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云之十二《過年記》
趙志強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賀知章《回鄉(xiāng)偶書·其一》
剛進臘月,天冷了起來,大門外灣坑水面結了一層薄冰。新年煥然一新,袖著雙手,出現(xiàn)在村頭。新年回來了,噢,要過年了。
孩子們最早嗅到了年味,用嘴中呼出的熱氣呵著凍紅的雙手,圍在新年的身旁,新年慷慨地從口袋里掏出糖果分散給他們,拿到糖果的孩子興奮的又蹦又跳。新年的侄子侄女更是興奮異常,他們不但有糖果,還有鞭炮和頭上的插花。
年來了,富的窮的,大家小戶,五保老人,住在飼養(yǎng)院的王永斌,背筐拾柴禾的豆妮,也有與平時不同的心境,忙碌了起來。朱玉春大爺揮毫潑墨,為人寫春聯(lián),春聯(lián)內(nèi)容也緊跟時代,花樣翻新,大隊部門口宜貼"四海翻騰云水怒,五州震蕩風雷激",學校門口宜掛"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甲忠兄家,過年,也須貼春聯(lián),寫啥好呢?他們不敢自己寫,地主成分,寫不好要惹事,家里派甲忠兄去朱玉春大爺家求對聯(lián)。民兵連長說,應寫“不忘過去苦,牢記階級仇”。朱玉春大爺心里咯噔一下,“作孽”二字差點脫口而出,“咳咳咳”了幾聲,立在桌前,俯下身子,凝神靜氣,最后揮筆寫了一副對聯(lián):"紅雨隨心翻作浪,青山著意化為橋",墨干,疊好,交給了甲忠兄說:“拿走吧,孩子?!奔字倚置蛑?,沒說話,突然硊下,向大爺磕了一個頭,起來,倒退到門口,轉身離去。屋里肅靜,沒一點聲音。沒人懂春聯(lián)的意思,沒人懂就好了。
早飯后,寂靜的街頭響起了鑼鼓聲,孩子們奪門而出。鑼鼓隊自東向西而來,兩人抬著一個紅彤彤的大鼓,一人擂鼓。兩側各有一青年鳴鑼,再往后有四人打镲,鼓鑼镲合著節(jié)拍,鏘鏘鏘,鏗鏘。不用問,這是團支部組織團員青年慰問烈軍屬和五保老人。每到一戶,鑼鼓聲不停,青年男女在門口貼上鮮紅的春聯(lián),掄起掃帚,打掃庭院,打理得干干凈凈,再向下一戶進軍。孩子們尾隨著,歡跳著,沿路人家的小狗立在門口,汪汪汪叫個不停,汪汪汪,旺旺旺,狗吠聲里有了與往常不同的新意。
代銷點更是熱鬧異常。點長早早備好了年貨,他多了個心眼,進貨后把粗鹽鋪在地上,滿屋海腥味。他一遍遍地翻,把粗鹽中的小魚小蝦撿出來,一百斤鹽中能撿出二斤魚蝦,這種魚是曬鹽時遺落下的,被鹽浸泡,齁咸,社員叫靠魚子。點長撿出來專門賣,一斤靠魚子頂五斤鹽賣。社員買上半斤,放鍋里一煎,卷進煎餅,再放上一段蔥葉,特好吃。極象一句廣告詞,“吃出了大海的味道"。代銷點也進鞭炮和滴滴筋,孩子們用攢了一年的鋼蹦,來買鞭炮和滴滴筋,一次也就買一掛鞭炮,一把滴滴筋。把鞭炮拆開,放一個拆一個。大頭叔點子多,鞭炮放出花樣,在飼養(yǎng)院門口,牛剛拉了糞,還冒著熱氣,他拿出鞭炮,破開捻子,點上,若無其事地喊小伙伴,“快來看啊,這是個么?"小伙伴圍攏了過來,他跑了,鞭炮也響了,牛糞滿天飛。滴滴筋要到天完全黑了下來,破開把,抽出一根,點上,捏住一頭,用胳膊掄圓圈。街東頭和街西頭的孩子,分別排成一隊,同時點上,進行比賽,看誰陣勢大。大人喊,回家吃飯了,這才悻悻地回家。
三個生產(chǎn)隊,隊長既通氣,也標勁,忙活一老年了,總得給社員點好處,多了沒有,少了讓社員看不起,背后嚼“舍根子”。二隊率先支起了大鍋頭,殺豬。王永斌在飼養(yǎng)院里養(yǎng)了五頭豬,不胖也不瘦,今天要走上“刑場”。隊長一大早,就給社員分好了工。幾個年輕力壯的社員先去逮豬,摁住一頭,綁定四跂,架到大鍋旁案板上,用鋒利的殺豬刀從豬脖子捅進去,鮮血嘩嘩流到地上大盆里,然后從豬后腿處切一小口,氣力大的社員,嘴貼緊切口,往里用力吹氣,一直把豬肚吹鼓起來,再扎住切口。屠宰手用大舀子舀滿滾湯的開水,澆向豬身,一邊澆,一邊刮豬毛。一上午,豬嗷嗷叫,人嘿嘿笑,孩子在竄跳,只有王永斌,躲在旮旯里,獨自抽煙,沉默不語。社員們圍攏在殺豬現(xiàn)場,極有耐心地等待分豬肉幸福的時刻,隊長讓社員公認的厚道人張恩珠執(zhí)刀割肉,肥瘦兼顧,會計唱花名冊,按人口和工分合計的數(shù)額,一戶戶上前領肉。中午時分,各家炊煙升起,肉香溢出,半個村莊籠罩在濃郁的香氣之中,這是一年中絕無僅有的一天。啊,過年了!
