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莉 畫
春雪
在一首詩的分神里，大片的驚嘆飄落
一切輕盈、柔軟、甜美的修飾
都在吻向大地的瞬間獲得下墜的重力
雪水砸醒恍惚的睫毛，回憶忽閃著
重現(xiàn)于季節(jié)錯亂的迷境。你曾輕聲問詢
入春的許可，欺身壓向早櫻的粉唇
緩慢的暖意體內(nèi)涌出，一團(tuán)白霧
環(huán)抱我，如久違的重逢洇漫于
無聲的告別。夜晚在顛簸的氣候中降臨
獨自回返的小徑上，燈光濕漉漉的
六月十七夜大暑
想請你聽時漲時落的蟬聲。暑氣如海
漫過枕夢的夏，側(cè)身沾滿微醺的沙礫
再借一點酒氣坦陳升溫的夜
月亮背負(fù)全部的秘密，來不及叫停
那場急雨，白楊的尾音已吞咽
疏懶的緋云。每一次輾轉(zhuǎn)
蕎麥就在耳蝸里篩一顆種子
它們在搖晃中發(fā)芽，一寸一寸
剝落發(fā)根的淀粉。掌心里是
柔軟的起伏，在吐息間沉入
萬物倦怠的靜穆。此時
我必有最葳蕤的愛
等你帶來徹骨的雷暴
中山公園音樂會
交響樂團(tuán)在密集的空曠里校音
數(shù)十脈炫色光跳動如血管，手腕處
豎起透明的琴弦。舞臺光驟然熄滅
銀河深邃處重燃微火的樂聲。影子的
手臂正劃開波浪，指揮家轉(zhuǎn)身揚(yáng)起帆檣
海水打濕睡眠，提琴手側(cè)枕著琴身典雅的
共鳴腔。那宮墻箍禁的夜晚如此沉寂
布谷低低吐出頌歌逃逸的音節(jié)
穿過側(cè)柏抱臂的門廊，晚風(fēng)
奏響枝葉如沙錘，簌簌婆娑
萬物和聲里有我無從辨識的哽咽
局地雷暴雨
我仰面看深夜的海
巨浪潑向窗，隔壁的鯨
撞落折翼的驚鳥，窗外
車流聲驟熄。此刻靜極
沒有一只蝴蝶扇動翅膀
我的指尖沾著濃云的鱗粉
旋即，淬毒的光在遠(yuǎn)處傾瀉
像是迎接末世升騰
時間一點點升高了
樓群迎著狂風(fēng)張起帆
潮濕的雷鳴就卡在喉嚨
雨燕的回信
從烈日的東五環(huán)抵達(dá)江右煙雨的驛道
需要收集多少種云？如你收集永恒的
語調(diào)，我需一一辨別不同質(zhì)地的水汽
最高處是卷云的冰晶，它穿上透明羽衣
在我疾飛的翅膀上撣落歇腳的風(fēng)
而我是從不棲落于植被的鳥，只在巖壁
縫隙建造孤巢，致密的符號堆疊成塔
需要在高空中完成的事業(yè)太多了
我交付全部的生活，一生趕路
穿過雨層云灰暗的厚帷帳，銜走
雨絲的流蘇。或者鉆進(jìn)積雨云的內(nèi)部
尋找閃電的開關(guān)，在強(qiáng)對流的戲劇里
充當(dāng)奔走相告的群演。等雨停時
天空翻壟的云田，便任由我采擷——
我踏湖遺留的暗紋，被命名為魚鱗云
莢狀云則是我險些掉落的羅罝。最后你
寫在空中的是鉤卷云，落筆很輕
飛行的終點是靄靄停云，有棵古樹等我
斂翮在它垂?jié)M藤蔓的手臂。翅膀收起那瞬
突然忘記友人托我捎來的口信。好在
那些詩句已被沿途的云聽去
誤讀的信
夏日突然很滿，我們在水汽中
辨認(rèn)呼吸洇開的字跡。一年暈散得很快
波浪里沉睡的船，如你睫毛微顫
晃動穿著霞色里衣的夢。請拆開那封
搖晃的長信，擾亂空氣里沉靜的粒子
在海礁多孔的窺視中，落筆
心愛的，從必要中抽離的長劍
斫削稱謂里不必要的柔軟
那句起勢很高的斷言，不曾回落
話鋒的薄刃含光，劃破脈搏下
跳動的閃電
我想追問一個瞬間。詞語推開水波紋
因被寫下而終生悠漾的鳴蟲，隱匿于
溪流環(huán)繞的枝葉。你在幽徑中確認(rèn)
遠(yuǎn)方的陌生與迫切，來不及更新
庸常句式，兩個舌尖已然交換了
甜幻的秘密。像竹林深處升起的筍
須根纏繞，骨節(jié)挺直，一層層
剝落偽飾的透明胎衣
再克制一些吧，修辭就要溢出
