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彩世相的有味紀實
——讀散文集《霜葉如花》
文/張興海
我喜歡徐欽民先生的散文。他的這些發(fā)表在刊物和微信平臺的作品，全是沉甸甸的干貨，給人實在、硬扎、質樸、有味的感覺。
從文體來看，這些作品基本上是非虛構散文，這里面，多數是筆記體，一些是紀實體，少數是隨筆。作者在寫作的時候，并沒有清醒的文體自覺意識，而是依據自己慣常的思考來下筆。因為多是以實際的文字來記錄，便產生了類似筆記這樣的文本。
我在閱讀中，總有看《世說新語》和《唐宋傳奇》的感覺?！妒勒f新語》寫了魏晉時期的一群士人，通過對他們言行舉止、典型事例和生活場景的記敘，展現那些高士的風度、氣節(jié)、精神風貌，也展現了那個時代的政治風云和社會風尚。徐欽民也在寫人、紀事、描繪場景。他筆下的人——學識淵博才思敏捷的王聘賢，清高詼諧的教師雷繼敏，“深圳舞王”盧小云，作曲家韓盤慶，“草根”系列人物……；筆下的事——“文革”風暴，修建水庫，路德墓被毀劫，堂弟的跨國姻緣，某村耍社火，農業(yè)社的一些事情……；筆下的場景——賭場情狀，吃攪團，街市上的吆喝……。同樣，作者并不是單純的像畫家用速寫的手法進行素描，而是要表露深層的意蘊，傳達自己的感悟與觀點，給人文字美的享受和認知上的啟迪。
筆記體散文，以自由隨性的筆法，隨時隨地記錄生活的片段、內心的閃念與思想的靈光。寫出日常的零碎感悟，記敘一些難忘的人或事，追溯往昔的駁雜記憶，或探究世間的幽微哲理，如一位忠實的伙伴，友好的鄰居，在你的旁邊絮絮叨叨?？此破降挠涗?，卻能于細微處顯深情，就像在閑話場上浪諞，卻能激起你心中的浪花。每一篇文章，都散發(fā)著獨特的芬芳。
散文寫作與小說創(chuàng)作有很大的差別，小說的目標是塑造活生生的有個性的人物，以虛構來實現這個意圖。散文則不然，散文寫人物，并不刻意塑造人物形象，主要是通過人物說明事理。一般來說，散文中的人物即使是平面的，簡單的，甚至是浮光掠影的，也可以。但是這本書中的一些人物卻是豐滿的，鮮明的，獨具風貌的。王聘賢，雷繼敏，盧小云，以及一些著墨并不多的人物，都能栩栩如生地呈現在眼面前。應當分析的是，這些人物，無一例外地身上折射出時代的光彩，就像一棵樹，一株草，每一個時辰，它的枝葉都反映了環(huán)境氣候的變化。王聘賢老先生，歷經了好幾個時代，他的身份起伏跌宕那么巨大，本來是一個春風得意的官場俊才，卻在改朝換代的風云中一落千丈，淪為階下囚。在身心痛苦的掙扎中，以吟詩作文抒發(fā)內心的苦悶、幽怨與思慮。那些自嘲，反諷，表現了在高壓的氣氛中，人生的無奈與愴痛。以階級斗爭為綱，當時就是這樣的政治氣候，過去的風流才子，如今的囚犯一般的“歷史反革命”。好在有了改革開放，他有了命運的轉機，也有了盡情的歡唱。他的家庭與婚姻生活是令人同情的，與妻子感情的忠貞不渝，一往情深，令人肅然起敬。知識分子在苦難中的呻吟，失意時的郁悶，松綁后的狂喜，得意時的激奮，文友間的調侃，苦中作樂的自適，都躍然紙上。雷繼敏先生的機敏、風趣，才華橫溢，也是格外突出的。
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中，搏擊風浪，起起落落，可謂風云人物的，是那個盧小云。他的身上，既有時代與環(huán)境的光影，又有個性的張揚，本人的特質。他異想天開，野性十足，心比天高，言行模式好像不切合實際，不按常規(guī)出牌。然而，正是這種固執(zhí)己見，一意孤行，才超出眾人思維的窠臼，走入光明的天地。這篇的文字多為章回話本小說的語境，也像一篇報告文學，可見文體之間并沒有嚴格的邊界。
一組“草根人物”，其實是幾個具有傳奇色彩的人物速寫，我好像讀汪曾祺寫的短篇小說。那個“別司令”，以“知白守黑”的方式隱藏自己的真實面目，玩起了“知雄守雌”的游戲，直到死，兩口子的底細還是個謎。另外幾個人物的命運，都出乎人的意料，人生的宿命，人生的無常，你看穿了，會有深刻領悟的。在這些散文中，作者以簡潔的筆觸，勾勒出人物的獨特風貌與神韻。它無需長篇累牘的敘述，只需抓住人物的關鍵特征、典型言行或瞬間神態(tài)，便能使人物活脫起來，如同一幅幅生動的肖像畫，展現出人性的多元與復雜。
我很欣賞那些篇幅短小的散文，特定的場面，特定的景致，如鄉(xiāng)村賭博的現場，柿子樹的今夕，年節(jié)的風俗，大湖村的風情，都讓人過目難忘。這里面的思想文化內涵，異常豐富。非虛構散文的靈魂，在于一個“真”字。它是情感的自然宣泄，是內心深處不加矯飾的自白，如山間的溪流，順勢流淌，淌過曾經親歷的每一個角落，留下語言文字的記號。
輕松閱讀徐欽民的這些作品，我對他有了刮目相看的沖動。我感覺，他很早就有了創(chuàng)作準備，有一定的文學天賦，對文字語言有敏銳的感觸，對古典文學、詩詞歌賦有酷愛的天分，有過寫作的經歷。紀實散文是心靈的鏡子，映照著最真實的自我。它是作者在寂靜的時刻，對記憶的回敘，對自己靈魂的審視，是自己有所領悟，有所發(fā)現的文字表征。正是文學的愛好，養(yǎng)成觀察的眼光，才能及時收集整理王聘賢等人的資料，才能在日常生活中以文字的妙趣為樂。
期待作者的不斷筆耕，在更多的寫作數量上突破，更多的閱讀中跨越，寫出更加有品位的文學作品。
2025.12.2
張興海，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西安市群眾文藝創(chuàng)作中心藝術指導，周至縣文聯名譽主席，代表作有長篇歷史小說《圣哲老子》、《風雅三曹建安骨》，紀實文學《死囚車上的采訪》。獲柳青文學獎、陜西作協(xié)505文學獎、九頭鳥文學獎、西安市委宣傳部五個一工程獎、西安文學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