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詠嘆調(diào)(組詩)
雨 田
●油房溝村的落日
太陽在蓬安 從油房溝村的三頂草帽山落下時
把這里的一切涂上金黃 那些還沒有被剔除的不幸
與磨難 正修改著歡騰的曲調(diào) 我站在曠野
好像有點疑惑真理的取向 其實這里的風(fēng)土人情不錯
夕陽穿過樹叉 眼下正是深秋 不知我在路旁
發(fā)現(xiàn)有一種花總是開在錯誤的季節(jié) 那粉嫩
嬌羞的容顏 在越吹越?jīng)龅那镲L(fēng)里 還噙著昨夜
沒干的淚水 我透過秋風(fēng)遙望著落日 表情深邃
在油房溝村 除了落日給我留下太具體的印象外
其實我的萬千思緒已被另一種精神連根拔起
許多復(fù)雜的東西扭曲變形 而我的邏輯不會陷入
精神分裂 即是落日掉進黑夜 月亮的光芒還在我的眼前
2024年10月9日夜于蓬安油房溝村
●嘉陵江之上
繁雜的世界中 嘉陵江流經(jīng)蓬安足有89公里
一個地方有江河真好 它會讓萬物舉著高潔的靈魂
更會將萬物的生命沉入潔凈的土地 也許吧
大地的寂靜 曾撫摸過我生命中太多疼痛和憂傷
此時只有嘉陵江水知道 我憂郁的思想里裝的什么
時光面朝江水隱退著 百頭耕田的牛橫渡嘉陵江
一次次闖過激流 一次次順著江水拉長了生命的背影
時而有鷺鳥藏在江心島的秋色里 鷺鳥的鳴叫聲
壓低了天空 我和同行的詩人們還在期待著啥呢
不敢思索的我是否內(nèi)心有些驚惶 只有嘉陵江水知道
是嘉陵江兩岸的蒼茫與峻拔 讓萬物奔放的生長
若沒有江心島的鷺鳥 若沒有百頭耕牛在這里渡江
嘉陵江便沒有了靈魂 而我的這些詩句更是毫無意義
今日 我只想把自己當成嘉陵江里的一塊普通石頭
沉默 沉默 沉默之后再沉默 然后孤獨地尊嚴著
2024年10月12日寫于蓬安
●歷史的記憶之維
在柳蔭鎮(zhèn)的藝庫里行走 我為自己的懷疑而羞愧
當年這里一切的一切 早已成為一代又一代的傳說
甚至在遙遠的干旱年月 那一場又一場修渠的戰(zhàn)斗
景象濃煙滾滾 人們理性的汗水浸透了山河
我發(fā)現(xiàn)在并不自由的條件下有一種火焰 特別放縱
是的 這里的每一個人都是人物 如晏陽初 盧作孚
以及“天渠”修建者王吉勇老人 他們的血液
都融化在黑暗之上 過去的一切都是那么破碎
我不知道在這里贊美或不贊美是否有罪還是無罪
但我想 別讓幻想的詞語成為某種高度就無悔了
我在藝庫看見一把閑置多年的鐵錘 它的外表
銹跡斑斑 仿佛更像荒涼之地一把堅硬的骨頭
偶爾會在陽光散散血腥之氣 閃閃清寒之光
在遺忘了災(zāi)難之后 最響亮的卻是我的悲歌
良知是尺度 上帝原諒我吧 現(xiàn)實怎能撕裂我的記憶
2024年7月13日于重慶北碚
●在偏巖古鎮(zhèn)隨記
第一次來到重慶北碚古老的偏巖鎮(zhèn) 令我驚嘆的是
古戲樓 知魚堂和孫裁縫都給我留下了難忘的記憶
也許是如此的絕境 黑水灘河岸上的兩棵樹
一棵緊挨著另一棵 它們在風(fēng)雨中盡情地觸碰擁抱
并站成永恒 悶熱的下午是一場突然而來的雨
壓制了我內(nèi)心的悲傷 不知為什么那些過往的傷痛
在這里拐了彎 蟬聲在烈日里起落都像大地的淚水
疼痛的世界里 是現(xiàn)實生活這把刀讓我的血液
更加洶涌 無聲無息的愛與恨就是我的千言萬語
當我獨自從偏巖走過 旁邊的女鐵匠鋪里響起
叮當 叮當打鐵的聲音不知道在訴說著什么
黑水灘河的河畔 我停下腳步看清澈干凈的河水
河灘上五顏六色的涼棚下 許多人在戲水搓著麻將
水面上一起一伏的人影把整條黑水灘河攪得
