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瑞雄
我從小就是個活潑好動的男孩，只要有空閑時間或是假期，總愛收拾行囊外出旅游。那時的我總以為，遠方是千里之外的山川湖海，要翻山越嶺才能觸摸它的輪廓；是列車轟鳴著奔向的陌生名勝古跡，要攥著車票才能聽見它的動人故事；是地圖上用紅筆勾出的未知坐標，得跟著標記艱難跋涉，才能觸到它的模樣。
元旦假期遇著雨，我便留在書桌前看書，陽光卻悄悄漫過了書頁。指尖不經(jīng)意觸到“心遠地自偏”的字句，像一顆石子落進平靜的湖面，漾開圈圈漣漪，漾開片刻的松弛，漾開心底的柔軟，漾開與喧囂相隔的安然。
我這才忽然驚覺：真正的遠方，從不在腳下丈量的路程里，而在盛滿詩意的心境中——是檐角雨滴敲出的清脆韻律，是案頭茶香漫開的慵懶時光，是眉間心上那片不受驚擾的柔軟風景里。
原來，無需執(zhí)著奔赴千里。若以詩為行囊，即便走在尋常街巷，每一步步履間，也藏著通往“遠方”的韻腳；每一陣晚風里，都裹著撞進心懷的溫柔；每一盞燈火下，皆映著可抵歲月的詩意。
那是去年的深秋，我居住的小城，被連綿雨季困住，潮濕的空氣裹著煩悶壓在心頭。百無聊賴時，我翻出舊書，一枚干枯的銀杏葉間，夾著那本葉芝詩集。指尖輕觸“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目光無意間掃過窗臺——那盤綠蘿竟悄悄抽出了新葉，雨滴在葉面上滾成剔透的珍珠，恍惚間，仿佛把愛爾蘭的晨霧，也牽到了這方小窗里，連原本黏膩的雨意，都染上了幾分詩意的清涼。
中午時分，肚子餓了，我便下樓買面包。踩著積著雨水、被歲月磨平棱角的石板路，水珠濺起的“嗒嗒”聲，竟與詩行里的節(jié)奏輕輕疊合。原本灰撲撲的街巷忽然軟了下來，尋常的磚墻瓦檐漫上了遠方的溫柔，連迎面吹來的風，都裹著幾分詩句里的清潤。
頃刻間，我忽然覺得，若帶著詩行走，不必刻意尋找風景：暖黃的便利店燈光，悄悄續(xù)上了“小橘燈”的當代微光；飄在微風里的桂花香，默默寫就了“暗香浮動”的現(xiàn)代篇章。行囊里的詩，讓每一步尋常路，都成了奔赴遠方的旅程。
其實，人們不必遠行萬里，心中有詩，斗室便是“遠方”。我家的書房不過六平方米，卻藏著能抵歲月漫長的遠方：書架上，唐詩宋詞的封皮泛著舊時光的暖黃；桌角的青花瓷瓶里，總插著新采的月季或剛折的竹枝，鮮活得能映出四季流轉(zhuǎn)的模樣；連陽臺中那盆常春藤，也纏著書頁間漏下的光影，長成了詩意的形狀。
我兒子也喜歡看書，我時常對他說：讀王維的“大漠孤煙直”，眼前便會鋪開落日下的戈壁，連風里都帶著沙礫的沉響；吟馬致遠的“小橋流水人家”，耳畔仿佛能聽見江南水鄉(xiāng)的櫓聲，混著船頭漁娘軟糯的吳歌，一幀幀都是遠方的模樣。而每一頁書里藏著的這些風景，會悄悄在他心里種下對世界的向往——當詩句在心底生了根，書桌前也能望見大漠的落日，臺燈下亦能聽見江南的櫓聲，就連硯臺里慢慢磨開的墨香，都能漫成一幅“水墨江南”的模樣。
在現(xiàn)實的土壤里種下詩，向著“遠方”的天空生長。我們都曾被生活的瑣碎絆住腳步，為生計奔波，為俗事煩憂，可只要在心里留一方角落給詩，日子便會生出不一樣的光彩。晨起時讀一句“晨光熹微”，上班擠地鐵的焦躁，便會被晨露般的溫柔悄悄化開；午休時翻幾行戴望舒的《雨巷》，寫字樓的鋼筋水泥間，竟也能冒出青石板路的詩意；晚歸時念一段“星垂平野闊”，臺燈下的疲憊，便會被漫天星光輕輕托住。
詩從不是脫離現(xiàn)實的幻想，而是播在生活里的種子——你用熱愛澆灌它，它便會抽出枝葉；你用溫柔滋養(yǎng)它，它便會開花結(jié)果，將柴米油鹽的尋常日子，撐成一片通往遠方的天空。那些藏在字句里的風景，會悄悄住進每個平凡的朝暮；那些浸在詩里的溫柔，終將把生活釀成甜美的模樣。這樣的日子或許沒有驚天動地的波瀾，卻在每一段與詩相伴的時光里，藏著最踏實的浪漫。
原來遠方從不是遙不可及的彼岸，而是藏在詩行里的風景，是盈滿詩意的心境。當我們把詩裝進行囊，每一步都是向遠方的靠近；當我們把詩種在心中，方寸之地亦能容納萬千山河。
如今生活節(jié)奏飛快，人們總忙著追逐山海盡頭的風景，以為遠方就藏在跋涉的終點。其實，世間最動人的遠方從不在千里之外，而在我們與詩同行的每一個日?！欠_詩集的剎那，是與古句撞懷的瞬間，是平凡日子里被詩意點亮的那一點溫柔，是窗臺花香與詩句相和的清晨，是燈下翻書與古人對話的夜晚。
這樣的遠方無需奔波，卻能讓每一個尋常時刻，都閃著治愈人心的光。它既能撫平我們追逐時的焦躁，能填滿我們獨處時的空蕩，又能點亮我們困頓中的希望，讓平凡日子也藏著滾燙的詩與遠方。
作者簡介:羅瑞雄: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廣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廣東散文詩學會會員、廣州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越秀區(qū)作家協(xié)會會員，簽約作家。曾在省級以上報刊、雜志及網(wǎng)絡文學平臺發(fā)表文學作品200余篇，作品《假如我是一滴春雨》獲第四屆“三亞杯”當代華語文學大賽金獎和“2024年度最美散文獎”，《秋游南沙濕地公園》榮獲2025年度第二屆“春光杯”當代生態(tài)文學大賽“一等獎”，《我心上有座公園(外1首)》榮獲第3屆“李白杯”中國詩歌散文百家文學大賽新詩組一等獎。有多篇作品選入《中國詩歌散文百家精選》《中國散文詩年選》《2024年度華語文學精品選》等選本，《輕輕流淌的心語》散文集，由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