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守望
文/李曉梅
上午手機叮咚一響，是校長大姐發(fā)來的一段視頻。我正忙著，本打算等會兒再看，手指卻不聽話似的，一下子便點開了。屏幕亮起來，標(biāo)題是三個字：“共守望”。再一看，演唱作曲，赫然寫著“李婷”。我心里頭“咯噔”一下，像被什么柔軟又結(jié)實的東西輕輕撞了撞，趕忙放下手里的一切，湊近了細(xì)瞧。
果然是那丫頭。舞臺上的光攏著她，一身警服筆挺，眉眼卻還是我記憶里那個小囡囡的模樣，只是褪盡了稚氣，添了說不出的英氣與沉靜。歌聲淌出來，不是那種脆生生的甜，而是像深秋里曬足了陽光的泉水，清亮里帶著暖暖的厚度，一字一句，熨帖得很。我就那么捧著手機，一遍，兩遍，三遍……周遭的聲響都淡去了，只有那歌聲，和著心里頭翻涌上來的、熱烘烘的舊日時光。
眼前便有些模糊了，那屏幕上的光影，漸漸化開，化成了許多年前，我們學(xué)校大院里的景象。那時候的丫頭，才那么一點點高，扎著兩個羊角辮，跑起來一跳一跳的，像只伶俐的雀兒。她從小就生得惹人疼，大眼睛忽閃忽閃，見人就笑，露出淺淺的梨渦，院里上上下下的老師，沒有不喜愛她的?？蛇@乖巧里頭，又透著一股子別的孩子沒有的懂事勁兒。這懂事，大約有一多半，是她那位當(dāng)校長的媽媽“嚴(yán)”出來的。
別的且不提，單說洗澡這一樁。
那時候，我們整個大院的人家，洗澡都得去田巷子那間老澡堂。周末的午后，澡堂子門口總是最熱鬧的，大人提著網(wǎng)兜，孩子抱著臉盆，說笑聲、招呼聲能傳出半條街去。水汽氤氳的浴室里頭，更是孩子們的樂園，鬧騰得能把屋頂掀翻。可丫頭從來不敢這樣“放肆”。她媽媽給她立了規(guī)矩，幾點去，幾點回，分秒不許差錯。我有時在巷口遇見她，小小的人兒，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紅撲撲的小臉上，懷里抱著裝換洗衣服的小盆子，腳步匆匆的，看見我，停下脆生生叫一聲“阿姨”，眼睛亮晶晶的，卻不耽擱，又趕忙往家走。背影小小的，卻挺得筆直，仿佛肩上真擔(dān)著什么了不得的準(zhǔn)時責(zé)任似的。我們幾個當(dāng)阿姨的私下說起來，又是心疼，又是佩服她媽媽的管教。現(xiàn)在想來，那匆匆的腳步里，跑掉的何止是玩鬧的時光，怕還有一份屬于孩童的、悠哉游哉的散漫。可那份規(guī)矩與自律，大概就從那濕漉漉的田巷子，悄然滲進(jìn)了她的骨子里。
她媽媽望女成鳳的心切，我們看在眼里。丫頭也爭氣，仿佛是塊天生就能發(fā)光的璞玉。學(xué)校的文藝匯演，她總是最打眼的那個，歌聲清越，舞姿也靈；周末去少年宮，鋼琴前一座就是大半天，叮叮咚咚的琴聲，從生澀到流暢，陪我們度過了許多個安靜的午后。我們有時去她家里坐，總能看見墻上新添的獎狀，紅的，金的，映得滿室生輝。她媽媽嘴上不說，眼里那份驕傲，卻是藏也藏不住的。這丫頭，就像一棵被精心照拂的小樹，我們眼看著她抽枝，長葉，一天比一天挺拔秀頎。
后來，她果然以極好的成績，考上了西安音樂學(xué)院。消息傳來，我們這群看著她長大的阿姨，比自家孩子中了榜還高興。仿佛自己當(dāng)年在田巷口目送的那個小小背影，一路不停，竟真的跑到了那樣一個閃著藝術(shù)光芒的殿堂里。再后來，聽說她去了部隊的文工團(tuán)，成了臺柱子。我們想象著，那田巷子里匆匆趕路的小丫頭，如今站在偌大的舞臺上，一身軍裝，歌聲嘹亮，該是怎樣一副颯爽的模樣？心里頭便又驕傲，又有些恍惚的感慨。
然而更讓我們吃驚的還在后頭。文工團(tuán)待得好好的，她竟轉(zhuǎn)業(yè)了，去了西安的一個基層派出所，當(dāng)起了一名普普通通的民警。藝術(shù)殿堂到街頭巷尾，這個彎兒轉(zhuǎn)得太大，我們起初都有些回不過神?？伤龐寢?，我們的校長大姐，提起這事，語氣卻是平平靜靜的，只說：“孩子自己的選擇，她覺得那里更需要她。”
這一下，我們才恍然驚覺，那棵我們看著長成的樹，早已不再只是一株需要欣賞的風(fēng)景，而是深深地把根扎進(jìn)了泥土里，想要撐起自己的一片蔭涼了。遺傳了她媽媽那股子做什么都要做到極致的勁頭，她在派出所里，竟也很快闖出了名堂。聽說，調(diào)解糾紛有她特有的耐心法子，能把劍拔弩張的雙方說得心平氣和；辦案子又肯下苦功，蛛絲馬跡都逃不過她的眼睛。有一回，校長大姐給我們看她的照片，是張工作照，穿著警服，正在給社區(qū)的老人講解什么，微微彎著腰，側(cè)臉上是極認(rèn)真、極柔和的神情。那神情，忽然就和她小時候練琴時蹙著眉頭的專注樣子重疊在了一起。能文，能武，年年評優(yōu)，成了所里離不開的得力干將。我們這才明白，她那清亮的歌聲里，為什么后來會多了那股子厚重與溫暖；那大概不只是藝術(shù)的沉淀，更是走過紛紜人世，理解了生活的不易后，從心底生出的力量與柔情。
視頻不知第幾遍放完了，歌聲停了，最后定格的畫面，是丫頭敬禮的側(cè)影，挺拔如松。我回過神來，窗外陽光正好，明晃晃地鋪了一地...
寫于2026年 1月 11日下午1:22
本文作者李曉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