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百川
金疙瘩搔著蓬亂的頭發(fā)，低頭思考著對策，心里說，娘的，活人不能讓尿憋死。車到山前必有路。不行，就跟政府捉迷藏。再不然，也參加超生游擊隊。我是純女戶，說到底也有半塊擋箭牌，暫時不去結(jié)扎，反正，正反，就是傾家蕩產(chǎn)，也要生個帶把的，生不出兒子不罷休，我可不當絕戶頭。
“疙瘩，鄉(xiāng)里通知，你老婆得去鄉(xiāng)計生站下環(huán)！明天早上在村委會門前集中?！贝逯鹿k地說。
“好好好，我們明天就去?！苯鸶泶顸c頭答應(yīng)著。
金疙瘩走到家門前，看左右無人，走進門先轉(zhuǎn)身把街門關(guān)上。他聽見廚房里“當當當”切菜的聲音，就扒住門框輕輕地說:“桃花，對你說件要緊事。”金疙瘩往往不提著白雪名字叫，總是把她叫女兒的名字“桃花”。
白雪放下菜刀，撩起圍裙擦了一下手，笑著說:“啥事？神秘兮兮的。”
“大事，咱家的頭等大事……”
第二天早上，去鄉(xiāng)里采取措施的適齡婦女差不多到齊了，汽車又焦急地連響了幾次喇叭，白雪還沒到。村婦聯(lián)主任就急急來家，叫白雪到村委會門前坐車去鄉(xiāng)里。她走到門前卻看見緊閉的破木門上掛著一把大鐵鎖。俗話說迷瞪迷瞪，心里做事。別看金疙瘩土里土氣的，心眼卻挺多的，表面不說，心里卻有譜:你有千條計，我有老主意，嘴里說著中中中，背后跟你玩失蹤。金疙瘩也會用緩兵之計。因為金疙瘩是純女戶，只要鄉(xiāng)干部不逼著去下環(huán)，村干部也就干打雷，不下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金疙瘩跟村干部捉了幾次貓貓，白雪終于又懷孕了。希望這胎能生個胖小子。但是，美好的愿望不等于美好的現(xiàn)實。用老百姓的話說，麥在哪里，羊在哪里？況且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金疙瘩聽說做B超能看清性別，心想，B超咋恁能呢？他又沒進人的肚子里，就能看見是男是女，比進去的本事還大。奶奶的，那就花錢去做個B超吧。金疙瘩正要借錢去醫(yī)院，又聽說醫(yī)院現(xiàn)在不準做性別B超檢查。如果誰敢以身試法，就要嚴厲懲罰，抓住超生婦女，就要強行流產(chǎn)結(jié)扎。媽呀，可不去冒那個險。即使做B超知道是個女的，也不能把她變成男孩。管他是男是女呢，閉著眼生吧。
金疙瘩萬萬沒有想到，生這個孩子經(jīng)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死考驗。婦女懷孕是掩蓋不住的秘密，尤其在計生小分隊的監(jiān)視下，對能生育的適齡婦女要定期例行檢查。金疙瘩天真地想，還用捉迷藏戰(zhàn)術(shù)?？纱謇餅橥瓿僧敃r規(guī)定的各項指標，不得不與計生小分隊的人緊密配合，對計生釘子戶決不手軟。一是突然襲擊先抓人，二是抓不住鼻子擰耳朵，抬東西，扒房子……掃地出門，讓你無法生活，逼著你去下環(huán)，去流產(chǎn)，去結(jié)扎。哼，胳膊還想擰過大腿！金疙瘩媳婦躲到南山親戚家去了。家里的東西已被抬光。小分隊隊長呂大風，又偷偷帶著人來金疙瘩家抓人。沒料到，連老鼠窟窿都找遍了，既沒抓到白雪，也沒抓到金疙瘩，連桃花菊花也不見了。呂隊長一怒之下，就聲嘶力竭張牙舞爪，指揮著幾個身強力壯的“二百五”，提著十八鎊大鐵錘，攀著木梯上到平房頂上，光膀子掄起大鐵錘，“咚！咚！咚！”把水泥平房頂砸了三個篩子大的窟窿。你跑吧，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你敢對抗計劃生育，就讓你知道馬王爺長著三只眼！氣出了，人走了。金疙瘩回到家里，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望望露著天的平房頂，苦笑了一下，說，我寧可一窮二白，也要生個兒子。白雪躲在深山黑崖的親戚家里，眼看肚子上像扣了口大鍋，馬上就要分娩了，咋辦？總不能把孩子生在親戚家里，這可是自古以來的大忌。節(jié)氣又進入寒冬，大風呼呼叫，高山荒嶺光禿禿的，別說生孩子，就是身強力壯的人站在山上凍一天，恐怕也會變成樹樁子。奶奶的，回家，就生在家里。孩子已經(jīng)生出來了，誰也不能再把他塞進肚里去！超生的孩子要罰款，罰就罰吧，沒錢先欠著，真不行就去賣血，揀破爛也要把孩子生下來。金疙瘩披著朦朧的月光，拉著一輛破架子車，小心翼翼從崎嶇碎石的山路上走著。夜好靜，山嶺黑黢黢的，神秘地橫在前面，辨不清方向。白雪閉著眼蜷著腿躺在車上，蓋著一條有兩個補丁的粗布棉被。她自己身在生死未卜的厄境中，心里還惦記著兩個閨女，憂心忡忡帶著哭腔說:“他爹，倆閨女在她姨家，不知咋樣了？”金疙瘩說:“還能咋樣？她姨不會讓她們餓死?！薄拔沂钦f天冷了，桃花去年穿的棉襖小了，也破了，菊花還沒有棉褲呢。”“回家再說?；钊瞬粫心虮锼馈！薄斑@日子吃沒吃，穿沒穿，生個娃子像打仗，咱躲躲藏藏像做賊，啥時候是個頭?！薄澳闵鷤€白胖小子就到頭了?！?/b>
谷百川，1944年生，網(wǎng)名錦屏山泉，河南洛陽宜陽人。中學退休語文教師，洛陽市作協(xié)、散文學會會員。曾在教育時報、洛陽日報、洛陽教育報與網(wǎng)絡(luò)平臺，發(fā)表小說、散文、詩歌、獨幕劇等作品二百余篇(首)。不忘初心，熱愛文學，風雨兼程，不斷跋涉前行著，遂遇而安快樂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