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 影
——街頭見聞
吳軍（渭南）
一對老夫妻，兩塊沉默的碑。
布衣，被歲月漂成灰白；
背簍，盛著隔夜霜；
銀發(fā)，兩場遲到的雪，
同時落進彼此的肩胛。
他們把日子掰成兩半：
一半贍養(yǎng)上一代的黃昏，
一半孵化下一代的黎明。
手掌的溝壑，是子孫回家的地圖；
指縫的泥土，是莊稼寫給天空的匿名信。
一生操勞，把“苦”字折成紙船，
放進雨水里，看它漂——
漂成半條河的皺紋。
他們把“怨”與“悔”揉碎，
塞進圍裙口袋，
讓洗衣機絞成泡沫，
順著下水管，永遠離開屋檐。
相濡以沫，是把彼此的影子熬成湯，
在停電的夜里，小口小口地喝。
牽手，是兩根老樹枝在風雪中嫁接，
年輪一圈圈愈合，長成連體的痂。
如今，他們的背影被夕陽一頁頁撕掉：
先是衣角，再是肩胛，
最后是兩枚重疊的腳印——
像兩粒被誰含化的糖，
甜，且空。
別怕那漸遠的輪廓，
它們只是翻過身的山；
山后，一條更長的路
正被他們踩成
下一代的地平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