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四退
雜文隨筆/李含辛
我曾在喧囂的深海中泅渡半生,直到四道退境,如四座燈塔般次第亮起,才終于辨清生命荒原的輪廓與歸路。
2024年生日退出親友群時,我初嘗“退”的滋味。那里曾是我靈魂的暖巢,后來卻淪為信息洪流的灘涂——曬房、曬娃、曬恩寵,言語浮沫下是日漸稀薄的情誼。某日見人爭論某明星婚變,其激烈處似欲隔屏搏命,我忽而記起魯迅那句“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終于明白:原來我們早已隔膜在各自的孤島。退出的瞬間,那絲微痛,竟是靈魂從集體幻覺中抽離的傷口,在無聲滲血。
2025年醫(yī)藥群的告別在隆冬。三十載沉浮于方寸藥瓶、分子結(jié)構(gòu)間,這方寸之地曾是我安身立命的全部江湖。退出前夜,我翻看群聊記錄,竟如翻閱一部異化史:從新藥研發(fā)的激情辯論,到回扣黑幕的隱晦暗示;從病理圖譜的嚴(yán)謹分享,到紅包接龍的無休狂歡……我恍然驚覺,自己半生所系,不過是資本齒輪上一粒微塵。拂袖而去時,窗外的雪正覆蓋城市,仿佛天地在為我這遲來的清醒施洗。
文學(xué)群的離散則在2026年臨近。那些曾為一句詩徹夜?fàn)庿Q的靈魂,漸漸被流量馴化為焦慮的獵犬。某次見人討論“如何讓網(wǎng)文更爽”,滿屏皆是“打臉節(jié)奏”“黃金三章”的算計。書架里蒙塵的《老人與?!吠蝗淮掏措p目——圣地亞哥與大海的搏斗,在今日算法眼中,恐怕只是不懂“爽點”的愚行。退出那刻,我聽見某種東西在體內(nèi)碎裂,那是對文學(xué)神壇的最后一點幻夢,碎得清脆而徹底。
如今佇立于組織的大門前,我手中已握著退出的鑰匙。二十載會議記錄在壁爐中化作蝴蝶般的灰燼時,想起父親臨終的嘆息:“莫活成他人的零件?!被鸸鈸u曳中,我懂得他所指:那集體主義的甜蜜糖衣,終會腐蝕掉生命本真的鋒芒。
這四重退境,原是四道精神上的刮骨療毒。當(dāng)所有喧囂遁去,生命終于顯露出它樸素的骨架:晨跑時腳步踏碎薄霜的脆響,是身體在與時間談判;燈下《莊子》書頁翻動如蝶,是靈魂在啃食智慧的桑葉;旅途中山川掠過車窗的流影,是存在向宇宙投去驚鴻一瞥。三項修行,恰是生命三維的坐標(biāo)——以筋骨丈量空間,以思想錨定時間,以足跡繪制天地。
清凈非死寂,而是陶淵明“虛室生白”的澄明。如古琴減字譜,刪盡繁音冗節(jié),每個休止符里都藏著驚雷。我在晨跑中聽見心臟捶打胸膛如遠古戰(zhàn)鼓,在書頁間撞見蘇格拉底“未經(jīng)省察的人生不值得過”的詰問,在雪山之巔感受到“天地不仁”的凜冽啟示。這退出的孤境,竟成了最豐饒的沃土。
人生行至深冬,方徹悟“只爭朝夕”的真味——非汲汲于占有,而是如海德格爾所言“向死而生”的清醒。當(dāng)所有社會性外殼層層剝落,露出的是存在本身赤裸的質(zhì)地。四退之后,世界并未縮小,反而在刪繁就簡中展露其浩瀚本相。原來真正的歸處,從來不在他者構(gòu)筑的圍城,而在每一次深長呼吸間,在每一寸未被污染的晨光里,在靈魂向生命深處那縱身一躍的自由之中。
生命終以退為進:退出喧囂的牢籠,才踏入宇宙無邊的寂靜道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