動蕩不安 我不在意別人的目光是否看穿我的憂傷
我只想在水的面前提升生命的純度 在黑與白之間
活出人的尊嚴 活出自己的模樣 別無其他的想法
2024年7月13日于重慶北碚
●初秋夜歌
白天 秋雨清洗著我孤獨的靈魂 一只蝴蝶
不知為什么要洞穿我已經(jīng)過去多年的心事
看不透的秋天里 是誰在揮霍著相思的自由
我明白 內(nèi)心多年的孤獨不可能與現(xiàn)實達成和解
鄂爾多斯的秋風(fēng)有著尖銳的骨頭 充滿野性
站在昏暗路燈下的我 想起時間不斷地更改
標準的謎底 我在這個夜晚顯得有些憂苦而疲憊
摟著一粒風(fēng) 像摟著自己被另一種風(fēng)撕裂的影子
烏蘭木倫湖泊在茫茫的黃沙上顯得有些古怪
真的像一首悲壯的歌 雖然湖畔的楓葉還沒有紅
但我知道秋天已經(jīng)來了 在沙漠和戈壁上
一切生命是沒有禁區(qū)的 包括這里的每一塊石頭
2024年8月24日夜寫于鄂爾多斯
●絕境
初秋的黃昏 我漫步在鄂爾多斯水岸新城中心公園
時間在這里盤旋 夕陽在天邊回蕩 而我獨自
呼吸著草坪上的空氣 在茫茫的人世上沉默
有誰知道這是黃河經(jīng)過的地方 是無數(shù)人的夢境
面對一片落葉 我知道自己的一生是孤獨的一生
就是還有那么一點激情 也是在燃燒著自己
其實我在這里看到的是從沙漠上長出的無限生命
如果可以的話 我會穿透一切奔涌出高貴的表情
和蜜蜂與蝴蝶作為追述的理由去親吻花朵
不管世界發(fā)生什么變化 我知道唯有內(nèi)心的堅韌
總能在自由的空間里 學(xué)會在孤獨中擁抱自己
有時候 當我獨自一人面對鋪天蓋地的喧囂傾瀉時
那些冷言冷語總想讓我脫胎換骨 但我自己明白
沒有什么比自由更可貴 黑暗無法壓制這個世界
2024年8月9日夜寫于鄂爾多斯
●在蘇勒德祭壇
剛到成吉思汗陵的下午 烏云像一張憋屈很久的面孔
用一場雨向大地訴說著所有的悲憤 不知為什么
天空突然刮起大風(fēng) 所有的樹木都在搖晃
剎那間是風(fēng)把頭頂上黑壓壓的烏云吹走了
于是 太陽的光芒又照耀著塵世 也照耀著我
這里的游客成群結(jié)隊 草原上的蒙古馬和血汗馬
在浩瀚的穹空里鐵蹄奔騰 站在蘇勒德祭壇
漢白玉雕刻的蒙古民族圖案吸引著我 是有那么些
神秘而又充滿誘惑的存在 也會在我的骨血里涌動
就像我內(nèi)心滴血的火焰 充滿無奈的悖論與錯誤
我在蘇勒德祭壇沉默之后 總想忘卻過往的俗事
是流淌著的血液讓我明白 一個時代就是一段歷史
但有的歷史有時候也是不可相信的 因為歷史中
有些人明明睜著眼睛也看不清現(xiàn)實 也許吧
甜言蜜語的生活里有一種慣用的伎倆與手段就是陷阱
2024年8月10日夜寫于鄂爾多斯
●魯班湖的寫意
一切都得從水開始 真的是久違了 我再次
來到這里 春天的色彩纏住步履 湖面上的風(fēng)
追隨著時光 沒有盡頭的思緒如深深的漩渦
一只花蝴蝶微弱的聲音低語著 我的身體
從黑暗中站立起來 看見冬天枯萎的樹枝有淡淡的痕跡
此時我放慢腳步 怕驚飛湖里的鷺鳥 野鴨與白鶴
湖邊各種各樣的花朵隨著雨后的陽光 輝映出誘惑
我悠然地望著過往的云朵 發(fā)現(xiàn)遼闊的湖早已容下風(fēng)雨
鳥群從頭上飛過 天空某種特定的顏色讓我沉默
是什么正招引蜂蝶在花叢中來回穿梭 不知為什么
我突然想起自己的一次又一次愛情都迷失了方向
是的 在這古樸高貴的時光里 恐懼與記憶之間
有我青春的塵埃 但悲鳴依然沒有沉湎于湖岸
我知道 這里的許多植物都會在黑夜里長出思想
靜坐在湖邊遐想 自己與自己的靈魂無聲地對話 借著
湖岸的花香 借著風(fēng) 其實我早就明白這是美的陷阱
