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鄉(xiāng)紀事(下)
文/楊永敏
(原創(chuàng) 家在山河間
2026年1月14日 07:59 山西)
時常會想起兒時的一些人和事,想的親切,念的自然。只是,那些曾經(jīng)快樂、酸痛且苦澀的生活場景,早已隨著時代的變遷遠離了我們的視線,漸行漸遠了我們的生活,但其留存在我們記憶里的那份溫情,卻是怎么也不能忘懷的。
發(fā)小林東
林東和我是一個村的,憨憨實實的一個人。他是在工地觸電死的,走時,剛滿54歲。
我比林東小2歲,對他的印象也僅局限于上學(xué)時的那段經(jīng)歷。那時我們村就一個小學(xué),全村的孩子們上學(xué)玩耍都在一個校園里。我和他弟弟在同一個班級,每當(dāng)放了學(xué),我們就會跑到他家去玩。那時候,身體健壯的他不是幫父親喂牛鍘草,就是幫家里挑水干活,一副憨厚樸實的樣子。
那時候,農(nóng)村文化生活和物質(zhì)生活都很匱乏單調(diào),我們平日的游戲除了滾鐵環(huán)、踢毽子、玩陀螺外,還有就是從家里尋找塊木板,把一根一扎長的木棍兩頭削尖玩打?qū)?,這些個游戲雖沒有現(xiàn)在的小孩們所玩的游戲豐富和帶有趣味性,但我們還是照樣玩得有滋有味,其樂融融。一次,我上林東家去玩,他不知從哪里找到一根粗鐵絲和自行車鏈子,像摸像樣地制作起火槍來。這可是稀罕物,我們趕緊放下手里的玩具,一起聚攏到他跟前看起了稀罕。只見他把鐵絲彎成手槍的摸樣,再把自行車鏈子里面的軸用銃子一個個敲下來套到鐵絲上,用皮筋拉緊,這樣一把令人羨慕的火槍便變戲法般地做好了。這時的林東立馬成了我們心目中的首領(lǐng)和英雄,他揮舞著火槍在前面跑,我們則跟屁蟲一般地在他身后緊緊跟隨,一支游兵散勇就在我們村里產(chǎn)生了。
那時候我們還小,成天價只知道玩不懂得用功學(xué)習(xí),因此大多沒能魚躍龍門進入城市的大學(xué)。小學(xué)畢業(yè)后,一個個灰溜溜地回到了家里,拿起父輩老人留下的農(nóng)用工具,“吭哧吭哧”地干起了修理地球的營生。那個時候,干木工在我們村很吃香,林東就跟著村里的一個木匠師傅學(xué)起了木工手藝。他人勤快心眼活又肯吃苦,木工技藝師傅講一兩遍就能記住,不到兩年就出師了。這以后,他便挑著木匠家什走西村、跑東家開始單干,沒幾年,他就把家里的舊房子進行了翻修,并在媒婆的撮合下娶上了媳婦,日子過得很是紅火。我轉(zhuǎn)業(yè)回到運城參加工作后,經(jīng)常會在村里遇到他,每次見面都很親切,遞煙打火的很是熱絡(luò);林東很忙,寒暄不了幾句,他就急匆匆向我道聲別,去忙自個的事了。
關(guān)于林東的家事,我也是在同鄰里們聊天時得到過一些:林東結(jié)婚后,生育了一兒一女,這樣的家庭理應(yīng)很幸福,可不知何故,他媳婦偏偏和婆婆擱不到一塊,兩個人經(jīng)常會因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鬧的不愉快,甚至于后來達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一邊是自己的老人,一邊是自己的媳婦,林東夾在中間很為難,一個原本活潑開朗的人,最后卻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甚至于嚴重的抑郁。他常常給村里人說:自己活的很窩囊,還不如死了干凈。林東除了在家里干些農(nóng)用活計外,也會到別人承包的工程隊上去打工賺錢;不料想,他在朋友承包的工地打工過程中就出了這樣的事故。
這樣的結(jié)局,讓我很是為他恓惶了好長一段時間……
要飯的小癟
“舅舅,妗子,我給你們磕頭了!”
一聽見這熟悉的嗓音,我就知道,是小癟又來了。
他頭上扣著頂癟塌的破棉帽,腰間胡亂纏根爛麻繩,右手攥著根打狗棍,左胳膊挎著只豁了口的竹筐。瘦小的身子透著幾分瑟縮,身上那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襖棉褲,露出來的棉絮都凝成了黑團團。
“娘,小癟又來咱院了?!蔽遗ゎ^朝屋里喊。
