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念著岳陽縣筻口鎮(zhèn)的那方故土,如今它有了一個嶄新的名字 —— 新沙南村。這方水土,曾以“山上村”的名號,刻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記憶里。細嶺上的風(fēng),還常掠過夢里的田埂與炊煙。前幾年村級合并時,山上村與沙南、世庠、大元、新安村相擁相融,凝聚成今日的新沙南村。名字雖新,根脈依舊,就像家鄉(xiāng)的冬天,是刻在我七十余載歲月里的一幅水墨畫,暈染著童年的歡笑,沉淀著一生的眷戀。
記憶里的故鄉(xiāng),山水相依。村后那條沙港河,作為新墻河的重要支流,更是鐫刻了我一生的童年記憶。
春日漲水時,河面驟然寬闊,白帆點點順著水流浩浩蕩蕩而下,真真是“千帆競發(fā)”的壯闊景象。船槳劈開碧波,號子聲此起彼伏,和著河水的奔騰聲,成了故鄉(xiāng)最鮮活的樂章。
夏日里,河水清淺,“魚翔淺底”的靈動隨處可見。我們上學(xué)從不繞路,褲腿挽到膝蓋,赤著腳丫就往河里蹚。河水剛沒過腳踝,清清涼涼的,河底的卵石被水流磨得圓潤光滑,踩上去滑溜溜的,癢絲絲的舒服勁兒直鉆心窩。我們故意把腳往深水處跺,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小伙伴的衣角,引來了一陣嬉鬧。偶爾腳底掠過幾尾小魚,滑溜溜的觸感驚得我們哇哇大叫,彎腰去捉,魚兒卻擺著尾巴鉆進石縫里,只留下一圈圈蕩漾的漣漪。
渡口的老艄公搖著木櫓,船兒悠悠晃過水面,看著我們鬧,眼角的皺紋里都漾著笑?!棒构粨u櫓,耽誤一船人”,他總愛停下櫓,從船板上摸出幾顆炒得噴香的花生,朝我們揚手:“伢崽們,慢點蹚,莫摔著!”
我們一窩蜂圍過去,攥著花生就往嘴里塞,花生的焦香混著河水的清甜,在舌尖散開。
有時他還會故意把船搖得晃悠悠,逗得我們在船上東倒西歪,笑聲灑滿一江碧水。歇櫓的空檔,老艄公便坐在船頭,慢悠悠地抽著煙,給我們講沙港河的故事。他說早年河面上的白帆能連到天邊,船工的號子喊得震天響;說某年發(fā)大水,他撐著船救了余大哥的幾袋稻種;說夜里的河面上會有漁火閃爍,那是打魚人守著一河的收成。我們托著腮幫子聽得入了迷,連河風(fēng)掠過耳畔都忘了,只覺得這河水里藏著說不盡的傳奇。那櫓聲吱呀,那煙袋鍋忽明忽暗,載著趕集的鄉(xiāng)親,載著滿船的故事,也載著我們無憂無慮的童年。
只是這條河也有桀驁的性子。洪水泛濫時,洶涌的波濤漫過堤岸,將岸邊的稻田盡數(shù)淹沒,綠油油的禾苗泡在水里,低洼的村莊一片汪洋,讓鄉(xiāng)親們心疼又無奈。
到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鐵山水庫的水被引入城里和附近鄉(xiāng)下,成了千家萬戶的飲用水,沙港河從此換了模樣。水勢漸漸平穩(wěn),再也不見老艄公口中“連到天邊”的白帆,渡口的渡船也悄然駛?cè)肓擞洃浀母蹫?,再也搖不出當(dāng)年的咿呀聲。旱季里,河床大片大片裸露出來,干裂的泥土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再也尋不到“魚翔淺底”的靈動。
冬日的沙港河,更是瘦得厲害,潺潺的水流細如游絲。岸邊的蘆葦蕩褪了綠,裹上一層淺淺的白霜,風(fēng)一吹,蘆花便如雪花般紛飛,仿佛當(dāng)年我們跺起的水花,只是聽不見那群光著腳丫追著蘆花跑、喊著要捉魚的喧鬧聲。村里的水塘也換上了冬日的模樣,一夜寒霜過后,水面結(jié)上一層厚厚的冰,像鋪了塊透亮的水晶板。最叫人難忘的是,清晨太陽冉冉升起,金光灑在冰面上,冰下的魚兒耐不住悶,竟齊齊翻起白肚皮,銀閃閃的一片,在晨光里晃得人睜不開眼。我們背著書包上學(xué)路過,總要扒著塘埂驚呼,小小的心臟砰砰直跳,那股子震撼,一輩子也忘不掉。
冰面結(jié)實后,便是我們的樂園。我們揣著家里的小木板凳,跪在上面當(dāng)冰車,雙手拽著板凳往冰上一撐,“嗖”地就滑出去老遠?;锇閭兡阕肺亿s,冰面上傳來陣陣 “咯吱咯吱”的聲響,伴著我們的笑聲在清晨的村子里回蕩。膽大的還會撿起碎瓦片,貼著冰面用力一甩,瓦片打著旋兒滑出去,在冰上劃出一道道長長的銀線。有時玩得忘形,“撲通” 一聲摔在冰上,冰涼的寒氣透過棉襖滲進來,卻一點也不覺得疼,反而捂著肚子笑得更歡。
一夜之間,屋頂白了,樹梢白了,連村口后來修起的石橋也披上了銀裝,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干凈得讓人心顫。兒時的我們最愛踩著沒過腳踝的雪在河邊瘋跑,捏著冰冷的雪球相互投擲,凍得鼻尖通紅,笑聲卻穿透整個村莊;我們蹲在雪地里,用小樹枝扒開積雪,盼著能找到一只躲雪的麻雀;我們還會在河邊堆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給它插上蘆葦當(dāng)頭發(fā),扣上家里的破草帽,看著它傻乎乎地立在風(fēng)雪里,就覺得滿心歡喜??扇缃裨僬驹谑瘶蛏贤ィ”∫粚友┥w在干裂的河床上,水塘也沒了當(dāng)年的厚冰與魚躍,只剩下一片靜悄悄的白,落進我心底,泛起一陣淡淡的心酸。
18歲那年,我背著簡單的行囊離開了家鄉(xiāng)。從軍的號角吹散了冬日的炊煙。之后的歲月里,我輾轉(zhuǎn)軍營、工廠,又踏入從政的道路。走過無數(shù)城市,見過無數(shù)冬景,卻再也尋不到新沙南村冬天的味道。那味道,是老屋里柴火灶燒出的煙火香,是母親親手煮的紅薯的甜香,是雪后空氣里清冽的草木香,更是沙港河潺潺流水的故鄉(xiāng)香。
如今我已是白發(fā)蒼蒼的老者,回頭的路走過了一遍又一遍。每到冬日,總要站在村口的田埂上望一望:沙港河依舊,鐵山水庫的清波依舊,只是當(dāng)年的伙伴大多已兩鬢斑白,還有的早已遠去,童年的老屋也換了新顏??赡乔Х偘l(fā)的壯闊,那淌過河水的自在,那老艄公的故事,那雪地里的歡騰,卻從未褪色。它們藏在我記憶的最深處,溫暖著我走過風(fēng)雨人生。
新沙南村的冬天,沒有北國冰天雪地那般壯闊,卻有著江南水鄉(xiāng)獨有的溫婉與厚重。她是我心頭的一枚朱砂痣,是我夢里的一汪清泉,是我永遠的根,永遠的摯愛。( 余愛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