2024年4月29日寫于三臺
●我在牛頭山想起杜甫以后
這里的一切并不陌生 無邊無際的春風(fēng)
正在翻閱著往事 涪江可以作證 有一個人
他曾經(jīng)在古梓州流寓了一年零八個月的日日夜夜
是的 他單薄的身板拉升了他消瘦的詩篇
淚水懸在天空 不知道有多少個黑夜吞沒他的悲傷
但沒有什么可以阻擋他詩篇的靈魂如火如荼
作為人他是非常渺小的 他生活的貧窮更為苦難
可他詩歌的魂卻代表著了一個時代的高度
他真的是痛苦中的強者 歷史與他相比
也只能是一段小小的插曲而已 因為他高尚
我在牛頭山站樹下仰望天空時 內(nèi)心又多了一些
悲欣的交集 是斑鳩的啼叫讓這里樹木吐出了新芽
我在牛頭山漫步時 不知為什么低下了頭 難道
是這里的花朵在維護春天的尊嚴 還是我們的血肉
現(xiàn)實中的愛與恨 以及我自己的歡欣與憂傷正被分解
2024年4月30日寫于沈家村
●晚秋的詞語
落日壓彎黃昏時 我站英雄灣的教堂旁沉默
一場秋雨過后 大地并沒有由此傾斜
誰在鳥語花香的村莊獨立寒秋 誰在
秋風(fēng)的縫隙里珍藏著太陽的光輝
眼前的一堵墻 擋住了我的視線 我的魂魄
為何不為秋夜的月亮舞蹈 兩眼茫然的我
羞愧不已 唯有能做的就是承受無盡的愁苦
沒有人告訴我 死去的才是最自由的人
回想許多變形的文字早已生銹 我還能
無所動容嗎 在腳下這片寬恕的土地上
誰能阻擋我去越過謊言 去認識事物真相
2022年10月 日寫于重慶
●忽略中的等待
天空飄著白云 我夢境般的坐在落霞
與明月初升的交替中 行路的人沒有誤入歧途
鳥兒鳴叫的聲音剛從這里消失 那些
曾經(jīng)嬌艷的殘花不可能帶走我 陰影被阻
我夢見的星星布滿天空 還有夜鷹在歌唱
誰能告訴我 歡樂的世界是什么顏色
眼前的一切 會不會使我的心靈微微的顫抖
從意義無法抵達的遠方開始 在這剎時的片刻
追尋永恒的價值是什么 我們又為何不知所然地誕生
在這個熱氣蒸騰的星球下 夢想呼喚著夢想
真的我能感到不被拋棄和不再孤獨就知足了
坐在西斜的陽光里張望時 我想得很多……
2019年8月13日寫于沈家村
●玻璃與人
某日 我從玻璃制品廠出來 有一種
無法說清的 被歷史或記憶切割的快感
我知道玻璃的前生是石頭 它被粉碎
而誕生 是火焰改變了它的命運 才與人相遇
我從物態(tài)的玻璃看見了死亡 另一種真實
觸摸到我內(nèi)心的傷口 誰讓我的情感
如此冷卻 從精神到精神都是徹骨的寒冷
玻璃是有骨頭的 而人的尊嚴光芒才是本真的
日常的生活中 玻璃易碎 但我從它透明的語言
看見了擦痕 也看見了黑暗給我們留下的陰影
或許玻璃就是一種冷漠的火焰 正拒絕著
充滿欲望的人們 人的骨頭只能站立 不能彎曲
2020年7月31日寫于沈家村
●花的私語
我從黑暗中醒來 看見櫻花 海棠和杜鵑
在時間的制高點上 構(gòu)成了花的世界 也許我的前世
就與它們有著一種難以舍棄的關(guān)系 我知道它們
開花 結(jié)果 然后凋零 來年時長出新芽
它們真的用謙卑的氣息昭示著一切 它們的生命
像春天的火焰 照亮了我陰暗多時的靈魂
誰在春天更具有誘惑 誰又在用尊嚴開始懷念
那份破土而出的痛與疼 也許是這樣 當烏鴉
與鴿子的翅膀降低了天空時 自由難以言說
尖銳的春天花朵綻放 誰的骨頭成為時代的風(fēng)景
仿佛一條深沉的河流正穿過我的身體 我一次次
將自己控制住 不去責(zé)怪殘酷的現(xiàn)實 苦難
本來就是我的一筆財富 就像花的命運 必須經(jīng)過
寒冷的冬天 它們的姿態(tài)才有自己獨特的風(fēng)骨
世界上愛的力量和生命的存在 都與人的信仰有關(guān)
