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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鈴與長亭

     文/王平

涵英是無錫下放知青公社文藝宣傳隊(duì)演員，我是林場下放知青的笛手。那年匯演，后臺擁擠熱鬧，油彩香、汗味、灰塵的氣味混成一片。我抱著笛子坐在道具箱上，忽然就看見了她——她正對著半塊破鏡子卸妝，睫毛膏暈開了些，在眼角染出小小的鴉影，卻襯得那雙眼睛格外亮，像含著一汪江南的春水。她轉(zhuǎn)過頭，目光恰好與我撞上，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是笛膜被風(fēng)輕輕吹顫了，發(fā)出一個極輕又極清的音。

就是那一刻開始的。

檐角的銅鈴在暮色里搖晃，把碎玉般的聲響撒向空寂的庭院。我數(shù)著這些跌落的光陰，忽然就跌進(jìn)了那年長亭的雨里——其實(shí)不是長亭，只是后臺簡陋的木板棚，漏雨，滴滴答答。她卸了半邊紅妝，另一半還勾著舞臺的艷。我握著笛子，手心有些潮，不知是雨氣還是汗。她忽然折了窗邊探進(jìn)的一枝柳，青翠翠的，遞過來：“你的笛聲真好聽，像這柳葉兒沾了雨。”我接過來，指尖碰到她的，微微一麻，那涼而軟的觸感，竟讓我一時忘了詞。她笑了，嘴角梨渦淺淺的，像盛了后臺昏黃的光，又像盛了蜜。我的心跳得厲害，趕忙低頭擺弄笛膜，那薄薄的葦膜在潮濕空氣里果然皺了，就像我當(dāng)時怎么也挺不直、撫不平的心緒。

雨絲細(xì)密起來，我們把身子往棚里縮了縮。傘沿滴下的水簾，隔出一小片朦朧的天地。并排站著，隔著兩拳的距離，我卻覺得能聽見她呼吸的微響。她頭發(fā)上有淡淡的桂花香，她說海邊風(fēng)咸，得用這個養(yǎng)著。我偷偷吸了口氣，那香氣混著泥土和野薄荷的味道，竟讓我有些暈乎乎的，像喝了甜米酒。路邊的廣播咿咿呀呀唱著《沙家浜》，阿慶嫂的嗓音在雨里斷斷續(xù)續(xù)，我卻只記得她說話時軟軟的無錫口音，像糯米糕，黏住了我的耳朵。她說起家鄉(xiāng)的江南小調(diào)，說起三弦，手指無意識地虛撥著，那指尖有薄繭。我盯著那抹淺黃，心想，若是這手指拂過笛孔，該是什么音色？這念頭一起，自己先紅了耳根，趕忙把笛子握得更緊，竹管被焐得溫?zé)帷?/p>

甜，是悄悄釀起來的。 像她后來翻山越嶺捎來的糯米糕團(tuán)，油紙包著，揭開時還軟糯，染著胭脂紅的麥芽塌餅，甜得恰到好處。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吃，獻(xiàn)寶似的：“姆媽特意做的，說你吹笛子費(fèi)力氣?！蹦翘?，從舌尖一路暖到心窩，在粗糲的日子里，鑿出一口汩汩的蜜泉。我也開始笨拙地?cái)€，糧票、補(bǔ)貼、一塊水果糖、一本舊詩集……趁每月去看她時塞過去。她總要推，臉微微紅：“你自己留著呀?！蔽冶悴挥煞终f塞進(jìn)她抽屜最里層，觸到她那幾本用報(bào)紙仔細(xì)包了封皮的江南小調(diào)的譜子，心里也軟成一片。我們像兩株被風(fēng)吹到這鹽堿地的植物，根須在看不見的地下，怯生生地、又固執(zhí)地，朝著彼此的方向生長，互相汲取著那點(diǎn)珍貴的暖與甜。

甜里也摻著青春的酸。宣傳隊(duì)解散前最后一場，她跳《洗衣歌》，紅綢子舞得像燃燒的晚霞。后臺分吃一顆青杏，酸得兩人同時齜牙，又對視著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那酸澀的汁液，仿佛把即將到來的離別也預(yù)演了一遍。她呵出的白氣，纏繞著，又散開，我那時不懂，那形狀的名字，叫“無常”。

