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龍寶
筆者按:我出生在十三朝古都洛陽,19歲來到邢臺上班,23歲調(diào)入于太行山東麓的沙河工作?;旧弦彩前雮€沙河人了。這雙重身份,讓我在聽聞靳鳳彩烈士事跡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一種宿命般的連接。洛陽欒川的九龍山,是他生命的終點;沙河東蘇莊和大油村,是他夢想的起點。作為記錄者,我試圖在這片山河之間,勾勒出一位普通戰(zhàn)士不平凡的一生,以及一個家族跨越半個多世紀的執(zhí)著守望。
引子:蒼松翠柏間的河北籍貫
在河南欒川縣城北,九龍山腳下,有一片靜謐而肅穆的所在——欒川革命烈士陵園。這里長眠著500多位英烈,他們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信念,將熱血灑在了欒川這片熱土上。如果你細心,在蒼松翠柏間穿行,會發(fā)現(xiàn)其中有23塊墓碑上刻著同一個籍貫:河北省沙河縣。這其中,有一塊碑,屬于靳鳳彩。而他的名字,只是抱犢寨戰(zhàn)役中犧牲的127位河北籍戰(zhàn)士之一。他們的故事,如星辰散落在歷史的夜空,而靳鳳彩家族的尋親之路,恰似一束光,照亮了這片土地上無數(shù)無名英雄的集體記憶。
1923年,農(nóng)歷十一月,靳鳳彩出生在河北省沙河縣東蘇莊村(后遷居大油村)的一個貧苦農(nóng)民家庭。彼時的中國,軍閥割據(jù),民不聊生。青年時代的靳鳳彩,親眼目睹了舊軍閥的壓迫和日寇的鐵蹄,一顆救國救民的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fā)芽。他不甘沉淪,先后擔任村會計、農(nóng)會主席,積極投身敵后抗日武裝斗爭。他組織民兵破壞日軍京漢鐵路線,為解放沙河城貢獻力量;他帶領(lǐng)擔架隊,在槍林彈雨中將前線傷員抬擔架送往幾十里外的當時張裕解放軍后方醫(yī)院,甚至兩次親自背著重傷員從沙河城送到冀莊。這些經(jīng)歷,鍛造了他堅韌的品格,也堅定了他跟黨走的決心。
1946年9月15日,這是一個被銘記在家族史冊上的日子。在家人的護送下,靳鳳采光榮加入了中國人民解放軍西北民主聯(lián)軍三十八軍五十五師一六四團。從邯鄲出發(fā),他隨部隊南征北戰(zhàn),解放安陽、轉(zhuǎn)戰(zhàn)上黨、強渡黃河、挺進豫西。這一走,便是與家鄉(xiāng)的永訣;這一走,便是向著光明與解放的義無反顧。與他一同踏上征途的,還有無數(shù)來自沙河、來自河北的戰(zhàn)士,他們中的許多人,最終將生命永遠留在了千里之外的豫西群山之中。
抱犢寨位于洛陽市欒川縣三川鎮(zhèn)境內(nèi),原本就是一處山高谷深、群峰環(huán)拱的天險。時間撥回到1947年12月。解放戰(zhàn)爭的烽火在豫西大地上熊熊燃燒。盤踞在欒川抱犢寨的國民黨頑匪謝潤玉部,憑借天險,負隅頑抗。為了拔掉這顆釘子,第二次攻打抱犢寨的戰(zhàn)斗打響了。此時的靳鳳采,已是三營七連的一名班長。他帶領(lǐng)著七八名戰(zhàn)士,肩負著一項艱巨的任務(wù):在天亮前炸毀敵人的北寨門。
那是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靳鳳彩和戰(zhàn)友們抬著40多公斤重的炸藥包,沿著蜿蜒崎嶇的山路,在齊膝深的雪中艱難前行。他們意圖佯攻北門,為大部隊打開缺口。然而,惡劣的天氣和不熟的地形拖慢了他們的腳步。當他們快接近北門時,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
“不好,被發(fā)現(xiàn)了!”一陣急促的槍聲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靜。寨上的土匪發(fā)現(xiàn)了這支敢死隊,密集的子彈如雨點般傾瀉而下。更為不幸的是,罪惡的子彈擊中了炸藥包……
“轟!”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火光沖天。靳鳳彩和他身邊的戰(zhàn)友們,為了新中國的黎明,壯烈犧牲。北門外的山溝,被烈士們的鮮血染成了紅色。那一年,他尚不滿二十五歲。
而在千里之外的河北老家,他的妻子剛剛生下次子靳長亮不到半年,長子靳長興也才三歲。對于他們而言,丈夫、父親,從此成了一個模糊的背影和一張再也等不回的歸期。抱犢寨的北門,不僅見證了靳鳳采的犧牲,也銘刻著127位河北戰(zhàn)士的悲壯。他們中的許多人,甚至連名字都未能留下,但他們的熱血,早已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
戰(zhàn)爭的殘酷,不僅在于犧牲,更在于信息的隔絕。由于當時交通與通訊的落后,靳鳳彩犧牲的消息很久沒有傳回沙河老家。村里干部為了照顧孤兒寡母,怕消息一出家就散了,便將陣亡通知書暫時壓下,沒有告訴靳鳳彩的妻子靳先堂。直到1952年,國家解放了,看著別家當兵的都回來了,唯獨自家男人沒音訊,在一次次追問,真相才終于被揭開。