稿紙透光的密紋，墨水染藍(lán)
食指的薄繭
要為一切未知的神秘配詩
從你的長句里摘出奔跑的雨滴
為玻璃信箋畫上航線。云層以上
或海岸線的尾梢，相向而行的風(fēng)
翻開你早年的詩集。未署名的
眉批，等待一個嶄新的落款
“現(xiàn)在是正午而我給你寫信”①，
我們正和去歲的自己隔空漫談
①出自馬克·斯特蘭德的《信》，張棗譯。
摩托車后座上抱鏡子的女人
那是一面裸露的穿衣鏡，如一扇窄窗
從她懷中打開危險的空氣。未被包裹的邊角
隱匿鋒刃的光，從昏黃的路口一閃而過
鏡子里映出粉紫的天空，晚霞爛漫
為她的取景框添上易碎的標(biāo)記
她背靠著搖晃的愛人，對抗云的流速
淡積云般皴裂的掌紋描繪著
鏡中的眾神。任我癡想著陌生人的命運(yùn)
夜將至，街燈與車燈依次碾過樹影
兩棵樹之間的距離變得有些曖昧：
楊樹葉發(fā)潮的吐息，俯身吻向
輕顫的銀杏。一切事物的影子
都懷抱著赴死的決絕
就像愛的平衡與膽怯
?
百望秋
望疊霧的山，如近海的蜃樓
灰青中一盞蒙塵的油燈
為賦色的遠(yuǎn)景鈐印
幾只本地越冬的鳥
跳動于雜亂的電纜線譜
遠(yuǎn)端的詩懸墜著光的絞索
我們在鴿群環(huán)抱的山腰野餐
暖色的果實充盈南方的氣候
甜食在嘴角，像灌溉噴泉
卷動偶然的虹色，青草尾端
白晝煙花摘取冷凝的星子
團(tuán)卷的秋風(fēng)翻動稻粒的音聲
那片落在景天蕊尖的枯葉
是蛺蝶收攏的羽翅，擬態(tài)的語詞
翩落，接續(xù)斷夢敲擊字符的鍵帽
天空同時佩戴日月如金銀耳珰
秋日的壓水井發(fā)出形似枝椏的聲響
小云朵
冰雹的弧形光從掌心滲出
生命的預(yù)言。我們怯懦地止步
在閃電割裂的夜空，回返各自的
孤島。雨水沖斷唯一的橋
我身體里的山洪擊碎巨石
世界轟響，而萬籟此寂
你帶著最輕盈的秘密
在柔軟的期待里墜落
又從眼角蒸騰，旋升
成為永遠(yuǎn)高懸的憂郁
你是倒置的群山
沉沉如全宇宙的塵埃
雁字（一）
開闊的光為清晨羅列書單
名錄里缺失舊年的秋鴻
一把梳詞羽梳，呵癢腰肢里
莊重的情欲。未及預(yù)料的飛行
始于累世的宿命，迫待加入
漢字筆畫頓挫的序列，要振翅
必要重新排布星宿與花期
讓火焰游絲般占據(jù)空氣中
易燃的元音。在加密加速的
超時空音域里，你的鳴聲
拽緊了樂譜的線頭，如藍(lán)花楹
層層鋪開登月的大道。
奔月傳奇失信于你翼下的氣流
漸次升溫的風(fēng)正翻閱五月的發(fā)尾
被闊葉遮住的鏡片上，睫毛凋落
劃傷呼吸升起的霧團(tuán)，那雙
凝視你的眼睛，反射提詞器
熒光的波點。錯位的幻想由此
開啟尋覓與破咒的旅程——
天空逆行，云流織緊故事的經(jīng)緯
開端宛轉(zhuǎn)的活結(jié)，纏繞無名指上
指紋的謎面。我們在空中
寫出預(yù)想的答案，緩步的夜
涂暗?？吭谙﹃杺?cè)畔的交談
礪石正打磨湍急的水聲。
張媛媛，1995年生，女，蒙古族，內(nèi)蒙古通遼人，文學(xué)博士。著有《耳語與旁觀：鐘鳴的詩歌倫理》，參與編選《中國少數(shù)民族詩選》；入選詩刊社第41屆青春詩會。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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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5年12月目錄
“品鑒”：林江泉&東平｜多重延異：馮晏詩中建筑與當(dāng)代藝術(sh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