此刻 我的心靈沒有陰影 與春天同步 又獨自
在桃花叢中低語 其實光明并非是用肉眼看見
春風(fēng)掠過晴朗的天空 作為詩人的我為什么要沉默呢
是的 在這樣花開的季節(jié)里 我如此喜悅地充滿圣靈
有些記憶的確不能忘懷 但是壞日子已經(jīng)過去
讓我再構(gòu)想一個立體的春天吧 就此向往愛的力量
并承受無盡的相思 或許我該敞開心扉 讓春天
住進來 讓春天里所有的花朵從深重的黑暗
步入光明 別讓我堅硬的內(nèi)心被切割成殘破的碎片
2021年3月6日寫于沈家村
●清明詠嘆調(diào)
殘忍的四月 那些桃花 李花 杏花和櫻花開始哀思
然后凋落 今天的我不去關(guān)心詩歌 只想那些去了天堂的人
---題記
校園內(nèi) 無名山頂上的一座孤墳四周野草瘋長
時間讓我感到沉悶 那些喋喋不休的咳嗽讓人厭煩
箏① 我知道人間的愛被貶損時 你的夢想不盡人意
許許多多的傷痛與悲愁你都埋在心底 我知道
你少女般的骨頭里仍有自由的靈魂 在那個殘缺著愛情時代
我真的不敢去愛你 ……后來我方知道 天真無邪的你
在三月的頭一天去了天堂 像蝴蝶獲得了另一種自由
現(xiàn)在 是布谷鳥的鳴叫越來越近地把我對你的思念
折疊成一只只彩蝶放飛在你的墓前 伴你永遠
上帝呀 我怎么才能寬恕自己 去抵制沉重的良心
南山公墓的櫻花樹下 我想起了我少年時的婉蓉姐②
對我說的一句話“做一個有骨氣的人”
五十多年的歲月過去了 貧窮和疾病沒有擊垮我
那些喪家之犬的場景 和那些兇殘的面孔
早已離開俗世 難道說我的靈魂就是一種
無法跨越的記憶嗎 有時候 我想起你在知青點
用具有女中音辨識度的歌聲喚醒了我的無知
就是在涪江對岸的桑林 也能聽出你的歌喉
如今 在時間的縫隙間 我珍藏著對你思念
我的意義不為別的 只為去了天堂的人而活著
①箏:王曾(箏),成都崇慶縣(今崇州)人。生于丙年11月12日(1966年11月12日),卒于卯年3月1日(1987年3月1日)。
②婉蓉姐:馮婉蓉,四川綿陽人。生于1950年9月30日,畢業(yè)于清華大學(xué),執(zhí)教西南科技大學(xué)信息與工程學(xué)院。為人師表,教書育人20余年,卒于1998年6月初二。
2021年4月4日寫于沈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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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雨田,當代詩人。1956年生于四川綿陽,中學(xué)畢業(yè)后到軍隊服兵役。1972年開始詩歌創(chuàng)作,1985年創(chuàng)辦凈地青年詩社,主編《凈地》詩報。主要在《人民文學(xué)》、《詩刊》、《當代》、《中國作家》等刊物發(fā)表作品。20世紀80年代以后,以其獨立的意義寫作成為巴蜀現(xiàn)代詩群中的重要詩人。1992年加盟非非主義,為后非非寫作代表詩人之一。已出詩集、散文集《秋天里的獨白》、《最后的花朵與純潔的詩》、《雪地中的回憶》、《雨田長詩選集》、《烏鴉帝國》、《紀念:烏鴉與雪》、《東南西北風(fēng)》、散文《大地的時光之痕》等。部分作品入選國內(nèi)外400多種選本,并被譯成多國文字。曾獲臺灣創(chuàng)世紀40年詩歌獎,劉麗安詩歌獎、四川文學(xué)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