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夢
山東 侯俊英
一生操勞，只懂付出
爺爺生前對子孫從無所求。他含辛茹苦養(yǎng)大我和大弟，還把我們培養(yǎng)成國家干部，卻只管付出，不求回報。自己吃糠咽菜，也要把最好的留給我和弟弟。
我工作在縣醫(yī)院，頭疼腦熱看醫(yī)生很方便，可爺爺總是不聽勸，從不把小災(zāi)小病當(dāng)回事。就算腰椎間盤突出，也要強忍著疼痛，在農(nóng)田里沒黑沒白地勞作。讓他來醫(yī)院做個檢查比登天還難，他還詼諧地說：“不去查什么病都沒有，一去查病多了去了，查出個好歹更麻煩，不如不知道的好?！?/p>
更讓人揪心的是，爺爺七十五歲那年秋天，不小心從床上摔了下來，竟瞞著我和弟弟好多天。后來還是從一位親戚那里聽說的，幸虧爺爺沒傷到筋骨，要不然我和弟弟定會懊悔一輩子。唉！真拿爺爺沒辦法。
心頭的結(jié)，難愈的病
在爺爺心里，始終有個打不開的結(jié)。過了六十歲以后，他總是心事重重，還和弟弟提起祖輩——輩輩單傳，男丁都沒活過七十歲。弟弟安慰爺爺，現(xiàn)在生活和醫(yī)療條件都比從前好太多，爺爺肯定能長命百歲。爺爺還格外在意自己的本命年，“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這老黃歷他偏偏深信不疑。
怕什么來什么。就在他七十三歲本命年的冬天，爺爺感覺到手腳有些麻木，兩腿走路也不如以前靈便。這次，爺爺竟乖得像個小孩子，我只說了一句“去醫(yī)院做個檢查吧”，他立馬就答應(yīng)了?？戳藢＜摇⒆隽藱z查，還好有驚無險，只是小灶性腦梗塞。專家說連靜脈輸液都不用，吃上一個療程治療腦血管病的藥就沒事了。但從那年以后，爺爺?shù)纳眢w便每況愈下。
唯一的請求，未了的遺憾
又過了幾年，我沒記錯的話，是爺爺七十九歲那年冬天。爺爺感冒了，我回家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要我給他做條棉褲。我長這么大，這是爺爺破天荒第一次求我做事，我“受寵若驚”地答應(yīng)下來。
吃過午飯，我趕緊跑到婆婆家，從婆婆那里尋來棉花和褲里子，又到城里買了幾尺黑色斜紋布料。我本就對針線活一竅不通，加上笨手笨腳，縫出來的棉褲又厚又肥，穿在爺爺身上根本不合身，褲腰寬大得能裝下兩個人。這條棉褲，最后也就被擱置在了一邊。
令我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年冬天，也就是爺爺八十歲那年的十月十九日，還沒等我把棉褲修改好，爺爺就突然離開了我們。處理完爺爺?shù)暮笫?，那條棉褲便再也找不到了。問家里其他人，大家都含糊其詞。
爺爺一輩子只求過我這一件事，我卻沒能做好，心里滿是愧疚。這條沒穿到爺爺身上的棉褲，成了我心頭的一道疤痕，怎么揭都揭不掉，還越揭越疼。每到爺爺?shù)募扇蘸图廊?，尤其是寒冬臘月，站在爺爺墳前的那一刻，那條肥大的棉褲總會在我腦海里、眼前掠過。這塊心病，永遠(yuǎn)無法痊愈。
二十載牽掛，一夢了心愿
莫非爺爺真的在天有靈？
就在爺爺二十周年祭日的前幾天，我開始盤算著上墳時，給爺爺扎些紙鳶和一座大點的房子，房子里冰箱彩電、沙發(fā)茶幾樣樣俱全，讓苦了一輩子的爺爺奶奶，也能享享時尚的現(xiàn)代化生活。事情想得周全了，晚上睡覺也踏實了許多。
睡得正香甜時，冥冥之中，我清晰地看到爺爺雙手抱肩，站在凜冽的寒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我急忙問：“爺爺，你冷啊？”爺爺“嗯”了一聲，便不見了蹤影。我猛地從夢中驚醒，極力捕捉著夢里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剎那間醒悟過來——是棉褲，是那條爺爺沒穿上的棉褲！爺爺是冷了，才托夢給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花圈店，跟老板說明來意，問能不能扎一身棉衣棉褲。老板面露難色，說從沒扎過這種物件，店里只有現(xiàn)成的?，F(xiàn)成的也行！我當(dāng)即選了一身藍(lán)色的棉衣棉褲。
爺爺二十周年祭日那天，他老人家總算如愿穿上了棉衣棉褲，我也了卻了糾結(jié)二十年的心愿，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釋懷之后，只覺得身心都輕快了不少。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果然不是虛傳。
而老人的在天之靈，原來也是真的存在。
爺爺，天堂安好吧！再有什么難處，一定要托夢給我，也算是給我一個盡孝的機(jī)會。
作者簡介：侯俊英，退休醫(yī)務(wù)工作者，區(qū)作協(xié)會員。樂觀向上，愛好生活和寫作。偶有感觸，訴諸筆端。作品發(fā)表于《茌平文苑》。多次被評為都市頭條，茌平文苑優(yōu)秀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