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侄趵突情緣
李宗益
表叔住在趵突泉邊，是爺爺告訴我的。
二十世紀(jì)五十年代末，我考上省城技校。入學(xué)后的第一個周日，我拿著爺爺用鉛筆寫的兩指寬的紙條，從劉長山腳下走小巷，穿馬路，按圖索驥來到表叔所住的趵突泉前街東雙龍街4號院內(nèi)。推開兩扇漆黑的大門，眼前的四合院赫然在目，與我們老家的房屋差不多。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各一屋，甚至連北屋高大，東西屋低矮也一樣，只不過不是草屋而是青磚到頂?shù)拇笸叻?。各房前都有一口磚頭砌成的小水井，里面清澈見底，咕嚕、咕嚕翻著水泡，有的紅色的小錦魚在水里游戈、有的里面泡著像籃球大的西瓜。
表叔住東屋，他見我驚訝地說：“你怎么來了呢？是別人領(lǐng)你來的，還是自己來的？家里知道不？”聽我說是來這里上學(xué)，他似乎松了口氣。從屋外小井內(nèi)撈出一個西瓜，切成三角形，遞給我一塊大的，看我滿頭大汗：“吃幾塊西瓜涼快涼快”他說。那西瓜不知何時放進(jìn)去，冰涼冰涼的，我一口氣吃了五六塊，身上頓時涼快了許多。表叔家的三間房子，東間放了張大床，中間一張方桌，西間一個箱子與自行車，嬸子還在老家種地。后來，從表叔口中得知，他們是租的北屋張姓房東的房子，其余兩家，一個是大學(xué)的鄧教授，另一戶是科研所的許技術(shù)員，都是單身。吃罷西瓜，表叔說 ：“走啊，咱到趵突泉去！”
在老家，趵突泉傳的家喻戶曉：趵突泉三股水像三個大盆，年復(fù)一年，晝夜不停的噴發(fā);趵突泉，泉趵突，三個眼子一樣粗咕，嘟咕嘟直咕嘟。我還見公社干部鄭助理下村，他的“泉城”煙盒上也有噴涌著的三股泉水與一座翹角小亭，我好奇地問大人：“那煙盒上畫的是啥？”他們告訴我：“這是趵突泉，在濟(jì)南?！蔽以鴫粝?，啥時俺村里也有個像趵突泉這樣的泉子，吃水澆地不用到井下去打，栽地瓜、種棉花提著桶接水就走，省了用扁擔(dān)挑水壓腫肩膀。趵突泉究竟啥樣，在我心里是個迷，他這一說我高興地不知說啥好。
我倆一前一后走出胡同，往西幾步就到了趵突泉南門。門口三四家沿街住戶，門前都掛著竹制或蘆葦簾子，這簾子從外面看不到里邊，里面能看清外頭。見我們過去，從第一家屋里走出赤裸上身，搖著蒲扇，又高又壯，年約六十的老人，表叔見狀，讓我喊他徐爺爺。對那人說：“徐大哥，表侄剛來濟(jì)南上學(xué)，沒見過趵突泉，我想讓他看看?！彼闩ゎ^笑瞇瞇地對站在趵突泉門口，穿花格衣服，扎兩根把子的女人說：“小孫，讓他倆進(jìn)去吧！”我心想：看泉怎么還不讓呢？表叔大概猜透了我的心思，告訴我，過去趵突泉是隨便看，四年前政府修建成公園，專人管理，大門旁邊的窗口是賣票的，每人3分錢。
我小跑到了泉邊，終于見到趵突泉。憑欄俯瞰，池內(nèi)泉水是泛著熒光的綠，透過水晶般的水面，能看到河床上曼妙浮動的水草，五顏六色的魚穿游在它們中間，怡然自得。泉水清澈見底，紅色、金色的錦鯉在幾乎透明的水中恣意穿梭游弋，岸邊的垂柳、連廊、樓閣倒映在澄澈明凈的水面上，微風(fēng)徐來，波瀾不驚。尤其是一泓方池中三股澄澈清冽的泉水從泉眼中汩汩而出，噴涌如三堆白雪，發(fā)出“卜嘟”“卜嘟”之聲，表叔說趵突泉響聲夜晚更是聽得真真的。那一刻，我完全被趵突泉深深迷住，無法自拔。
我記起小學(xué)課本中老舍先生寫趵突泉的課文，寫出了趵突泉的風(fēng)姿和神采。他寫泉水清澈鮮活，沒晝沒夜地往外涌，泉池里漂蕩著深綠水藻，一字一句，寫盡了他對趵突泉、對濟(jì)南的喜愛。那時，園子極小，轉(zhuǎn)一圈也不過半個小時。往東去，我看到金線泉、漱玉泉……涌動與趵突泉不同，它們都是從地下翻滾和石縫冒泡。表叔對我說：“趵突泉與其泉水涌流的水，一條通過西邊南北濼河經(jīng)大板橋、小板橋，曹家巷進(jìn)護(hù)城河，另一處從園內(nèi)楓溪直接流向護(hù)城河，最后流進(jìn)大明湖或小清河?！?我接話：“這多蹧蹋水，這水老家得澆少地” 表叔笑笑說：“鄉(xiāng)里不能和城里比，不是光為用水，還得要看風(fēng)景”。
那時，表叔上班的地方是趵突泉西側(cè)的篦子巷。那天我路過剪子巷，狹長的巷內(nèi)，鐵器店，茶坊，小賣店，店鋪多為二層樓房，前店后坊，或上宅下店。么喝聲，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拇蜩F聲，不絕于耳，人來人往，顧客盈門。泉水從石縫中汩汩冒出，簡直就是一條水街，家家門前流淌著清粼粼的泉水。我脫掉鞋襪，挽起褲角趟水而行，真謂“清泉石上流，人在水上走”。路上還聽到趵突泉泉水汩汩的聲響，其水巷、民居和小橋，像一幅秀美江南的畫面。
后來，表叔幾經(jīng)搬遷，離趵突泉越來越遠(yuǎn)，但他的心從來沒有離開。前些年他天天到趵突泉公園看泉，在東雙龍街與剪子巷原址轉(zhuǎn)悠。去年夏天，年過九旬的他還要兒女陪他來這里感受歲月中工作生活的樂趣和回憶。
泉涌泉落，水高水低，時刻牽動著我們守望人的心，愛泉護(hù)泉成了我們的使命，我們曾高呼納喊“多留遺產(chǎn)，少有遺憾”。我曾看到 泉水停噴后，泉池見底，大明湖水綠了，護(hù)城河無水可流，我們都尷尬悲愴，窘迫無奈。那時，我似乎覺得茶沒味人沒神，魂兒也被偷走。我與其他人站在干涸的泉邊，對著無語的泉眼欲哭無淚。還我趵突泉，還我泉水，成了我和眾多人心靈的呼喊。
2003年9月6日趵突泉再次復(fù)涌，至今持續(xù)噴涌22年涌動不息。濟(jì)南的魂、濟(jì)南的詩，又一次回來了，再次成為人們陶然于其中的神仙般的境地。成千上萬的海內(nèi)外賓客，摩肩接踵紛至沓來……趵突泉笑了，泉城笑了，我也笑了。
李宗益文學(xué)簡介
李宗益、字靜軒、濟(jì)南人。中國散文學(xué)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山東省散文學(xué)會會員、山東省詩詞學(xué)會會員、偶有作品散見于濟(jì)南日報、齊魯晚報、人民日報等報刊與網(wǎng)絡(luò)平臺，多件作品獲得各級獎項(xià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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