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云之十《新年》
趙志強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賀知章《回鄉(xiāng)偶書·其一》
新年,是一個人的名字。
新年,姓丁,回族。他全名記不清了,村里人都叫他新年。估計,他的名字應(yīng)與過年有關(guān)系,或出生在臘月,或出生在正月,不然,不會無緣無故地叫新年。
新年平時不在村里,平時誰也見不到他。只要一進臘月,他就回來了,暫駐在他的侄子家。他侄子人丁興旺,男女老少十幾口。但侄子每年都提前給他打掃出一間屋,收拾干凈后,供他居住。但被褥都是新年回來時自帶的。
新年每次回來時,都給侄子侄媳和孫子孫女輩帶些東西,有吃的、穿的、用的,還有小孩子過年放的鞭炮,或女孩子頭上的扎花,甚至花布衣。因此,一家人都喜歡他,小孩子們更是盼望著新年早點回來!
過年時,新年就回來了。或者說,新年回來,就快過年了。
新年回來后,見到村里人很親切,笑呵呵的。村里人見到他,也很好奇。因為他穿著打扮、言行舉止與村人不太一致。那個年代,家家都窮。村里老漢們都是破衣爛衫。新年不同。他頭上帶著棉帽子,農(nóng)村叫”三帖瓦”,冷時能把一層折下來,護住耳朵脖子,平時能翻上去,里面竟然是毛的。上身穿著干凈厚實的棉襖,脖領(lǐng)很高,袖口收縮,不是敞口的那種,并且還是記扣的,一排大扣子很顯眼。下身自然是棉褲,也干凈厚實。但不是大襠的,是按腰圍做的,既不瘦,也不肥。并且扎皮帶,很嚴(yán)實,不進風(fēng)。農(nóng)村老漢一般都是大襠棉褲,腰部要挽起來,再扎上一根繩子捆住。因此,腰部前面鼓得老高。新年腳上穿著棉帖鞋,皮底,防水。在雪地里走不怕濕,還防滑。這身行頭自然會引起村里人心奇。人們都不知道他干啥營生,問他他也不正面回答,敷衍過去了,村里人就不再追問。他侄子肯定知道,但也說不知道,給人感覺神秘兮兮的。
新年不只穿得光鮮,精神狀態(tài)也不錯。微胖,面色紅潤,不象農(nóng)村老漢臉上干巴巴的。他的手臉都很干凈。特別是脖子里也干干凈凈,沒灰。農(nóng)村冬天特別冷,人們洗臉時光洗臉面,脖子里都發(fā)黑。新年的手胖嘟嘟的,一看就不是干活下力的手,指甲剪得齊整,也短,藏不住污垢。另外,他的牙齒更是引人注目,很白,不象農(nóng)村人一口黃牙。新年,新年,一切咋這么新呢?
那時,雖然物資貧乏,生活艱難,但過年特別熱鬧,“年味”特濃。尤其孩子們,一進臘月,就感覺特有希望和盼頭,好像平常平淡的日子就是為了換取這有吃有喝、有聲有響、有光有色的短暫的幾天過年時光。新年到了,新年的侄孫子孫女特驕傲,因為他們的鞭炮比同齡的伙伴更響更大更多,那時比什么,就比這個。鞭炮一燃,火光沖天,響聲雷動,新年的侄孫子們從臉上就可以讀出一種心境。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年,過完了。新年,沒有給村里人打個招呼,又走了。大人們似乎沒有感覺,孩子們總感覺失去了什么,是來年的一份盼望。
日子恢復(fù)了平淡,人們忘了新年。
新年離開了故鄉(xiāng),但離不開世界,離不開存在。在南京一個城郊結(jié)合部的飯店門口,村里人竟然發(fā)現(xiàn)了他。在進店吃口飯時,發(fā)現(xiàn)門口站了一個人,衣衫不整,蓬頭垢面,胡子拉碴,恭恭敬敬,彎著腰,低著頭,手里拿著一個飯碗,在乞食。
當(dāng)時,那個村里人驚奇地說,哎呀,這不是新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