迎年,忙外更要忙里。臨近臘月二十六、七,家家戶戶都要為年后候客(念kei)做準備。母親買好了油肉魚菜,一大早指揮哥哥們動手,炸魚炸肉炸丸子炸藕盒。油鍋旁放一個大盆,底下鋪上煎餅,油鍋熱氣騰騰,香氣撲鼻,要炸滿一大盆。炸完后哥哥兩人抬著,放到屋里大甕上面,站在地面夠不到,需站在杌子上才能取出。要想吃總是有辦法的,趁大人不注意,搬過杌子,再在杌子上放一小板凳,掀開蓋,把手伸進去,胡亂抓,抓到啥算啥,迅速離開。不是所有的事都放到年底,有些事必須提前很久準備。如果當年閨女出嫁,年后新女婿回門是件重要的事情,不但要提前約廚子,更要緊的是要"拜?。⑴憧停頺ei)的人員,這可是要面子的大事。請誰陪呢?當然是村里的掌門人,大隊書記是首選,能請到書記陪客,在女婿眼中,老丈人家在村里有地位,臉上有光。我們村王寶秀大哥是掌門人,他與人和善,笑意始終寫在臉上,請他作陪的人家多,寶秀大哥也不擺架子,也不挑肥揀瘦,除非本族有大事外,誰早約就答應誰。約到的歡天喜地,遲來一步的就只能另選他人了,如果趕上喜事集中的年份,小隊長、會計、保管都在陪客的備選之列。
噼哩叭喇,年到了。大年三十晚上是最重要的節(jié)點。一般人家,都要到村外的墳上請逝去的老人回家過年,這是很有溫度的習俗,幸福時刻,不能忘掉已去的親人。父親在公社上班,受教育深,他把當天報紙帶回來,上面有《新年獻詞》社論,開飯前認真讀一遍,中心思想是"要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jié)”,我們小,不懂啥意思,過年了,還整得這么嚴肅,吃一會兒,就跑出去亂串門,大爺家,大叔家,竄夠了,街上的鞭炮聲停歇了,才回家,已是深更半夜了。一大早,人們都走出家門,開始拜年。村不大,平時有些人家很少光顧,這時都要一一登門。平時兩家有點摩擦,疙瘩化不開,這時只要一登門,立刻煙消云散了。八十年代初,我們搬到鎮(zhèn)上住,離村有幾公里,村里的人騎著車子來鎮(zhèn)上拜年,既熱鬧又激動。
老話說,大年初一頭一天,過了初二過初三。初二是新女婿回門首選日,這一天最熱鬧了。約十點左右光景,街上就開始聚攏人,看新女婿。村前有條進村南北路,進村前有個長坡,人們都在坡上站著閑聊,男人抽煙,女人嘰嘰喳喳嘻嘻哈哈,小孩子們跑來跑去追逐打鬧,也有的悄悄點燃一個鞭炮,馬上爆炸時扔向人群,“砰”的一聲在人群中炸響,綽號“壞三”的興寶提前跑到飼養(yǎng)院大鍋底下摸了兩手灰,混到人群中擺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一會兒,有人喊,來了,來了。真來了一對新人,后面跟著一個挑籃子頭,前面掛著肉和魚,后面籃子里裝著大饃饃。新女婿一看坡上站著一圈人,腿開始抖,硬著頭皮往前走,走上坡來,有人給出嫁的閨女打招呼,壞三突然從人群中竄出,跑到新女婿面前,嘴里大聲喊歡迎歡迎,同時伸出雙手,掌心向下,作出握手架勢,新女婿受寵若驚,不知如何作答,只知伸出雙手與壞三握在一起,抽出手才看到兩手黑,眾人哈哈大笑。
快樂,快,樂就短暫了。年,很快就過去了,那個叫“新年"的人又背起行囊悄悄地離開了故鄉(xiāng),生產(chǎn)隊的鐘聲又在漸稀的鞭炮聲中敲響,人們猛然間想到,生活又重新開始了,一輩又一輩,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日子,又重新開始"過"。值此,打油一首:
年來歲去一瞬間
常嘆人生苦短暫
我欲更改日和月
一年三萬六千天
百歲尚在襁褓中
千秋正值一少年
從此不羨彭祖壽
萬歲不再是空喊
2026.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