串風(fēng)鈴——鑲著金邊的小風(fēng)鈴，真美！一陣輕風(fēng)吹過，風(fēng)鈴就搖曳在光影里，和窗外婉轉(zhuǎn)的鳥鳴、輕拂的微風(fēng)，交織成動人的樂曲。推開辦公室的門，風(fēng)鈴們就會在牽手的風(fēng)中搖曳得更歡暢，就像迎候親人似的，這是獨(dú)屬于我的溫暖的晨曲。
后來，辦公室迎來一位新朋友，他帶來一大盆君子蘭。于是找來一張茶幾，支在窗臺前。我眼前一亮，這下，屬于花草的領(lǐng)地?cái)U(kuò)展了幾平米！
我興致勃勃搬來?xiàng)d子花、桂花、菊花、金魚花，都是些種在大點(diǎn)的花盆里的開花的品種。索性把辦公桌移了移，又買來一個花架，搬來一盤正牽枝引蔓的綠蘿。小小的“窗臺花園”，日漸顯出“花園”的模樣，有了層次，有了顏色，有了季節(jié)。在春光中萌動，在夏陽中熱烈，在秋風(fēng)中豐盈，而到了冬天，就像已然了悟的智者一樣沉靜下來。四時從來不會落下每一塊方寸之地，每一株花草。
來辦公室的訪客，常要贊美這處風(fēng)景，甚或有拍照記錄的愛花人，稱贊這里簡直是“迷你小花園”！
沉醉在這方寸間的風(fēng)景時，我的眼前，常會閃現(xiàn)出兒時那塊“繁華之地”。
在我的記憶里，它是一直蓬蓬勃勃、花團(tuán)錦簇著的，說它“繁華”，一點(diǎn)兒也不夸張。
單就面積來講，特別是和這方寸之地相比，它的確夠大。是院子前的一塊空地，有幾十個平米吧。母親把它開墾出來，我和姐姐就有了一塊可以播種的“大花園”。指甲花、太陽花、牽?；ā⒚廊私?、雞冠花……都是很普通的花，頭一年，是從小伙伴那移栽過來的。只要種到土里，澆夠第一次水，這些花草，是不用照管的。家養(yǎng)的雞去花草里找蟲子，也許會拉下一泡屎；撒歡的狗追逐到花叢間，也許會撒下一泡尿。她們朝飲甘露、暮浴霞光，向大地扎根，向天空伸展，生命力都潑辣旺盛得很。
那時，我們從不曾“一日看三回”地精心侍弄，花草們卻在那塊空地上日日鋪展、茁壯，開花、結(jié)籽。花籽自然落地，生根、發(fā)芽、伸枝展葉，復(fù)又到了花期，又結(jié)了種子。最熱鬧的是牽?；?。無論遇到一面墻，還是一棵樹、一叢灌木，甚至隨便倚在柴垛上的一根竹竿，牽牛花都會探出觸須，盤旋纏繞著生長、開花，小喇叭似的，一朵又一朵，向著清晨的陽光，掛著晶瑩的露珠，真是嬌艷欲滴！于是家門前簡直成了大花園，明晃晃的，紅的紅、黃的黃、綠的綠、紫的紫。蜜蜂嗡嗡著，在花間唱著歌。蝴蝶呢，自然是把這里當(dāng)成舞臺了。如果不是這么繁盛的花地，怎么配得上它翩躚的舞姿、絢麗的舞衣呢？
最引人注目的，是搖曳在綠葉紅花間的一個個小金瓜。拳頭大小，正好握在掌心，真讓人憐愛。更妙的是可以用針在幼瓜上刻字，等到瓜兒一天天蓬勃，像金燦燦的小太陽似地明亮耀眼時，我和姐姐，就可以摘下那些攢著滿滿的期盼成熟的果實(shí)了。鐫刻著小伙伴姓或名的小金瓜，裝扮著她們的床頭，數(shù)月之久依然鮮亮飽滿。多年以后，故鄉(xiāng)的小伙伴難得相聚，桌上那道金貝貝南瓜，讓大家一下子憶起那獨(dú)一無二的小金瓜，憶起浸透了童年歡笑的故土。
那再也無處尋覓的小金瓜！再也回不去的故鄉(xiāng)??！
那是窖藏在記憶深處的甜蜜時刻——每天晨起打開大門，隨著清新空氣撲面而來的，便是一院子的朝氣蓬勃、流光溢彩。而花朵競放的夏日，晚飯過后難得的閑暇，是全家人最愜意的時光。我和姐姐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仰望著似乎觸手可及的滿天繁星，聽母親講苕女婿的故事。蟋蟀在花叢間彈琴，青蛙在池塘里開演唱會，風(fēng)和樹葉纏綿起舞，莊稼們耳鬢廝磨著簌簌低語?；ǖ乩铮瑺颗；廊私吨讣谆▊兊娜~子隨著微風(fēng)蕩漾、起伏、流轉(zhuǎn)，就像在歡快地鼓掌。她們一定是笑了。有這么好的音樂、舞蹈和故事，這么美的夏夜，怎么能不笑呢？
而今，那個生氣勃勃的“大花園”，早已和曾經(jīng)生機(jī)盎然、熱氣騰騰的鄉(xiāng)村一樣，只能在午夜夢回時，溫柔地懷想了。
所幸，我還有窗臺之域的這方花園。
坐擁這方錦繡，靜聽花開。
作者簡介：李姜潔，中國作協(xié)會員?，F(xiàn)工作于湖北省宜都市政協(xié)。熱愛寫作，有幾十萬字作品發(fā)表在《雜文報(bào)》《小散文》等各級媒體，先后獲得全省“一封家書”征文大賽一等獎等獎項(xiàng)。出版有散文集《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