“這個小癟,大過年的也不讓人清靜!”母親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惱。
可生氣歸生氣,她還是轉(zhuǎn)身從籠屜里摸出一塊饃饃,掀開門簾,塞到正跪在院心的小癟手里:“拿著饃,趕緊走吧!”母親的語氣里滿是不耐,小癟卻渾不在意,咧嘴一笑,把饃饃放進竹筐,訕訕地挪著步子走出院門,又奔著下一家去了。
小癟是鄰村人,打我記事起,就有他這么一號人物。他在十里八鄉(xiāng)的名氣,絲毫不輸城里唱戲的角兒;他的足跡,更是踏遍了這一帶的溝溝坎坎、村村寨寨。只因為干的是乞討營生,村里人打骨子里嫌棄他、排斥他。每逢小癟挎著竹筐的身影出現(xiàn)在村口巷尾,大家伙兒總要遠遠躲開,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氣;家里的女人們聽見他的聲音,慌得鎖緊院門就往外跑,簡直像避瘟神一樣避著他。唯有我們這群不懂事的孩子,會追著他滿街跑,扯著嗓子喊:“小癟,小癟,要飯的小癟!”他也不惱,揮舞著手里的打狗棍趕我們,露出一口黑黃的牙嘿嘿笑,笑完了,依舊挨家挨戶,繼續(xù)他的營生。
小癟的出名,從來不是因為有什么能耐,而是因為他的“特別”。在那個家家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窮年月,村里人哪怕日子再難,也把尊嚴臉面看得比金子還重??尚“T偏偏把乞討當(dāng)成了謀生的門路。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著幾畝薄田靠力氣吃飯;小癟卻早出晚歸、走村串巷,靠著伸手討要過活。村里人最看不起懶漢,在他們眼里,一個不肯憑力氣謀生的人,是萬萬不能被待見的。
任憑旁人唾罵也好,嫌棄也罷,小癟全不在乎。春夏秋冬,寒來暑往,他乞討的腳步從沒停過。他進村討飯,見了人不論長幼,張口便是叔叔嬸嬸,碰上白發(fā)老人,更是一口一個爺爺奶奶。唯獨來我們村是例外——他的親舅舅妗子,就住在村里。
其實,小癟既不憨,也不懶。后來我才聽說,自家地里的莊稼活計,他樣樣拿得起放得下,從來不會誤了農(nóng)時。這么一想,倒覺得他是個精明人,會盤算著過日子。討回來的東西,新鮮的就留著和老母親一起吃,剩下的、不好的,全倒進豬圈喂了豬。每到年根底下,他就把養(yǎng)肥的豬拉去賣掉,那筆錢,在村里人眼里可是筆不小的數(shù)目,足夠一家人過個肥年了。
我當(dāng)兵離開家鄉(xiāng)后,就再也沒見過小癟。再聽到他的消息,是探親回家時母親說的。母親說,后來市場放開了,村委會見他本分,就安排他管集市,專門負責(zé)向擺攤的商戶收管理費。從那以后,小癟終于告別了走街串巷的乞討日子,過上了體面又有尊嚴的生活。
只是,小癟到死都沒能娶上媳婦,自然也沒有一兒半女。
不知九泉之下的他,再見爹娘時,該如何開口,又該如何交代這一世的光景......
生活,一半是回憶,一半是繼續(xù)。我們只所以懷念,是因為故鄉(xiāng)的那一方厚土,寄托了我們太多的情感,那些回不去的曾經(jīng),留不住的過往,依然于記憶的長風(fēng)中,在故鄉(xiāng)的原野飄蕩,嗅聞芬芳,回憶如昨!

作者簡介:楊永敏,河津市人,大學(xué)學(xué)歷,山西省運城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鄉(xiāng)村作家協(xié)會會員,喜愛文學(xué)創(chuàng)作與攝影,現(xiàn)供職于運城市鹽湖區(qū)人大常委會。1986年入伍參軍,先后在軍地報刊、雜志發(fā)表新聞、攝影作品600余篇,散文作品百余篇,多次獲得新聞報道先進個人、優(yōu)秀共產(chǎn)黨員等榮譽稱號并榮立三等功一次;主要作品有:《故鄉(xiāng)的溝壑》《情滿汾河灣》《在麥田間行走》《首長大哥王友明》《軍營里的流年往事》《紅色搖籃太行山》《為母親洗腳》等。

主播簡介:玉華,河北省懷來縣退休教師。愛好廣泛,尤喜播音、唱歌、舞蹈、旅游……用聲音傳遞人間的真善美,用腳步丈量祖國的好河山。


主播簡介:玉華,河北省懷來縣退休教師。愛好廣泛,尤喜播音、唱歌、舞蹈、旅游……用聲音傳遞人間的真善美,用腳步丈量祖國的好河山。