苦與醉，來得猝不及防。 深秋，她隊(duì)友結(jié)婚，喜宴擺在大隊(duì)的禮堂里。我被她的兄妹們，那些潑辣的文藝兵圍著，一碗接一碗地敬酒。心里滿是要給她“長臉”的憨氣，還有置身于她的世界的歡喜，我來者不拒，直到天地變色，田埂在腳下軟成泥沼。終于不支倒下時，殘存的意識里滿是懊惱和羞愧?？删o接著，便是她瘦削的肩膀擠到我腋下，是她拼盡全力的拖拽，是她壓抑的嗚咽混在呼嘯的北風(fēng)里。三里路，我們跌跌撞撞，像一個悲壯又狼狽的連體人。我沉重的身軀壓著她，每一下起伏都能感到她劇烈的顫抖，可那支撐的力量，卻沒有半分松懈。那一刻，在混沌與刺痛中，一種前所未有的心疼狠狠攥住了我——我寧愿自己躺在冰冷的泥地里，也不愿成為她的負(fù)累。

那一夜昏沉，額上冰涼的毛巾，耳邊斷續(xù)沙啞的無錫小調(diào)，還有她壓抑的抽泣，像浮光掠影。直到次日黃昏醒來，看見她趴在床邊，手里還攥著毛巾，睫毛濕漉漉的，在睡夢中還不安穩(wěn)地輕顫。二十四小時的恐懼與守護(hù)，在她年輕的臉上刻下疲憊的痕跡。我輕輕一動，她立刻驚醒，紅腫的眼睛望過來，那里面翻涌的擔(dān)憂、委屈、釋然，像決堤的河水，瞬間沖垮了我所有殘余的酒意和糊涂。沒有言語，只是緊緊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卻讓我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近乎疼痛的踏實(shí)。那不是花前月下的悸動，而是荒涼歲月里，用脆弱與擔(dān)當(dāng)共同熔鑄的契結(jié)。

而離別，終究是懸在頭頂?shù)挠暝啤?招工回城的通知，像一道無聲的赦令，也像一場判決。雨又下起來，還是那樣綿密。她說“該走了”，聲音很輕。那句“山高水長，不過一程煙霞”，當(dāng)時聽來是安慰，后來才知是讖語。她走進(jìn)雨霧，藍(lán)布褲腳卷起，一截腳踝白得晃眼，像最細(xì)膩的瓷，也像最易碎的夢。我握著那截早已枯黃的柳枝，看它成了記憶的書簽，夾在再未吹響的笛曲里。

苦，是日后漫漫浸潤的銅綠。是信紙上的字跡越來越疏，是收音機(jī)里偶然傳來一句“太湖美”，心臟驟然縮緊的鈍痛。是發(fā)現(xiàn)所有的雨，都帶著那年后臺潮濕的氣息。銅鈴在窗前一日日沉默，綠銹斑駁，唯有東風(fēng)猛烈的清明，它會忽然惶急地響一陣，那聲音恍惚間，竟像她小調(diào)里某個婉轉(zhuǎn)的拖腔。

最苦是后來，連記憶都學(xué)會了自我修正。夢里的她，總說著不同的話，唯有那句真正的“再見”，湮滅在時光的嘈雜里，再也打撈不起。我們像兩片被時代洪流偶然卷到一處的葉子，依偎過一程，銘記過彼此的脈絡(luò)，終究被沖往不同的岸。

暮色吞沒庭院，我攤開手掌，柳枝劃過的痕跡早不見了，只有常年按笛孔留下的凹痕依舊。你呢？掌心的胭脂早洗凈了吧？評彈還偶爾哼起嗎？我的笛子裂了縫，用膠布纏了一層又一層，如同包扎無法愈合的往日。某條掌紋卻總在梅雨天隱隱發(fā)燙，蜿蜒成她離去的那條小徑——后來，小徑成了大路，通了火車，奔向她的繁華江南，也成了我再也回不去的青春迷津。

只是，在很深很深的夜里，我仍會突然醒來。北風(fēng)呼嘯的幻聽中，那雙瘦削卻堅(jiān)韌的肩膀，仿佛又一次撐起了我沉淪的軀體；那油紙包里的糯香與甜，穿越數(shù)十載光陰，依舊溫?zé)崛绯酢ｃ~鈴寂寂，長亭的雨，早已下成了我生命的底色——每逢潮濕季節(jié)，靈魂的笛膜便微微發(fā)緊，等待著，一個永不會再來的人，為之校準(zhǔn)余生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