這突如其來的噩耗,給了靳先堂老人沉重的打擊。她精神受創(chuàng),無法勞作。為了生存,上世紀六十年代,她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回到了娘家大油村。為了減輕負擔,她忍痛將小兒子寄養(yǎng)在親戚家,將大兒子靳長興送給西油村的大姨家撫養(yǎng)。她本人終身未嫁,靠拾荒艱難度日,直至1994年孤獨終老。在安葬靳先堂老人時,按照當?shù)仫L俗,男女壽終應(yīng)當合葬。但丈夫遺骨未尋,魂歸何處?無奈之下,家人只能用一塊藍磚,刻上“靳鳳彩之位”幾個字,作為他的象征,與靳先堂老人合葬。
這塊冰冷的藍磚,成了家族心中最深的痛,也成了后輩尋找先烈遺志的原始動力。而在沙河,像靳家這樣的家庭還有22戶,每一塊藍磚背后,都藏著一個破碎的家庭,一段未完成的守望。
尋找靳鳳采的下落,成了這個家族幾代人心中的執(zhí)念。
盡管后來補發(fā)了烈士證明書,但上面僅寫著“1947年11月,河南省盧氏縣,解放戰(zhàn)爭中犧牲”,具體地點依然成謎,直到2012年3月,國家出臺政策,對烈士子女給予補助。在申報材料時,孫子靳建紅終于有機會查閱到了保存在沙河市民政局優(yōu)撫股的烈士英名錄。檔案上清晰地記載著:“靳鳳彩(又名靳會成),1947年12月,河南省盧氏縣抱犢寨犧牲。”這一刻,所有的謎團都有了解答。上網(wǎng)搜索后,關(guān)于“三打抱犢寨”的報道,尤其是“北門八烈士血染抱犢”的細節(jié),與家中幸存戰(zhàn)友口述的情節(jié)驚人地吻合!
帶著激動與忐忑,靳建紅向河南省欒川縣黨史辦寫了一封求助信。時任黨史辦主任的劉文書收到信后,不到一周便回電確認:靳鳳彩烈士的英魂,就安息在欒川縣革命烈士陵園!這場跨越十八年的尋親,不僅找回了靳鳳彩的下落,更揭開了抱犢寨戰(zhàn)役中127位河北籍烈士的集體記憶。他們中,有23人來自沙河,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一段未竟的誓言。
第五章:魂兮歸來,九龍山下的祭拜
不久后,靳建紅借著到洛陽辦案的機會,驅(qū)車百余公里,奔赴欒川。在黨史辦,劉文書主任將一本蓋有公章的《抱犢英烈》贈予筆者。隨后,在劉主任的帶領(lǐng)下,筆者來到了欒川縣烈士陵園。在蒼松翠柏之間,筆者終于見到了那塊刻著“靳鳳彩”名字的墓碑。碑文記載:“原葬于三川大紅村”。那一刻,靳建紅仿佛看到了爺爺當年的音容笑貌,仿佛聽到了他在風雪中沖鋒的吶喊。筆者雙膝跪地,淚如泉涌,代表三代家人,向爺爺獻上了遲到的花籃與祭奠。
次日,靳建紅又來到抱犢寨景區(qū)。在景區(qū)經(jīng)理杜開展的指引下,筆者站在了北門外,眺望當年那場慘烈戰(zhàn)斗的發(fā)生地。聽著杜經(jīng)理講述那場風雪中的惡戰(zhàn)——戰(zhàn)士們衣著單薄,面對的是懸崖峭壁和美式裝備的頑匪,最終因敵眾我寡、天氣惡劣而被迫撤離,直至1948年9月才最終解放抱犢寨。
站在北門遺址前,靳建紅不禁思緒萬千:爺爺和戰(zhàn)友們用生命未能打開的寨門,最終在一年后被我軍攻克。他們的犧牲,為后來的勝利鋪就了道路。而他們的名字,連同其他126位河北戰(zhàn)士,將永遠鐫刻在這片土地上。
尾聲:紅色基因,代代相傳
從1947年到2012年,從河北沙河到河南欒川,這是一段跨越了六十五年、數(shù)百公里的尋親之路。靳鳳彩,只是欒川烈士陵園中500多位英烈中普通的一員,但他代表了那個時代千千萬萬為國捐軀的無名英雄。他們告別故土,長眠異鄉(xiāng),用生命換來了今天的和平與安寧。
如今,抱犢寨已成為著名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每年清明,梨花飄落,細雨紛紛,靳家的后人總會不遠千里來到欒川,在靳鳳彩的墓前佇立、祭拜。而沙河的烈士家屬,也常結(jié)伴前來,在紀念碑前獻上一束花,告慰那些未能歸家的英魂。靳鳳彩雖然犧牲在欒川,但欒川人民沒有忘記他。對他們來說,欒川就是他們的第二故鄉(xiāng),這里的人民就是他們的親人。
作為出生在洛陽、工作在沙河的見證者,筆者寫下這篇文字,不僅是為了記錄一個家族的尋親史,更是為了銘記:我們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先烈的熱血;我們眼前的每一縷和平,都來之不易。127位河北戰(zhàn)士,23位沙河兒女,他們用生命鑄就的豐碑,將永遠矗立在九龍山下,提醒著我們——紅色基因,必須代代相傳!
【作者簡介】梁龍寶,生于1966年。中共黨員,大學本科學歷、邢臺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先后擔任國企黨委、工會辦公室主任支部書記。工作之余熱衷寫作,有多篇小說散文詩歌發(fā)表于國家和省市級報刊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